莫家村旁,有一条河。
莫家村所在的山下,还有一条地下河。
两条河于山外交汇、入江。
江水浩荡,奔流东去。
望江城外。
猛虎堂所在,正在江边。最近的那扇侧门,离江岸不过一里之遥。那侧门连着的一处偏院,不知已空置了多少时日,如今竟住了人。
房内,冯赢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他望着身前两人,虚弱地开口:“我好歹也算是两位前辈,你们何苦对我紧追不放?”
“此言差矣。”闫无常冷声道,“若不是我俩及时赶到,你以为自己还有命在?”
冯赢却冷笑一声,道:“谁知道不是你们暗中偷袭,再假意相救,只为骗取我信任?”
闫无常道:“冯赢,你这话可真是没良心。要不是云姑娘出手,你早摔死了。是你自己心虚想逃才摔伤了腿。之后要不是我和仇千山,你早就溺死在水下。是你一门心思只想逃跑,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呸!”冯赢重重啐出一口,打断闫无常的话头,“要不是你们穷追不舍,我怎会仓促下水?要不是你们死缠烂打,我无发光物在身,又怎会惊扰蟾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自己也中了毒,都自身难保了,还谈什么救我?我们三人分明是被流水冲出,你还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冯赢如何不知自己理亏?若无云初霁那一剑相托,他早已摔成肉泥。可当他在剑锋上稳住身形,侥幸之心顿起,妄图独自脱身,结果跃下时摔伤了腿。幸亏他曾误打误撞去过那处深坑,知道出路。可行至水潭,他又犯了难。他身无萤石之类的发光物,不会惊扰蟾蜍,但那些蟾蜍、蝌蚪堵住岩缝,缺少水流相助,单凭他一腿受伤,根本无法顺利游到出口。
这番犹豫让冯赢耽误了许久,直到闫无常和仇千山追至,他才不得不慌忙下水。闫无常和仇千山也追至水下,三人缠斗之际惊扰到休眠的蝌蚪和蟾蜍,相继中毒。
冯赢在岸边苏醒,四顾无人,连忙强撑伤体,一瘸一拐逃离,沿途又趁人不备偷得一匹马。他却不知,闫无常和仇千山相继苏醒后汇合,正是通过那匹马的主人,知晓他的去向,推断出他的目的地。冯赢骑着马一路奔袭,不敢过多停歇,一直快到望江,实在腿伤难忍,才不得不停下休息。也是想着猛虎堂近在眼前,他心有松懈,未防备会有人偷袭。仓促间,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未能看清那人的面目。
此时,却听闫无常反驳道:“若不是你一心逃跑,又怎可能引我们追你?不管你信不信,背后偷袭你之人,的确逃入了猛虎堂。”
“你放屁!”冯赢激动之余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会轻信你的挑拨离间?”
“闫捕快何必与他废话。”仇千山拦住还欲争辩的闫无常,“反正你我只为借他引来真凶,他相信与否又有何干系?”
冯赢紧盯着二人,眼中惊疑交织,透着几分不安。
闫无常不再与他争辩,检查窗闩牢固,随即与仇千山转身出门,守在屋外。
刚出房门,四管事匆匆走来。
“两位,我们堂主有请。”
仇千山眉头紧蹙,似有不满,道:“我们先前已与杜堂主打过招呼,眼下需守着冯赢,无暇分身,劳烦四管事带句话,请杜堂主见谅。”
“放心,我们堂主绝不会叫二位捕快为难。”说罢,四管事拍了下手,院门后转出两人,右臂缠伤,正是之前与云初霁交手的十二剑手之二。
闫无常心中一惊,此二人现身之前,自己竟然没有感觉到丝毫气息。再观其气度,尽管负伤,也绝非一般人可比。
仇千山蹙眉道:“四管事这是何意?”
“此二人乃我们猛虎堂顶尖好手,有他们守着,冯赢万无一失。”四管事见两人面色不虞,微微一笑,“若两位仍不放心,可留一人在此。二位,我予你们方便,你们可也别叫我们为难啊。”
“不需要他们……”
闫无常知道他们身在猛虎堂,不能彻底驳了杜仲面子,伸手拦住还欲争辩的仇千山,道:“请四管事稍等片刻。”说罢,将仇千山拽到一边。
仇千山压低声音,不屑道:“我知你心中计较。我去见杜仲,冲我师父的面子,谅他不敢将我怎样。”
闫无常眸光一闪,微微摇头道:“何捕头的面子用在这地方,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我去见他,杜仲既同意我们进来,想来是不愿轻易得罪衙门。”
“他一个莽夫……”
“能执掌这么大一个猛虎堂,此人绝不止是个莽夫。”闫无常打断仇千山的话,抢先走出,“这青天白日的,只一会儿功夫,应无大碍,便不劳烦两位高手了,请两位回吧。四管事,我与你去,还请带路。”
四管事挥了挥手,两名剑手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随后,他躬身一礼:“请。”
闫无常随其而去。仇千山立于原地,目送二人远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待脚步声彻底消尽,他转身,再次推开冯赢的房门。
另一处院落里,聚着十一二人,身影错落,气氛躁动。其中有曾在大门前拦阻花满楼的时亮、黄百斤,有陆小凤曾见过的王梁,还有钟鸣与略显拘谨的莫阳。
时亮猛地啐了一口,怒道:“堂主这是昏了头?哪有把猫引进耗子洞的道理,这不是自找晦气?”
王梁连忙打圆场:“这话可不对。咱们堂主是老虎,又不是老鼠。虎与猫,说不准千百年前还是一家子呢。猫来虎穴借宿几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去他娘的虎猫一家!”黄百斤粗声骂道,“依我看,咱们堂主的胆子早被云初霁的飞镖削得半分不剩了。不然,怎么会被那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快吓住,点头让他们住进来?咱们猛虎堂的威风,就这么被折了?”
钟鸣讪笑一声,拉过身边有些局促的莫阳,道:“百斤哥,我倒要谢堂主一回。要不是他破了这个先例,我哪能说动三管事,让我这兄弟先安顿下来再慢慢考虑?你们是不知道,城里客栈贵得离谱,来回咱们这儿又折腾,实在不方便。”
“这哪能相提并论!”时亮眉头一竖,“你带进来的是自家兄弟,是打算入伙的弟兄。可他放进来的是猎猫,是来抓咱们的官差!”他熟络地拍了拍莫阳的肩,“莫兄弟,你先观望几天是对的。换作是我,初来时若是这局面,早转身走了。”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那你怎么还不走?”
“呸!”时亮又啐了一口,梗着脖子道,“那两只猫儿一来我就走,岂不是显得我怂了?”
“就是!”钟鸣立刻附和,声音拔高,“咱们不仅不能怂,还得把人抢回来!你们想想,咱们的地盘上,自家兄弟被当犯人一样盯着,这不是明摆着打咱们的脸吗?咱们猛虎堂的面子,就这么任人踩?能忍?”
“不能!”数人齐声怒吼,群情激愤。
时亮眼中精光一闪,凑近钟鸣,压低声音:“你有主意?说来听听。”
猛虎堂。
中堂高悬一幅《猛虎下山图》,气势慑人。那虎从嶙峋山石间腾跃而下,双目炯炯,金瞳如炬,似穿透画布直视人间,威压扑面而来。斑驳虎纹如墨色泼洒,条缕清晰,随其腾跃之势宛若烈焰翻腾。虎爪所踏之处,山石崩裂,尘土翻飞,仿佛大地也为之震颤。虎尾高扬,如旗展动,似在宣示山林之主的归来。背景远山叠嶂,雾霭沉沉,更衬得猛虎如自天降,势不可挡。观者无不屏息,恍若耳畔已响彻虎啸,心神俱震,不敢久视。
杜仲大马金刀端坐在主座,一如往日的做派。若是往常,“真老虎”当然镇得住“纸老虎”,可如今右臂裹着的厚厚纱布,面色稍显苍白的,反倒被那画中猛虎夺了气势,像只虚弱的“病猫”。
三管事静立于杜仲左后方。四管事引闫无常入内后,悄然退至右后侧,与三管事并肩而立。
闫无常在距杜仲三步之处站定,拱手行礼。
“杜堂主。”
“闫捕快。”杜仲的声音依旧洪亮,“听闻你和仇捕快入堂时声称,偷袭冯赢的凶徒逃进了我猛虎堂?”
“是。”
“还说那凶徒极可能在猛虎堂挂名,所以情急之下逃回了自认最安全的地方?”
“是。”
“好。杜仲抬手一挥,沉声道,“来说说我们查探的结果。”
三管事立即上前,条理分明地禀报:“目前猛虎堂共有六十三人——镖客四十三,杂役十二,管事四位,堂主一位,另加三位访客,含二位捕快。其中五十八人两日内未曾离开过猛虎堂,其余二人是在三位到来之后才入堂的。”
“不知闫捕快对此有何看法?”杜仲面上带笑,眼中却尽是冷意。
闫无常心中冷笑:果然是只笑面虎,表面和善,内藏锋刃。他神色不动,从容答道:“原因不难理解。猛虎堂地广人多,暗处藏一人,易如反掌。”
杜仲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闫捕快是觉得,我猛虎堂查得不够仔细?”
“非也。”闫无常摇头,“若杜堂主已知那凶徒是谁,便不会问出此问。”
“谁?”杜仲双眼微眯。
闫无常缓缓吐出四字,字字如钉:“决命判官。”
堂中空气骤然凝滞。杜仲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冷笑出声:“你这是质疑你们何捕头当年杀错了人?”
闫无常答道:“并非质疑,而是有证据的推测。”
杜仲横眉倒竖,喝问:“你可知道,何逸生当年正是凭借这个功绩,升为了捕头?你可又知道,如今的何捕头已不是当年的何捕快了?”
第二个问题,闫无常顿了一顿,才道:“我知。”
“好!好!好!”杜仲连道三声,完好的左手在腿上重重一拍,“有这胆气,说不定真能以此为由,把何逸生拉下来。”
闫无常正色道:“我并非为了拉谁下马,只是想探明当年的真相。”
“给何逸生添堵,我可以算上一个。”杜仲竖起两指,向前勾了勾,“你们俩协助他。”
闫无常心头微震,暗忖杜仲与何逸生之间必有旧怨,但此刻不宜深究。能得此助力,正中下怀,当即拱手:“多谢。”
堂内寂静,唯有画中猛虎似在低吼,似暗流涌动。
偏院的房中,同样有两人正在对峙。
“把她带到一旁后,我告诉她,‘决命判官’还活着。”冯赢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与算计。
眉峰一蹙,毫不掩饰怀疑:“就凭这一句话,云初霁便信了你?还接连救你性命?”
“自然不止。”冯赢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细想——我先在众人面前断言,‘决命判官’已死,杀朱柳、任怀安的是其徒弟;转头却悄悄告诉你,真正杀人者正是‘决命判官’,他根本未死。前后矛盾,你会作何感想?”
仇千山沉吟:“必觉你有所隐瞒,所言非实。”
“正是。”冯赢点头,“所以,她为了从我嘴里撬出更多秘密,才保下了我这条命。”
仇千山眉头微松,道:“那位云初霁倒也不算太难对付。”
“错了。”冯赢摇头,目光锐利,“她未必没有刑讯逼供的手段。可我那时透露自己了解山中玄机,她想带人脱困,便不能将我逼入绝境——我成了她活着的‘地图’,她怎会轻易杀我?”
仇千山收起心底的轻视,重新打量起这个因嗜赌被赶出衙门的人。
“伤我之人……真的逃进了猛虎堂?”冯赢声音微颤,问出最关切的一句。
仇千山见他面色发白、眼神惊慌,心底刚压下去的轻视又冒了出来。暗自想道:师父对这人的评价果然没错,嗜赌、狡诈又怯懦。
“足迹清晰,确已入猛虎堂。”仇千山道,“你怕什么?猛虎堂有杜仲当家,还有四个管事在。难不成会找不到一个溜进来的鼠辈?”
“你懂什么!”冯赢突然尖声嘶喊,声音发抖,“我找杜仲安排我假死。可他派来的是谁?是肖敕!杜仲他竟然无能至此,连‘决命判官’早已渗透猛虎堂都不知道。肖敕既然能成为心腹,‘决命判官’又会是何身份?”
仇千山眸光一凝,推测道:“莫非……杜仲与‘决命判官’暗中勾结?”
“不可能。”冯赢断然否决,“若真如此,肖敕初见我时便该识破身份,直接把我送到‘决命判官’手上,假死变成真死,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仇千山问道:“你既然假死脱身,为何还要冒充莫家村人接近莫阳?惹出这么一堆事来?”
“我假死可不是为了脱身。要是逃跑真有用,莫阳爹娘当初怎会丧命?我真正目的,是隐于暗处,查出真凶。我原以为‘决命判官’已死,是有人假借其名制造恐惧。和‘决命判官’有关,又和我们四人有仇,唯莫家村人最可疑。这些年我一直守在玲珑阁附近,知道不是莫阳,但当年既然能逃走一个莫阳娘,未必没有逃走第二个莫家村人。我推断,同身为莫家村人,他一定会关注莫阳,这才扮作知道内情的‘莫书’接近莫阳,引他现身。”
仇千山轻啧两声:“算盘打得精,可惜……”
“呸!”冯赢咬牙,“谁知道肖敕竟然跟刀疤三人混在一起,我还被他认了出来。”
“不对!”仇千山突然瞳孔一缩,“师父告诉我,你和朱柳亲口保证,当年只逃走了莫阳他娘一个人。”
“都怪江离!”冯赢骂了一句。当着仇千山的面他不敢说,但在冯赢心里,最该怪的其实是何逸生。
冯赢对云初霁所言,并非全然虚假。他们之所以会屠村,的确是因为“决命判官”的教唆,但受教唆的不是村民,而是他们自己。
当年,高歌尚未更名,仍唤作任怀安。
酉时刚过,天色将暮,何逸生正与他们商议晚间如何看守,忽见一人悄立门口。那人脸上挂着懒散笑意,语调轻慢,却叫听者心惊胆颤。
“瞧你们这兴师动众的模样。可惜啊,你们抓到的不过是个小毛贼,名叫江离,可不是什么‘决命判官’。”
何逸生自然不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即便那是真相,他也会将其变成谎言。他一声令下,冯赢与朱柳当即一拥而上,刀光如雪、杀机顿起。紧接着任怀安与何逸生也加入围攻。四人联手,招招夺命,一路缠斗至屋外。然而无论攻势如何凌厉,却始终破不开那支看似随意挥舞的判官笔。直到此刻,纵使再不情愿,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脸上毫无疤痕的人,才是真正的“决命判官”。
打斗的响动惊动了整个莫家村,大半村民都围了过来。“决命判官”适时率先停手,终止了这场胜负已分的战局。他运足内力,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嘲讽。
“现在全村人都看见了,我这位真正的判官还好端端站在这里。里面那个‘决命判官’,不过是你们为应付差事随手抓的假货。”
何逸生脸色骤变,喝问:“你有何目的?”
“很简单。”那人放低声音,“放了江离。”
何逸生没有立刻应允。他早已飞鸽传书,将擒获“决命判官”之事禀报臬台大人。多年心血倾注,他终于博得臬台青眼,离捕头之位仅一步之遥。若能顺利将人押回,必能得偿所愿;反之,不仅升迁无望,还会遭臬台厌弃。
“决命判官”似已看穿他的心思,轻笑一声给出办法:“这村子里的任何人,都能成为‘决命判官’。”
冯赢闻言,一股凉意猛地从脚底窜起,沿着背脊直透头顶。
这句话有多骇人,对何逸生的诱惑就有多大。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相信这些村民不会说出去?”
彼时,村里众人虽听到喧嚣,却不解其意。他们的村子偏僻,极少与外界往来,根本不知“判官”为何人。虽听见“假货”二字,却哪敢置喙官老爷的事,只是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我当这判官也累了,正好就此歇手。如今给你出了这主意,自然与你站在一边。至于这些村民……”“决命判官”凑近何逸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其余三人听见,“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大哥!万万不可!”只有任怀安会喊何逸生“大哥”,也只有他或许能劝动何逸生。
“余姑娘被卖进去多久了?不知我的赏金够不够赎她出来。我记得,那可是万两银子……”“决命判官”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任怀安面色骤然一紧,当即闭了嘴。朱柳也想到了花楼,一忆起那些脂粉香气,顿时口干舌燥。冯赢同样心头火热——怀揣那么多银子,他倒要看看赌坊那些唯利是图的杂碎,还敢不敢像赶狗一样将他撵出去。
“决命判官”似乎仍不满足于他们的反应,目光扫过尚未走远的村民,骤然扬声喝道:“只要尽数灭口,便无人知晓!杀了他们!”
杀意凝如实质,瞬间席卷所有村民。村民顿时像受惊的兔子,四散而逃。
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形势所迫。如今这般局面,就算不动手也说不清了,唯有……杀光所有村民!冯赢这般想着,提刀紧跟在何逸生身后追了上去。他身旁是朱柳,身后是犹豫片刻的任怀安。当他砍倒第一个人时,余光瞥见任怀安也已身染鲜血。真是伪善!他不屑地暗忖。
整个莫家村沦为血狱。
冯赢也见到了“决命判官”真正的同伙——肖敕。所有试图逃离村子之人,都被肖敕以鬼魅般的身法截回,直接扔在地上。肖敕没杀一人,“决命判官”也没有,真正挥刀屠戮的,只有他们四个捕快,以及放出来的江离。“决命判官”只是站在一旁,面露微笑,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人间地狱。冯赢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餍足的快意。
魔鬼!这人分明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冯赢只觉寒意自骨缝渗出,不敢再看他一眼,仿佛多望片刻,魂魄都要被那笑意吞噬。
屠杀进行到最惨烈之时,忽有人大声嘶喊,愿意献出山中的宝物换取性命。那人很快被带到何逸生面前,随后,侥幸存活的村长父子也被带了过来。但何逸生没有下令停手,于是他们手中的刀依旧不停。
杀光四散奔逃的村民后,冯赢回头望去,那名率先求饶的人已倒在血泊中,村长父子却仍咬着牙不肯开口。
“挨家挨户地搜。”何逸生声音冰冷,如霜落刃。
冯赢暗自感叹,不愧是何老大,一贯果决狠辣。如今斩草除根,难道真不要那笔横财了?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过来,就算村里其他人都死绝,他们也无需担心。身为六扇门捕快,有的是手段从那对父子口中撬出想要的东西。
思绪转动间,朱柳提着滴血的刀自一屋走出,冯赢连忙也进了另一间。再出来时,见原先在何逸生身边躲懒的江离正靠近旁边一间屋子。瞥见江离身上不像自己这般浸满鲜血,冯赢不由心生不满:要不是这家伙,他们何至于犯下这等罪孽?偏生他倒悠闲得很。
冯赢看着江离将要推门,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人。这是知道躲不过去,索性不躲了?冯赢正琢磨着,却见江离像是愣住了,竟一动不动。
“杀了她!”冯赢不知是出于愤懑,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感,猛然高喝。
江离动了,一刀挥下,那女子瞬间倒地,鲜血自她身下蔓延。
冯赢当时并未多想,收起杂乱的心思转向下一间屋子。直到后来再见到莫问,他才惊觉江离那一刀其实收了力。至于莫问跑出来的那间屋子,当时也是江离去检查的。
当他再踏出屋门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愿意交出山中的宝物,只求你们放过剩下的人。”
村长比冯赢预料的更早妥协,可或许又妥协得太晚。偌大的村子里,最后连同村长父子在内,只剩下了十个人。
这十人被安置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冯赢瞥见,朱柳那双淫邪的眼睛始终黏在其中两人身上。——一个尚未长开的雏儿,一个只是稍有姿色的妇人。他心中嗤笑:这等货色,也值得上心?他甚至恶劣地想,朱柳不是常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挂在嘴边?要是真有胆子,大可去花楼点余谷音。那余谷音的风姿,可比这两人胜过十倍不止。他清楚朱柳没这个胆,自己也同样只敢在心里讥讽,不敢真去怂恿对方。
思绪纷乱间,冯赢听到何逸生经过商讨,定下了进山寻宝的人选:“决命判官”及其选定的江离,还有何逸生自己和他最信任的兄弟任怀安。可任怀安拒绝了安排,于是最终成行的人换成了冯赢。冯赢明白任怀安拒绝的缘由——不愿见女子落入朱柳魔掌。他只觉得这家伙太过伪善,横竖都是死人,死前受些折辱,又有什么要紧?
但这正合他意。冯赢心中暗喜,可以抢先去瞧瞧那山中的宝物,要是还能顺手摸走一件,那就再好不过了。
修建在山崖上的台阶着实让众人吃了一惊。但出乎他们意料,村长父子只是恭顺地在前面带路,毫无异动。冯赢不由得生出几分轻视,只觉得这对父子终究是被血腥吓破了胆、蒙住了眼,竟以为宝物能换来性命。殊不知,拿到宝物的那一刻,便是他们丧命之时。
进山洞前,一直落在后面和江离耳语的“决命判官”终于住了口。相较“决命判官”神色自若,江离的面色十分难看。冯赢扫了两人一眼,不由在心中嘀咕:这两人真的是朋友吗?若不是朋友,“决命判官”又为何要救他?
往山洞深处走去,萤石渐渐稀少。漆黑的山洞里,只剩灯笼照亮的方寸之地能够视物。前行之路太过顺畅,岩壁千篇一律,光影交错间,仿佛走入了一条永无尽头的虚妄之径。这般单调的重复,悄然磨去了冯赢的警觉,他不自觉地松了心弦,紧随村长父子之后,率先踏上那条幽深漫长的甬道。
“就在前面。”村长低声开口。
冯赢心神陡然一振,脚步加快,满心只念着前方所谓“宝物”,竟全然未察觉到脚下异样——甬道中央,赫然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他一脚踏空,身体猛地倾斜,眼看就要坠入深坑。幸好何逸生离他不远,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猛力回扯,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村长父子见设计落空,竟不惊不乱,同时纵身跃起,动作整齐如一。冯赢正惊疑未定,就见脚下地面自父子二人落足之处骤然开裂。
“退!”何逸生高喝一声,拽着冯赢往后疾退。
数道狰狞缝隙如蛇蜿蜒,迅速蔓延,地面寸寸塌陷。
冯赢双脚交替疾行,生怕慢了一步便会坠入深渊。
村长父子似乎早有预谋,在塌陷瞬间借力腾身,如鹰隼扑袭。
塌陷的范围不算太大,冯赢刚刚稳住身形,忽然觉得袖子一沉,整个人再度失衡。低头一看,村长的儿子悬在半空,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脸上满是狠戾之色,竟是拼了性命也要拉他同归于尽。村长亦扑向何逸生,却因力竭迟了半步,只扯住其下摆。
冯赢的身体不断倾斜,心知不妙,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拔刀。然而何逸生比他更快,刀光如电,银芒一闪,衣袖随即裂开。冯赢只觉胳膊一轻,那父子俩已如断线傀儡,直坠深渊。片刻之后,两声沉闷撞击自坑底传来,仿佛大地吞下了最后的回响。
“呼……”冯赢重重喘息,踉跄后退,远离断壁。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贴肤冰凉。直到这时他才彻底醒悟,那父子俩哪里愚钝怯懦?分明是以命设局,只为拉他们同葬黄泉。怒火轰然燃起,瞬间压过余悸。他站在原地,远远朝坑底吐了口浓痰,骂道:“呸!两个王八羔子,居然敢害老子!”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是“决命判官”。
他竟毫无惧色,立于断壁边缘,半个身子悬空,探身俯视深坑。
“这么深的坑,他们是不是都摔成肉泥了?”
他语调轻快,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兴奋。
冯赢浑身一凛,寒意自脊背窜上头顶,心中怒骂:恶鬼!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就在这时,一双手自后方猛然探出,狠狠推向“决命判官”后心!
“决命判官”身子一歪,直直坠入深坑。坠落之际,冯赢清楚看到了他的脸。奇怪的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兴奋,极致疯狂的兴奋。冯赢的视线向后移去,只见那双手的主人——江离正跪坐在地上,双目空洞,却又死死盯着坑底,仿佛在确认某种宿命的终结。
从山洞返回莫家村时,肖敕已不见踪影。余下的八名村民早已失了骨气,何逸生稍加刑讯,便从他们口中撬出了实情——山中确有藏宝。他随手点了一人带路,再次进山,这次带上了任怀安,还叮嘱留下的朱柳和冯赢“清理干净”。至于江离,何逸生只淡淡扫了一眼,没作任何安排。
冯赢琢磨着“清理干净”这四个字,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他向剩下的七个村民确认族谱放在祠堂,刚要迈步进去,却被江离抢了先。
“我去拿。”
有人主动揽下杂事,冯赢乐得清闲,当即收回了脚。
朱柳早就憋得难受,见碍事的人尽数离开,便给冯赢递了个眼色,拽起那两个盯了许久的女子,就往祠堂后方偏僻处拖去。那七个村民遭逢骤变,又历经刑讯,早已面如死灰、认命般沉默,此刻却像突然活了过来。两个女子拼命挣扎喊叫,其余五人也挣扎着想要营救。
吵死了!
冯赢拔刀出鞘,几下挥砍,成功让那五人彻底安静。
两女子眼睁睁望着同伴毙命,脸上溅满温热鲜血,哭嚎更烈。
“太吵了!”冯赢瞪了朱柳一眼。
朱柳皱起眉头骂了一句,抬手两记耳光,将两人扇晕,拖着便走。
终于安静了。冯赢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四周的血腥味一点也不刺鼻,反而透着股香甜——那是金钱的香甜。他眼前浮现开封赌坊的灯火通明,还清赌债,余钱尽掷骰中,让那些曾对他呼来喝去的狗腿子们,好好瞧瞧谁才是真正的爷。
正沉溺于幻梦,忽闻一声暴喝,他猛然惊醒,循声赶去,只见江离和朱柳正拔刀对峙。地上,那两名女子卧倒血泊,衣衫略有凌乱,显然朱柳尚未得手便遭打断,这才恼羞成怒,想杀了坏他好事的人泄愤。
“好了,人都死了。”冯赢一把拽住朱柳。朱柳没察觉,他却心知肚明。“决命判官”已然身亡,何逸生却没毁约杀了江离,这里面肯定有他的打算。
在冯赢看来,何逸生总有许多打算。押送江离的路上,何逸生好几次把他和朱柳支开,单独审问江离。朱柳除了女人什么都不关心,他却看得明白。不过只要何逸生肯借他银子,偶尔帮他打发赌坊的麻烦,他乐得装傻充愣。
“你要的族谱。”江离把族谱直接抛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除了何逸生带走的,其余都清理完了吧?”
冯赢接过族谱,晃了晃:“才刚正式开始。”
动不了江离,不代表就能轻易放过他。冯赢和朱柳把搬尸体的活全推给了江离,后来连挖坑的事也交给了他。
按照族谱清理到一半时,何逸生和任怀安带着最后那个村民回来了,刚挖好的坑也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何逸生对清理进度很满意,从冯赢备好的尸身中选出与所谓“决命判官”画像最为相像的一个,做了替罪羔羊。头颅送到臬台大人桌上,身体则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埋进了某个坑里。
至于江离,果然如冯赢所料,在何逸生的默许下活了下来。
偏院房中,对话仍在继续。
“怪江离?”
“对。”冯赢语气森然,眼中掠过一丝狠意,“是他抢着去找的族谱。而且族谱上有两处新添的墨迹,标注着两个人的死亡时间。一个是十六岁的女子,一个是八岁的男童,都死在当年。我当时就有疑问,但江离说,甬道里的坑洞多半是那两人坠落时砸出来的,我便信了。如今细想,进山探路怎么会用小姑娘和孩子?何况那坑洞不算大,村长父子都能避开,说不定当时根本没人坠落。”
仇千山点头:“有道理。”
冯赢忽似想起什么,目光一转,问道:“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有四。”仇千山明白他的怀疑,嗤笑一声,“我一直跟着师父,要是我真是莫家村遗孤,怎么会不先向他寻仇?”
“这倒也是。”冯赢讪讪笑了几声,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闫捕快是不是快回来了?他瞧着年轻,不知年岁几何?”
仇千山面色微沉,缓缓摇头,随即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出去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冯赢眼底的怯懦彻底褪去。他已经用九成九的真话赢得了仇千山的信任,成功挑起他对猛虎堂的猜忌、对闫无常的怀疑。但这还不够,他这边的筹码仍嫌不足。若能让仇千山和闫无常大打出手,他脱身的可能才最大。
然后,只要找到“那个”,他就赢了。
冯赢没告诉任何人,在山洞里,他收到了“决命判官”留给他的信。信中设下一场赌局,一场关乎他生死的赌局:
冯赢胜,则判“生”;冯赢败,则判“死”。
这场赌局很简单:逃离山洞,拿到“那个盒子”。信里甚至明言,“那个盒子”就在猛虎堂的那个院子。
这场赌局又很困难,因为肖敕一定会阻拦他离开。
不过,这个最棘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靠偷袭成功杀了肖敕。就连最危险的深坑,他也侥幸获救、顺利脱身。虽然他没料到半路遭遇伏击,但幸运终究眷顾了他,他不仅活着,还回到了猛虎堂。
眼下,输赢已定。
除非,“决命判官”因为自己拥趸身死,记恨于他,不认赌局。
但冯赢深知,那人绝对不会坏了自己的规矩。
不问善恶,只判生死。
不论他做了多少恶事,只要赌赢,便得生路。
冯赢唇角缓缓扬起,勾出一抹冷笑。赌桌上,他或许偶尔赌运欠佳,可每逢关键,从未输过。否则,他怎能活到今日?
所以,他才叫冯赢。
逢赌必赢。
仇千山立于门口,神色闲散,仿佛从未离开半步。
不多时,闫无常回来,告知杜仲愿意相助,只字未提自己察觉到杜仲和何逸生之间或有龃龉。
仇千山心中却因冯赢的言语泛起波澜,再看眼前的闫无常,竟也生出几分疑影。他忆起山洞之中,闫无常以族谱中莫阳娘亲并无兄长为由,逼得冯赢承认伪装身份。可时隔多年,尘封旧案,他为何会去翻查族谱?纵使“决命判官”再现,欲寻线索,也不该从这最无关紧要的证物入手。仇千山面上不动声色,故作钦佩道:“难怪师父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闫捕快瞧着与我年纪相仿,手段却高明许多,竟能说动杜仲配合,实在令人佩服。”
闫无常轻笑:“仇捕快过奖了。杜堂主肯配合,可不是因为我,全是看在何捕头的面子。况且,我比仇捕快虚长几岁,今年刚入而立之年。”
仇千山摇头:“闫捕快莫要过谦。山洞里若非你点破族谱关键,冯赢怎么会轻易露馅?连族谱里繁多的名字、亲缘关系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份记性,我实在自愧不如。”
闫无常讪笑两声,道:“实不相瞒,我根本未曾翻过族谱。只是瞧他形迹可疑,随口诈上一诈,没想到竟真诈了出来。他当时要是咬死不认,我也无计可施。”
仇千山点头,这说辞确实合情合理。不过……他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冯赢怕是要更疑心自己了。
两人闲谈数语,院门忽然匆匆进来一人。原来午时已到,来人是送餐的杂役蒋成。他提着两个食盒,大的是闫无常和仇千山的,小的则是冯赢单人的份。
待闫、仇二人搜完身、检查过吃食,蒋成方道:“二位捕快大人先用餐,冯赢的那份,我送进去便是。”
“等等。”闫无常抬手拦下,“给我吧,我拿进去给他。”
蒋成却没交出食盒,只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二位既已搜检,还不放心?我们猛虎堂虽做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却绝不会害自家兄弟!”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开启。
冯赢扶着门框稳住身子,睨了闫无常和仇千山一眼,冷嘲道:“如今的捕快真是越来越胆小了。想我当年当差,可没这般畏首畏尾。”他饿得心烦气躁,言语自然不客气。
“冯赢,莫忘了伤你的人,正是逃入了猛虎堂。”闫无常沉声提醒,“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冯赢面色一僵,恐极反怒,瞪了闫无常一眼,又故作镇定地讥讽道:“劳烦闫捕快费心。不过,老子向来命硬得很——你死了,老子都能活着。蒋成,进来。”他本想自己拿食盒,却因背伤牵扯,连迈步都显吃力。
这一次,闫无常没再阻拦。蒋成跨进门去,反手关门。闫无常轻“啧”一声,低语:“这位小兄弟对咱们的戒心可不轻啊。”
“咱们不也防着他?”仇千山索性在石阶上坐下,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取出,招呼道,“吃吧。这么多天,总算有顿能入口的了。”
不多时,蒋成拎着空食盒出来,接过两人收拾好的食盒,告辞离开。
闫无常再度推门,确认房中唯一那扇窗户仍闩得牢固。
屋内,吃饱了的冯赢斜靠在桌边,看到他这般警惕,突然轻笑一声,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闫无常一怔:“冯赢,你莫不是吃饭吃糊涂了?”
冯赢得意扬起嘴角:“赢,靠的就是比旁人多一分运气。老天都站在我这边,我怎么会输?”
闫无常冷眼看着他,讥讽道:“我还以为你是输得太多,才起了个假名‘莫输’来安慰自己。”
“呸呸呸!谁会输!”冯赢面色骤变,旋即烦躁挥手,“查来查去,一个时辰不知道查多少次,扰得人觉都睡不好!真这么担心,不如找把锁,把窗户锁上,门也从外面锁起来!”
闫无常闻言更觉奇怪,问道:“一顿饭就治好你挑剔的毛病了?不嫌我们把你当犯人囚禁了?”
冯赢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怎么不嫌?可我也得休息啊。快快快,赶紧锁上,我好睡个安稳觉。”
这般良机,闫无常自然不会错过。当即找来两把锁,一把锁在窗户内侧,另一把从外面锁了屋门。
仇千山抱臂靠在门框边,瞧着这位过分谨慎的同僚忙活,悠悠打了个哈欠。
日头正暖,饭后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守在屋外只觉眼皮发沉,哈欠接连不断。想着白日里又上了锁,安全许多,闫无常便和仇千山商议,轮流前往左侧偏房歇息。为防万一,房门不关,屋内那扇与正屋同向、正对院墙的窗户亦敞开着,钥匙则由轮休之人贴身收好,寸步不离。
仇千山先去休息。两个时辰后,轮到闫无常换班。一碰到柔软的床铺,疲惫瞬间席卷而来,他很快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迷蒙间,一声细微的响动钻入耳中。意识骤然清醒,他猛地睁眼。
窗户外,传来断续的“咔哒咔哒”声。下一瞬,他腾身而起,翻身跃出窗户。
“什么人?”
“嘭”的一声闷响,墙头一道身影猝然坠地——正是王梁。时亮与黄百斤仍蹲在墙头,惊愕地望着突然现身的闫无常。正屋窗边,莫阳和钟鸣一前一后:莫阳身子前倾,手搭在钟鸣肩上,正抻着脖子往前探,冷不丁受了惊吓,身子猛地一晃,脑袋狠狠上钟鸣后脑勺。钟鸣吃痛前扑,额角“咚”地撞在窗棂上,险些碰歪了手中正撬窗闩的铁片。
“你们……”
闫无常皱紧眉头正要开口质问,忽然听见钟鸣发出一声短促惊呼,猛地从窗边弹开,手指窗户,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血……窗缝里……我看到,有血……”
第二日,云初霁四人顺江而下,抵达猛虎堂时,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冯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