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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七章 决命判官(18)

石壁后的石道极为光滑。花满楼能感受到自己背贴石道,头下脚上快速下滑。两侧墙壁同样光滑无比,无法借力。旋即,石道变陡,下滑更快。不过几个瞬息,花满楼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瞬间掉出石道。他立刻双脚连蹬,梯云纵起,将身形回正,稳稳落在地面上。

地面往下一沉,发出“咔哒”一声响。

有机关!花满楼脚尖稍抬。便在这要离未离之际,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声音低哑,没有恶意。

花满楼身形一顿,终是依言停在原地。可那说话之人似乎只是要阻止他行动,见他停下,便不再言语,仿佛就此离开。但花满楼能听到,除自己之外,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以及轻微的锁链晃动的声音。

等不到那人说话,花满楼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微微偏头,转向那人所在的方向,问道:“你是谁?”

“我?你来到这里,却不知道我是谁?”声音中没有得意,反而隐隐透着自嘲。

他似乎有意引导某个答案,于是花满楼道:“你是决命判官?”

“没错,我就是决命判官。”低哑的声音很爽快地承认了。

“不,你不是决命判官。”花满楼否认。以“决命判官”当年行事的狠辣狂傲,他可以自得、自满、自负,但绝不会自嘲。

“我害了整个莫家村,你说我不是决命判官?”那声音反问。

花满楼从这声音中听出了痛苦,更坚定了推测,说道:“不,你不是。”想到陆小凤曾说假设不妨大胆些,他继续道:“你是江离,桑落在等的江离。”

沉默,许久的沉默。

好半晌,花满楼才在此听到了他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真傻,这么多年还在等,明明那么苦……”

花满楼摇头否定,道:“期待与心中所爱再见的日子,不叫苦。”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中满是自责。

“我知道。”花满楼打断了他的话。他亦苦等过四个月,推己及人,桑落既仍选择等待,应当也是如此。

“你……”江离似乎认出了他,也知晓他的经历,“可是你等来了在等的人。而她……”

“我会带你出去。”是“会”,坚定的“会”。花满楼鲜少态度这般强硬。

“呵……”江离发出一声轻笑,透着无尽的自嘲,“我还能见她吗?我早不是我了。”

花满楼摇了摇头,肯定道:“对桑落而言,江离只是江离。”

江离呼吸突然一滞,片刻后笑出了声。笑声透着轻松,道:“你果真如传言中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也是,温柔又坚定。大多时候极好说话,但认定了就倔得不行,谁劝也不听。”

花满楼轻笑,道:“的确很像。”

有铁链晃动的声音。不是从江离身上传出,而是从石壁处逐渐往江离那儿去。

两人的笑声同时停止。

江离道:“有人下来了,你该离开了。”

花满楼问道:“那你呢?”

江离没有回答,而是说:“下来的很可能是你的朋友,你需要去找他。否则他会被困住。”

花满楼再次询问:“那你呢?”

或许是因为他执拗的一面,让江离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她,话语多了些许柔软,终于回答道:“我暂时离不开的。他……他比我更紧急。”

花满楼终于迈出步伐。在离开前,他说:“我会回来的。”依旧说的肯定。

“好。一言为定。”

“大哥,都怪我。若不是陪我涉险,你根本不会遭此劫难。”

“你怎又说这话!你若还当我是大哥,就将这些念头通通收回去。”

沿着石壁不知走了多久,花满楼听见前方传来了两个声音。后一个是蒲炤,花满楼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熟悉他的声音。前一个人则是隐约传来的芸草香揭示了他的身份——袁自衡。

那厢,袁自衡继续道:“当时我俩被困一处,无法脱身,可是现在不同。大哥,嫂子和孩子还等你归家。”说罢,便将蒲炤往前一推,道:“你快走,我来拦住那妖女。”

蒲炤却是早料到他会如此,反手握住他的胳膊,拽着他一起跑,边跑边道:“要走一起走。你嫂子虽出生商贾之家,从未涉足江湖,心中豪气却不输任何江湖儿女。若她知道我为了自己活命,抛下兄弟,非把我打出家门不可。你若真为我好,就跟我一起跑。”

远处,传来幽幽女声:“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倒好。”

二人顿觉后背凉意阵阵,跑得更快。

没多久,二人和花满楼迎头撞上。二人同时摆出防御之势,又在认出花满楼后同时松了口气。蒲炤往身后看了一眼,连忙催促道:“花公子,后又追兵,快走。”

花满楼没动,摇头道:“那边是条死路。”

蒲炤和袁自衡对视一眼,哪怕身处黑暗,他们也能感受到对方眼中传来的深深绝望。

花满楼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问道:“魅儿姑娘何故戏弄于人?”他知晓以魅儿的功夫,抓住二人易如反掌,根本用不了这么久。

不远处浮现出一人身影,正是魅儿。只听魅儿嘻嘻笑道:“那个陆小凤倒是狠心,为了自己活命,选了你下来。”

“可是我记得,是姑娘迷晕的我们,也是姑娘将我安置在机关上。”

“是呀。”魅儿承认得爽快,“但是我也给了他选择啊。我特意留了蜡烛,放了纸条。可他,选择了让你跌下呢。”

“是吗?”花满楼没有轻信她的挑拨,反问道,“那姑娘将蜡烛放在了哪儿?纸又放在了哪儿?”

“我就随手一放,谁还记得。罢了,玩累了,再会。”魅儿的兴致来的快散的也快,见挑唆无用,当即失了兴致,打了个哈欠,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袁自衡和蒲炤站在原地,半晌才确定人真的离开,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就走了?”

所以,追杀了他们一路,只是好玩?

“应当走了。”花满楼回身奇怪道,“二位怎么会在此?”

袁自衡当即又说了一遍自己因为好奇莫家村来此的缘由,以及之后被困、获救,见到肖敕尸体……到最后,他悄悄看了眼花满楼,才继续说地面塌陷。

“地面突然塌陷。许是我俩运气好,地陷就停在我们脚下。其他人同样往后退,却都没来得及,全掉进那不见底的深渊。还有云姑娘,她有法子不掉下去。我听到那位魅儿姑娘劝她为了你的安危,莫管他人。可她……她仍是跳了下去。”

最后几个字,像是犹如雷鸣,在花满楼耳中炸开。

周围瞬间变得极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几乎要从喉咙撞出来的声音。

像是也要炸开。

好半晌,花满楼才敛住心神。云初霁答应过他,会珍重自己性命。她素来守诺,所以,他信她。她既选择跳下去,必是有保命的手段。

“花公子……”蒲炤知道他的担心,可一时寻不到安慰的词句。

“没事。她不会有事。我们先往前走。”花满楼稳住心神。他还记得江离的提醒,他的朋友,还困在前方某处。

“可是……前面……”袁自衡和蒲炤相视,互相摇头。他们知道前面只有一条路,那条路陡峭、难行。好几段往下行的路,他们走得跌跌撞撞,几乎是滚落而下。

但也说不准。这山中机关繁多,他们当时只顾逃命,或许真有其他通路。

花满楼沿着石壁,快步疾行。

袁自衡和蒲炤紧随在后。很快两人发现,走的并不是他们的来路。

因为这条路仍是下行。若是原路,此时应该上行才对。

两人分明记得,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机关。莫非……他俩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魅儿。那位魅儿姑娘,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蒲炤将发现告知花满楼。却见他只是稍加停顿,便继续往前走。

与其犹豫不前、坐以待毙,不如坦然向前。纵是陷阱,未必没有生机。

接连几个陡坡后,前方出现了洞口。洞穴之内,有轻微铁链颤动的声音。循声而去,乃是洞穴中央,那有个机关扳手,铁链连着底座,旁边地面嵌着铁质圆盘。

花满楼正摸索着圆盘大小形状,突然察觉铁板之下有震动传来——有人在敲击。

人在地下!

他立刻按下扳手。

厚重圆盘上抬,从中分开。

一人一跃而上。花满楼立刻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也的确如江离所说,是朋友,还是极好的朋友。而借着此人手中的烛火,蒲炤和袁自衡终于看清了四周,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陆小凤?!”

伴着两道惊讶的声音,陆小凤也看到了多出的两人。他未曾与二人打过照面,更不知道二人身份。

“这两位是蒲炤蒲老板,和袁自衡袁公子。”花满楼看出好友疑问,简单介绍二人,又将二人经历简单复述。

说话间,就见那分开的圆盘重新合拢、下沉,嵌入地面。

“这……原来是这样困住我的。”陆小凤喃喃自语,说起他的经历。

当时看着石壁上露出的洞口,他没做二想,当即拿着蜡烛走了进去。

内里是个极陡的窄坡,仅有一条,近乎直向地下。陆小凤一人一烛,犹如直坠,飞奔而下。

“就从那边。”顺着陆小凤手指指向,蒲炤和袁自衡才发现头顶有个洞口,“落到了这里。”

不同于花满楼,陆小凤是脚踏地面,再快也稳当许多。他稳稳落到地面,一眼就看到了穿墙而出的铁链,和连着的机关扳手。他不做二想,按下扳手,从打开的机关,沿竖井到了下面。

哪知刚下去不久,便听到头顶“咔嗒”一声,机关再次合拢,他被困在了里面。如今看来,是这机关会自动复位,才致他被困。但当时他只以为魅儿的把戏,立刻攀竖井内壁长梯而上,说了半天好话。久久得不到回应,只能作罢,再次探索地下洞穴。直到这次听到脚步声,他敲击求援,才得以脱身。

袁自衡问:“地下有什么?”

陆小凤答:“比上面稍小的洞穴,外围交错着许多不算太深的死路,还有约莫二十多具尸骨,皆为人所杀,一击毙命。”

袁自衡皱眉听着,此时问道:“我可否下去看看?”

“这洞穴又不是我的,自然谁想下去都可以下去。”陆小凤转向蒲炤问,“你也要下去吗?”

“我一人就行。”袁自衡抢先开口,“我只是想为我的游记多添些素材,很快,不用劳烦蒲大哥。”

“不……”

袁自衡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还有一事需蒲大哥帮忙。我实在比不上陆大侠胆气过人,一想到可能被困在某闭塞处,总内心不安。蒲大哥可否替我按着机关,令它不要闭合。”

“好。”蒲炤一口应下。

袁自衡又道:“陆大侠可否将蜡烛借我一借?如果看不清,这素材也实在积累不了。”

陆小凤大方地将蜡烛递给了他。

袁自衡道了声谢,按下机关,踩着内壁的梯子下了竖井。蒲炤则握住机关扳手上,防止它合拢。

竖井之下隐约传来袁自衡行走的声音,先由近及远,再靠近,再远,的确是在四处观察。

又一次脚步远去后,突然传来了他诧异的声音。

“云姑娘?”

这三个字恍如惊雷,花满楼只觉心头一滞,再无暇他顾。陆小凤连好友衣袖都没抓住,眼睁睁看着他跳下竖井。花满楼甫一落地,立刻听到了他镌刻于心的声音。

“你们没事?”

“我和蒲大哥都没事。我们还遇到了花公子和陆大侠,他们也都平安。”

“那便……”

“好”字未出,花满楼已飞扑到面前。

“霁儿!”

可他的身前,并非温热柔软的身躯,还是冰冷坚硬的石头。心神激荡间,他竟未能察觉云初霁的声音很是沉闷。

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落石,只能于石缝间窥见彼此。

“我很好,你放心。”云初霁何尝不想触碰他,可现下能互道平安,较之前只能惴惴不安好了太多。

“七哥哥。”叶疏桐难掩欣喜地高声打着招呼。

“大家都安好?”花满楼眉间微松。

“嗯。有我未来七嫂嫂、初霁姐姐在,当时安全得很。”

经叶疏桐这么一调侃,原本有些沉闷的氛围顿时松快了很多。

“我们想办法把乱石移开,你们过来。”边说,花满楼已开始动手。

“别。这乱石繁重、层层落落,轻易难以搬离。”云初霁制止道,“你们那边有什么?我们这儿能看到石头下压着个尸骨。”

“对对对。”叶疏桐附和,“可吓了我一跳!”

“我们这边落石下没有看到尸骨。不过……”袁自衡道,“那边坑道之中有二十余具尸骨,都是一击毙命。”

云初霁沉思片刻,方道:“若我所料不错,此通路乃意外所成,又为乱石所断。我这边还有一条路,当是出口。你那边应该也有出口。”

“嗯。”花满楼点头。不管是谁杀了这二十余人,总是要出去的。

“那我们各自找出路。集合就定在……”

云初霁正思索合适所在,便听花满楼开口。

“‘这间酒馆’。”

“好。”

云初霁带着叶疏桐等人回头。花满楼和袁自衡也回到竖井之下,沿梯子爬了上去。

上面二人隐约听到了对话,再和袁自衡确认,立刻有了计较——还得沿途找机关、寻暗门。

陆小凤回忆好友方才得失态,暗自感叹:都说他是那丫头不可触碰的逆鳞,那丫头又何尝不是他百试百中的死穴?亏得方才那声喊不是有心人设计骗他。

花满楼无暇去管陆小凤的担忧,因为他一上来,便发现多了种味道——血腥味,从铁链穿出洞口传来的血腥味。

“不好。江离那边出事了!”花满楼一马当先,出了洞穴。

路上机关未变,一行人顺利到达江离所在。

走进之后,就连陆小凤等人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只见十数道小臂粗细的铁链穿墙而出,紧紧束缚住江离,将他牢牢压在铁椅上。鲜血从他身后浸出,滴落地面,汇成一滩。见到花满楼,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虚弱道:“你果然……回来了。”

花满楼神色微凛。他能感觉此地比之前多了阵风,很微弱的风,江离的位置也比先前低了一些。

江离继续道:“那边……出口……可出去。你们……可离开。”

他身后的石壁,赫然多了一个洞口。

陆小凤举着蜡烛不急不慢先观察铁链。果然,这些极长的铁链乃是多段相接而成。接口很是粗糙,想必不算难断。他心中稍定,缓步走到江离近前,俯身细看。那铁椅椅背立着几根尖刺,几乎完全扎进江离后背,只隐约可见缝隙间闪现的寒光。

“没用的,你们……快走吧。”江离说的极慢,已是无法连贯说出一句话。

陆小凤没有理他,转头问道:“花兄,初霁丫头的伤药,你手上可有?”

花满楼点头:“有。”

“那行。断铁链交给我,止血救人,你来。”三言两语便定下计划。

“慢。”江离撑着一口气叫停准备动手的二人,一字一顿道,“我,离开。你们,就离不开了。”话毕,他重重咳出一口血,似乎耗尽气力,几欲昏迷。

“嗯?”陆小凤仔细观察,从铁链看到座椅,果然在座椅下方看到了机关。机关受力,石洞打开。且经过改造,一旦力去,便会彻底关闭,再不得开。

蒲炤若有所思道:“难怪说他离开,我们就离不开。这机关,破不得吗?”

“非也。”陆小凤摇头,“找到同等重量之物,在他离开的瞬间放上铁椅,应当可行。”

蒲炤环顾四周。这处洞穴实在空旷,连其他洞穴可见的碎石也没有。唯二多的,一为袁自衡的箱笼,二为蒲炤的□□。此刀自蒲炤成婚、退隐江湖,已蒙尘数年,直到此番和袁自衡同行才得见天日。谁知两人刚入莫家村便被擒,所携之物也尽数被缴。蒲炤原以为与这同行数年的老伙计再无相见之日,却不想它和箱笼一起被丢在这洞穴一角。可这五尺两寸的□□重九斤七两,较之一人还是轻了许多。

袁自衡也在观察。不多时,他举起重获的箱笼,道:“我瞧这些铁链颇重。若全堆在这箱笼中,想必够分量。”

“可行。”蒲炤赞同。陆小凤和花满楼也一起点头。

计划拟定。袁自衡收拾起自己箱笼中的物什。

“这是我写的游记,不能丢。这本是好不容易寻来的孤本,也不能丢。这边是……哎……我还没读完……”他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最后只将游记和孤本揣在怀里,其余书本和笔墨都放在了一边。箱笼彻底清空。

蒲炤内力稍逊,由他拽紧铁链接口两边。陆小凤手握□□,一刀砍在接口上。铁链立断,而刀刃未卷。

“好刀。”陆小凤赞道。

蒲炤微微一笑,与有荣焉。他浪迹江湖十余年间,若不是有这刀,不知要死多少次。如今,虽略有蒙尘,但刀锋仍利。

铁链断得快,花满楼和袁自衡收拾得也快。不多时,一十八条捆住江离的铁链尽数收敛,塞进箱笼,多出半人高,被袁自衡抱在怀里。

陆小凤眉毛微挑,暗道:这书生倒没有看上去那么文弱。不过也亏得他没有隐藏,能让花满楼第一时间实施救人。他很快收敛心神,双手握住江离双臂,道:“蒲老板,按住了!”

“好!”蒲炤应下,紧紧按牢铁椅。

“起!”

随着一声暴喝,江离整个身子被拽离铁椅。同时,“铛”的一声,箱笼连带铁链稳稳地放在铁椅上。花满楼迅速接过江离,止血上药。四人所有动作迅疾如电、一气呵成。确认洞门丝毫未动,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花满楼检查着江离伤势,眉头越皱越紧。江离不仅失血过多,肺腑的损伤亦难以挽回。

在将江离脱离铁椅的瞬间,瞥见五寸的长针时,陆小凤心中已有了结果。眼下,同样双眉紧锁,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江离抬眸,看见二人面色,咳出一口血,轻嘲道:“早说了,不用救我。何必浪费功夫。”

“这怎叫浪费?桑落她还等着你。”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得多伤心。陆小凤叹出口气,咽下了后面的话。江离伤得如此之重,自己又怎么忍心强逼于他?

“你想见她最后一面吗?”花满楼道。

江离呼吸一滞。想!如何不想?他想她,日思夜想,未有一刻停歇。纵是今生无缘,也想好好道别。

“我,能吗?”卑微、乞求,带着期盼。

“能。”花满楼点头。

“这间酒坊”内,有一个苦等的人。

桑落一直知道江离离开的方向。很久之前,某次他几日未来时,她曾去寻过。可没走多远,他便找了过来,疾言厉色地让她别再来寻他,否则不复相见。她怕了,怕他真的狠得下心,便再没去寻过。

可今日,桑落突然心绪不宁。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不断叫嚣:快去!快去寻他!

她去了,顺从了心底的声音。她想见他,哪怕他会生气,哪怕自己会有危险,她也想见他,至少再见一面。

然后,她见到了几个向她而来的人。

便是只看了一眼,便是只瞧见了个轮廓,她立刻认定,陆小凤背着的就是他!是她的江离!

桑落飞奔而去,终于看见了她朝思暮想的人。那张脸已经没了血色,苍白如纸。

陆小凤将江离放到地上,和其他人退到一边,默契地不去打扰。

桑落捧住江离的脸,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脸颊,用指尖的血色染红他苍白的面容。

可是,没用。

他的面颊依旧冰冷,依旧苍白。

大滴的泪水落下,砸在江离脸上。

“抱歉,又惹你哭。”江离努力抬起手,替她擦拭泪花。

“不是。是我,是我没忍住。”桑落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江离努力地笑着,声音很轻,缓缓开口道:“还记得第一次惹你哭,是因为你酿的酒。”

“嗯。”桑落声音哽咽,“你每一种都尝了,每一种都挑了一大堆毛病。不是太酸,就是过甜,嫌不够醇、不够香。还问我,家中酒坊的酒明明很好,何必浪费心力酿自己的酒。”

“是我的不是,不该说那种话。”江离眸中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也是我的不是,没有及时赴约……”

“不怪你。”桑落拼命摇头,“是我想去买点心。尝试那么多次,费了那么多功夫,最可能满意的那坛好不容易成了,结果……”

“我喝到了。”江离眼中多了丝丝笑意,“那是我喝过的最甘甜、最醇香的酒。”

“我就知道,摆在那儿,再叫你别喝,你也肯定要偷尝。”桑落眼中难掩哀伤,“我该猜到你会喜欢的。应该再酿几回,你也好多尝一尝。”

“酿吧,会有人喝的。以后放在酒坊,定受人欢迎。”无力的声音勉强装出些许轻松。

“当然会受欢迎。”桑落悲痛之余,又多了些小女儿家的任性,“但那是你的酒,是我的酒,才不给旁人喝!”

“那么好的酒……”江离轻叹,“岂不可惜。”

“不可惜,我们的酒,怎么会可惜?”一如当初的坚决、一以贯之的倔强。她还是当初的她,也是现在的她,一直是她。

江离认真地注视着她的面容,嘴角带笑,再一次、最后一次,擦去她的泪花。

“好。我们的酒,不可惜。”他的声音渐轻,逐渐散在风中。

“嗯。”泪水瞬间决堤。那只手却无力垂落,再无法替她擦拭奔涌而出的泪水。那双一直注视着她、满是贪恋不舍的眸子也悄然闭合,再看不见她的悲痛欲绝。

桑落趴在那具完全失去生机的躯体上,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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