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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七章 决命判官(19)

果真没有!

从深坑出来,到两处岔道,没有一处机关暗道。

但云初霁断定此间必有出路。原因无他,因为被困深坑的“决命判官”已然脱身。“决命判官”虽然行事狂妄,心思却极为缜密,否则也不会在多次抓捕中屡屡脱身。山崖上的洞口尚设有机关阻隔,他脱身之地也绝不会如此轻松。

那机关会在何处呢?

冯赢又为何知晓这条出路?

很快,云初霁第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在她面前,一个地下湖阻断了所有去路。湖面不大,放眼望去,除了他们来时的路,没有其他洞口。

“没路了?那他们人呢?”叶疏桐口中喃喃。

云初霁看着湖面,吐出两个字:“水下。”

那暗藏的机关亦或是危险应当也在水下。蜡烛不能入水,失去光源,危险翻倍。

云初霁从怀中拿出两块萤石。这是她来时路上捡的,本是为蜡烛燃尽所做的准备,不想用在此处。萤石光虽弱,总归是聊胜于无。她将一块萤石交于负责断后的钟鸣,另一块自己拿着,率先下了水。

水下平静无波,也不见任何机关。云初霁不敢大意,边观察边估计一口气所能支撑的时间。若她所料不错,出口应当不远。

思考间,突觉水流流势渐急。她四下看去,只见不远处多了许多约莫半掌大的蝌蚪,其周身透明,唯有游动时可借腹内脏器窥见其身形。这些超大的蝌蚪原先一直栖息在岩缝间,此时伴随它们离开,股股湍急暗流从岩缝涌出。

水流骤急,平静不再。

蝌蚪像是发现了他们这四个入侵者,正飞快地向他们涌来。更叫人心惊的是,云初霁在那团团蝌蚪中看到了好几只蟾,其背上遍布的艳丽红点,宣告着它们的毒性。

难怪不见机关。有此物,哪里还需何机关?

但冯赢既然敢走,此路绝不会是死路。该如何脱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噜。

却是叶疏桐见到这些来势汹汹的奇怪东西,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好在她及时想起来身在水下,吐出一口气后,立刻捂住了嘴。

云初霁循声向后望去。只见那来势汹汹的蝌蚪和蟾蜍多是向自己和钟鸣而来,叶疏桐和莫阳那边却是寥寥无几。

为什么?她和莫阳是多了什么吗?

对了!萤石!

顷刻间,怪异的蝌蚪和蟾蜍已近在眼前。

云初霁当机立断,立刻将萤石远远扔出。荧光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成团的蝌蚪和蟾蜍陡然变了阵型,向那道荧光追去,水流随之翻涌。激烈的水流中,有几只蟾蜍甩到了云初霁面前。她有心躲避,奈何自己也如那狂风中的落叶根本无法稳住身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蟾蜍迎面撞来。乳黄色的毒液从蟾蜍耳后喷出,顺着水流钻进云初霁慌忙闭上的眼皮、渗进她的口鼻。

中毒了!

云初霁暗道不好。不过既已中毒,反倒无需再怕了。她睁开眼,挥手拂开碍事的蝌蚪蟾蜍,回身捞过叶疏桐,便往前游去。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得出去!在毒发前出去!必须出去!还有人在等着她。

眼前,透明的蝌蚪逐渐撑圆、放大,成了一个个泡泡。

云初霁感觉自己也在一个泡泡中,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地向前。

好奇怪的感觉。无需费力,便能往前飘。

突然,她感觉周身一轻。

泡泡散了,融在蓝蓝的天上,成了白白软软的云。

不,那不是云。

是酥山。

是雪花酪。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八岁的云初霁,不,那时的她还叫楚琦,指着书上的诗句抬头看向云舒,脆生生问,“娘,这是什么酥,感觉好好吃。”

她仍记得,这是杨万里的《咏酥》。

自小,爹娘便不拘着她。看书、练剑,随她喜好。唯有一点,不能半途而废。看书,不能翻几页便扔下,练剑不能挥几下便溜去玩。于是,她看书向来看得杂。蒙学的《三字经》、《千字文》,各个大家的诗集词集,乃至史书杂谈演义话本,她都有阅览。遇到不认识的字或是不明了之处,再向爹娘求教。

众多诗人名家中,她原先鲜少看杨万里的作品。那里面,既没有“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磅礴霸气,没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洒脱不羁,没有“一蓑风雨任平生”的旷达超脱,也没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壮悲凉。

她拿这些话跟娘说时,被娘狠狠捏了下脸,笑她不知又跑到哪个学堂从哪个老夫子那里学来的照本宣科的话,她这小小年纪懂什么旷达超脱?懂什么豪壮悲凉?娘说,那些诗、那些词,先读着、先记着,不用着急听旁人讲解,终有一天,见了形形色色的人、遇了桩桩件件的事,诗中的情、词中的意,她会懂的。

娘还说,那些潇洒不羁、超然旷达之人,也不总是肆意超脱的,也有“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哀愁伤怀、“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痛欲断肠、“不信人间有白头”苦闷哀思。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悲伤,凝在娘的眼底,浓郁得化不开。

后一日,她没再看书,在屋外跑得玩。山坡上飘来许多柳絮,轻轻飘飘的,随风晃晃悠悠、飘忽不定。她来了兴致,脚踩梯云纵,扑向柳絮。不想带起的风将柳絮往前一推,叫她扑了个空。自习得梯云纵起,她扑蝴蝶都是一扑一个准,哪里吃过这等亏,当下来了脾气,与那些柳絮缠斗起来。好不容易接连扑到两三个,她正得意时,就听到一声轻笑。

“日常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她转头,便见娘倚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记得,娘曾经告诉过她,柳絮不是柳花。那娘为何说她捉的是柳花?疑惑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诸脑后。娘笑了,这便是最好的。

之后,她翻起了杨万里的诗词集。清新自然、平易浅近,不需要询问,她也能看懂许多。比如这篇《咏酥》,一看便极是好吃。

“这是酥山,唐代的小吃。”娘的声音像是缓缓流淌的溪流,舒缓平和,“以乳制酥,先加热融化再与蜂蜜混合,滴淋至碎冰上塑成山峦形状,再入冰窖冷冻,最后饰以花朵便能吃了。‘吮其味则峰峦入口,玩其象则琼瑶在颜’亦是在描绘它。”

她早听得食指大动、口中生津,又听娘亲旁征博引其他诗句借机教导自己,便知娘心情颇佳,趁机拽着娘的衣袖,撒娇道:“娘,我想吃酥山。”

娘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骂道:“小馋猫,这是唐代的吃食,我哪里给你弄去?”

“娘。”她正欲撒娇,便被爹爹拽住手。

“琦儿,你须知,凡是有可为亦有不可为……”爹爹严肃的声音终在她婆娑的泪眼中轻了下去。

“你怎拿我说你的话,说教孩子?”娘笑着轻锤了爹爹一下,“酥山倒也还有,不过现在啊,叫雪花酪。”

“我要吃雪花酪。”她立刻兴奋起来。

“真是个小馋猫。”娘点了点她的鼻子,“为了口吃的又哭又笑的,真不嫌丢人。”

她立刻捂住脸,缩着脖子不给娘笑话,却又忍不住张开指缝偷偷瞧去,看到娘仍笑吟吟的,便知道今日这口雪花酪有着落了。

“我听闻新来的府尹是从京中来的,前些日子宴请宾客的点心中就有雪花酪。我去找他拿点来。”爹爹被娘斜了一眼,立刻改了口,“找他买点来。”

娘这才点头。

顷刻,爹爹的身形在屋子消失。

爹爹的功夫当真极好。可爹爹不愿教她,他总说,她跟娘好好学,功夫不会比他差。看着爹爹从来不忤逆娘的意思,她心中认定,这话没错。

“雪花酪,雪花酪。”她口中哼着自编的小调,双手撑在凳子边,小腿儿一前一后晃来晃去,“娘,雪花酪就是酥山吗?”

“差不多。将冰块刨出冰屑,和着果干、红果酪、酸梅汤,用棍在瓷盆内搅拌,最后盛入盅内。粘稠似粥、细滑如水,酸甜可口,还能清凉消暑。”

她又咽了咽口水,心中的急切更盛了几分。

便在此时,突听得敲门声。

她从凳子上一跃而下,飞快跑向门边。

身后,是娘亲急切的呼唤:“慢些,小心摔着。怎的这么快?”

门打开,却不是爹爹,而是个陌生人。娘激动地唤了声:“子屹哥,好久不见。”又让她唤伯伯。

她依言喊了一声,然后被很慈爱地摸了摸头。她不开心地瘪了瘪嘴,她不喜欢被摸头,听私塾里的孩子说,这样容易长不高。爹娘知道后,虽笑话了一阵,却也鲜少再摸她头。这个伯伯居然问都不问,上手就摸她头,甚是讨厌。

可惜,娘没有过多关注她的讨厌,因为那个伯伯特别严肃地说,有事情要告诉娘。娘嘱咐她好好待着,便随他去了。

她坐回了凳子上,继续晃着腿,哼着小调,等着爹和娘。

娘先回来了。

可与离开时不同,娘亲不笑了。

和上次一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伤。又和上次不同,多了一些情绪。

她本应是不懂的,不知为何,突然懂了,那情绪是痛苦。

后悔、自责、怨恨交织,结成丝网将娘亲牢牢缚住、收紧。她似乎见到了,那丝网将娘亲的身体切得支离破碎,鲜血染红了娘亲的衣服、在地上落下道道血痕。

“娘……”她心中惊惧,不由嗫嚅出声。再看娘亲,完完整整、没有血痕,似乎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娘扫了她一眼,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直接进了屋,拿了一把剑出来。那是娘的佩剑,娘教她武艺时曾拿出来过,还说等她剑法练好了,就将此剑传于她。可后来,这剑锈了,断在土里。

好奇怪,她怎么知道这剑后来锈了?

“娘。”她又唤了一声,试图靠近娘。她不懂娘为何要拿剑出来,但娘现在的样子好奇怪、好吓人。

银光一闪而过,剑尖直指她喉间,阻止她靠近。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娘的脸上痛苦仍在,又多了不舍纠结。娘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剑尖在她半步之外不断颤抖。最后,长剑像是不堪重负轰然落地,娘也颓然坐到地上,泪水从猩红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错了,都错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娘,挽起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水。

“娘,不哭。不哭。你不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犯了错,我们去改正不就好了?娘别怕,琦儿会陪你的。”

“是啊。纠错……娘要纠错,那琦儿帮娘做一件事,好不好?”

她点头。她记得她是点头的,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泛起一个声音,让她不要答应。

娘递给她一块吊坠和几两碎银。她见过这吊坠一次,只知道是娘的宝贝,是外公留下的遗物。她不知道娘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只是懵懵懂懂地接过。

“你拿着这吊坠,往济南去。要是半路,你华伯伯来接你,你就跟他走。要是没有,你就到济南找姓华的人家。高门大院,很好找的。你先在华家住几天,到时候会有个漂亮姨姨来找你。她是娘的故交,你只管跟她走。”

“那娘呢?”她拽住娘亲的袖子,试图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娘要改正自己的错误啊。”娘轻轻抚摸她的面颊,眼中的悲伤不舍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琦儿已经是大孩子了,能一个人到济南的,是不是?”

“嗯。”她点头,小小的手仍紧握成拳,攥紧那方袖子,“到时候,爹娘也会和漂亮姨姨一起来找我吗?”

“会的,终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娘捧起她的脸,注视她的双眼,郑而重之道,“琦儿,你需记住,这一切的一切,是爹的错,娘的错,但唯独你是没错的。不管旁人怎么说,你需记住,唯独你是没错的。”

娘的目光过于认真,让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记住了。”

“走吧。”娘不由分说扯过自己袖子,将她推到门外,“走!”

她回身望去,娘大半的脸都掩在屋内的阴影中,唯独那双眼睛看的清晰,悲伤、不舍……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

她不想走的,可她还是走了。

似乎原本就是如此。

一路北上。

衣服脏了,没事。银子花完了,也没事。

只要找到华家,就能见到那漂亮姨姨。她也就能再见到爹娘。

说不定还能吃上一口那粘稠似粥、细滑如水、酸甜可口、清凉消暑的雪花酪。

可惜,她从不曾吃过雪花酪。

也没有再见过爹娘。

云初霁睁开眼,缓缓擦去眼角的泪花。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寻不着力,又实实在在地堵住了所有出口,闷得生疼。

尘封许久的记忆,没想到竟在此时翻涌上来。

方才那似真似幻彷如梦境的,是她与爹娘最后一面的记忆,又不仅是记忆。

真实的记忆中,她不懂娘的悲痛自责,只是因娘陌生的样子有些害怕,又有些奇怪和担心。但在娘说她是大孩子时,这些情绪都散去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些兴奋。她是大孩子了,当然能完成娘的任务。她肯定能一个人到达济南,不叫娘担心。

她是这么想的,也完成得很好。

除了,永远失去了爹娘。

“初霁姐姐……”叶疏桐凑过来,面露担心。

“我没事。”云初霁擦干泪痕,环顾四周,没看到其他人,眉头皱起,沉声道,“他们呢?”

“他们没事。”

经过叶疏桐的讲述,云初霁知道原来自己中毒后很快陷入了幻觉,是叶疏桐将她带出的水面。钟鸣也中了毒,不过中毒较轻,被莫阳带出水面后不久便苏醒过来。俩人先一步循着闫无常他们留下的线索追了出去。

“初霁姐姐,我们还是先去酒坊?”叶疏桐问得小心翼翼。

“嗯。”

这间酒坊的后面,多了一座墓碑。

桑落独自一人,静静坐在墓碑之前。

花满楼同样独自一人,静静正在酒坊正门外。突然,他鼻尖一动,脸上乍然蹦出喜色,快步迎上。待接近时,舒展的眉间陡然皱起,脚步更快。

“出了什么事?可有受伤?”

“没事。出口是一片湖,这才弄湿了衣服。”云初霁握住花满楼伸来的手,轻声解答。一路行来,为防着凉,她已耗费内力将自己和叶疏桐的衣服弄得半干,眼下虽还有些湿,却也不太妨事。

察觉她话语中的疲惫,花满楼没有多言,只是握紧了她的手,道:“先进酒坊。我去向桑老板借两件衣服。”

衣服很快借来。云初霁和叶疏桐各自换上。花满楼尤自不放心,打算再去煮些姜茶。

“我去吧。”云初霁抢话道,“顺便再将两身衣服尽快烘干。”她不是看不出叶疏桐的担忧,也不是看不出花满楼的关切。但她心中着实烦闷得厉害,只想一人静一静。

“好。”花满楼没有阻拦,同时摇头制止了几欲开口的叶疏桐。

生火燃灶,清水入锅。煮水同时,取老姜洗净、切片,加入沸水中,转文火继续煮。其间将衣服撑开,挂在灶台附近,借灶台火热烘衣。约莫一盏茶后,再加入红糖,用长勺缓慢搅拌,直至红糖完全化入水中。

水汽升腾,浓烈的姜味肆无忌惮地钻进云初霁眼中,辣得她眼睛又涨有疼,逐渐模糊了视线。

不多时,姜茶煮好。

云初霁擦了擦脸,盛了两碗。

花满楼恰在此时进门,将其中一碗放到托盘上。

“我去给疏桐送去。”

“好。”云初霁声音微闷,只轻轻应了一声。她半蹲下身,靠近碗口,轻轻吹出一口气,抿了一小口。

辛辣滚烫,从喉头一直热到肺腑。因着红糖中和了些许老姜的辣味,这股辛辣浓烈而不刺激,带着独属红糖焦苦的甜味。一口一口,伴着整碗姜茶缓缓下肚,疲软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云初霁站起身,发现衣服还未干透,转身出了厨房。

花满楼正站在厨房外,见她出来,轻声道:“姜茶已经端给疏桐了。”

“嗯。”云初霁握住他的手,半倚在他的怀里,头枕在他的肩上。

花满楼蓦然住了口。他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自说自话的安慰,从来不是夸夸其谈的开导,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她心性坚韧有如青竹,纵使大雪压竹枝,仍是虽低不着泥,待到一朝红日出,依旧谈笑与天齐。(注1)所以,他需做的,亦或是他想做的,一直都是与她并肩而行、风雨同担。她不想说的,他不会逼她;她想去做的,他愿意陪她;她若疲累,可以借一借他的肩膀;她若难受,能够靠一靠他的胸膛。

“湖中有一种毒蟾。我一时不察中了毒,然后做了一场梦。”云初霁缓缓开口。她不知道花满楼此刻心中所想。但这是待她珍而重之惜之的花满楼,亦是她信修而慕之的花满楼。她愿意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也愿意与他诉说自己的悲伤。她接着说道:“梦中,我重新经历了和爹娘分别的那一日。我原以为,那段回忆早已弥散在了时间里,哪想到竟然清晰如昨,从未忘却。娘……娘她明明那么痛苦,却一字一句告诉我,不是我的错。她明明那么不舍,却再三催我赶紧离开。”

花满楼感受着胸前逐渐晕染的湿润,慢慢抱紧了怀中的人。

“我没事了。”云初霁摇了摇头,声音逐渐和缓,头仍靠在花满楼怀里,“我想要找到杀害高歌夫妇的凶手,不仅仅是因为曾答应高歌要护他妻儿周全,还是因为我不想高溪行被蒙在鼓里,最后落入遭人蒙蔽、受人摆布的境地。”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娘知道了当年镖局惨剧的真相,或是在认识之初就知道了爹爹的来历,是否一切就会有所不同。那些错误,是否就不再会发生。

花满楼收紧双臂,声音和缓,道:“我们会替他找出真凶。”

“嗯。”云初霁点头,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得再去趟猛虎堂。还有,叶疏桐有事隐瞒。”

她之前心情过于沉闷,虽察觉叶疏桐神色不对,却没心力询问。

“已经问到了。”花满楼的声音同样极轻,“那丫头存不住事,一问就问出来了。钟鸣也做了梦,但上岸时,二人离得远,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她只晓得莫阳急匆匆陪钟鸣回了猛虎堂。”

“如此。”云初霁抬头,眼中颓色已然一干二净,“咱们再探一次猛虎堂。”

莫家村外,墓碑再度归正。

洞口又一次露出,陆小凤一跃而下。

这次,他没有带蜡烛,也无需蜡烛。因为他要找的是一股风。花满楼在出去之后,曾提到过的,在石壁上感受到的风。

他贴紧右边,缓步前行。

不知行了多远,他终于感受到了那股微风。

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当即停下,在石壁摸索,良久终于在不甚平整的石壁中发现了一道凹陷。凹陷极不明显,加上石壁上能吸光的黑色涂料,就算有烛火照明,也根本发现不了。唯有用手指细细摸索,方能发现。顺着凹陷摸索,其形应是一扇门。门把手附近,有一圈不足半指的凸起,像是机关,只要按下去便能开门的机关。

陆小凤没有立刻下按,而是稍作思索后,五指按住凸起外沿,往外一拽。那原本不足半指的凸起竟真被他拽出两寸。

果然!既是把手,合该这个长短才对。若是按下,反而中了招。

陆小凤握住把手,缓缓转动。转动顺畅,直到转到半圈时,把手像是碰到阻拦,稍有回转。他果断停下、防备、等待。

几息之后,没有暗器射出,机关也没有打开。

陆小凤皱眉思索,片刻,一手仍握在“把手”上,另一只手按在“门”边沿,缓缓前推。

竟当真如同推门一般简单,石壁缓缓被推开。

后面,仍是一条甬道,漆黑幽暗。

陆小凤抬脚迈入,继续向前。

眼前逐渐出现光亮,是石壁两侧火把上的火光。

脚下的路逐渐变得熟悉。魅儿当时诱骗他们时,带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

果不其然,路的尽头有一个房间,两侧又各有一个。左侧那间,透出些微烛光。里面端坐的,正是陆小凤要找的人——魅儿。

魅儿以手托腮,懒洋洋地看着陆小凤进门。

“没想到,你还会找来。”

“我是来转告姑娘,江离最后好好地和桑落道了别。”

“是吗?”魅儿依旧神色恹恹,没有多余神情,“那与我何干?”

陆小凤道:“若非姑娘将长刀和箱笼放在那里,我们绝无可能带着江离离开。因此,多谢姑娘。”

“是吗?我就随手一扔,你犯不着与我道谢。”魅儿打了个哈欠,“不过,你这人倒是奇怪,为了这点小事冒险跑这里来。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决命判官’来的呢。”

陆小凤轻笑,道:“我以为姑娘不会告诉我。”

“就算我想,我对他也一无所知。”魅儿叹出口气,“他可不信任我。除了在他筋脉断裂仍不离不弃的肖敕,他不信任任何人。可惜啊,肖敕死了。”

陆小凤敏锐抓住了关键,问道:“他筋脉断裂了?”

“嗯。从那么高摔下去,要不是有两个人给他垫背,他命都没了。不过嘛,现在已经治好了,就是功夫大不如之前,也只能耍鬼心思害人。”魅儿抬眸看向陆小凤,骤然眉眼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你该不会当真以为最近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决命判官’与他有关吧?”

陆小凤反问:“难道不是?”

魅儿道:“他?他喜欢的是相爱之人生离死别,相亲之人背叛决裂,良善之人深陷误解,诚信之人惨遭唾弃。他喜欢的是慕财图利者钱财尽失,贪图名位者声名狼藉,苦苦救生者身死魂断,一心求死者残喘苟活。那些谩骂还是吹捧,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将那些或好或坏、仰头望天的人,拽到泥潭里,看着他们苦苦哀求又求不得的样子。如果真是他下的手,那些人死的,可不会那么容易。”

陆小凤道:“听你这话,他更像是个疯子。”

“他本就是个疯子。”魅儿歪头看他,“疯子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若是真想找他,就不能找他。不如,你去看看外面的水,流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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