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树影婆娑,映在崔竹生苍白的脸上,他笔挺地跪在蒲团上,静静地望着面前的观音像,手指不停拨动着紫檀串,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棉线猝然断裂,木珠撒了一地,骨碌碌地向四方滚去。
他好恨。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生在崔家是错,天生聪颖是错,心悦沈松亦是错,可为何,为何万般诸法施于他身皆是错,还要他不怪不怨不回头。
“吱呀——”崔远推开崔竹生这处佛堂的门,他看着儿子那副痴样,叹了口气,撩起衣袍在崔竹生身边坐下,“孩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崔竹生猛地转头,委屈一股劲儿地涌上心头:“我想要什么?我不过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世间佳侣无数,怎么偏我不能?我不问他要权要势,我只要沈松的平安,他却要那般折辱我!百年来,崔氏可曾亏欠过虞国什么?我们做人做事,问心无愧,没有崔氏的辅佐,难道就有虞氏的天下?”
“殿下的野心,人尽皆知。”崔远说,“这世道忠臣何其难得?既不能忠得鞠躬尽瘁,忠得满门忠烈,不然百年后徒留孤坟一座,黄粱一梦;又不能忠得功高盖主,忠得威震朝野,不然就会沦为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你我的职责,就是在这个动荡的时间寻找其中的平衡,保全崔氏。”
“若他早晚要对世家赶尽杀绝,我们又何必伏低做小,我们一退再退,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崔竹生激动道,“父亲,您和我一道吧!沈将军已是虞慎的弃子,他可曾对沈家带有一丝愧疚?只要兵权还在沈松手上,崔氏又怎会争不到一丝喘息!”
“慎言!”崔远怒目圆睁,“崔氏树大根深……”
“老爷,少爷,驸马爷来了。”
听见通报,二人皆是一愣,很快收敛了情绪,一同前往正厅。
沈柏见到崔远,有些意外,他是来找崔竹生的,沈家只有他一个男儿,他除了拜到崔竹生门前,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长安长安,怎么事事不由人。
“听闻沈小兄弟前段时间升任禁军统领,我这老头子也没来得及和你父亲吃一场酒,真是可惜了!”崔远招待沈柏坐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柏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崔竹生,和崔远寒暄起来,末了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崔公子说,不知是否能行个方便?”
崔竹生没有异议,领着沈柏去了自己的书房,一进门,沈柏便单膝跪在地上,郑重道:“崔公子,我年长你几岁,却实在无能,如今沈家有难,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求崔公子能施以援手,保住父亲和妹妹!以后若崔家有什么需要,沈柏必万死不辞!”
“你先起来!”崔竹生赶忙搀扶沈柏,但他一实打实的文弱书生,哪能和沈柏这样的武将有个来回,硬是没把他扶起来,“你先告诉我,你哪里来的消息?”
沈柏知道崔竹生风吹就倒的体质,没和他犟,自己站起身,“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你们……还好么?”崔竹生很意外,“你们的婚事实在是我对你不住……”
说到柳云初,沈柏难得羞涩了起来:“其实,我们现在感情很好,得多谢阴差阳错,成就了我们的姻缘。”
“她怎么会知道前线的事?”崔竹生又问了一遍。
“那套暗语,她看得懂。在你之前,一直是公主殿下和宁大人一起打理徐寿的暗线,她和我说,其实徐寿很早就知道太子殿下有异动,但没有吩咐什么,只是派了人盯着。”沈柏连崔竹生倒的茶水也顾不上喝,倒竹篓筒子似的往外说,“徐寿原先的旧部中,也有公主殿下的交心之人,只是徐寿倒台后,殿下深居简出,也没有特地联系他们,他们……算是公主殿下的朋友吧,和你一样,以为我们两个是一对怨偶,前天夜闯公主府,想替公主殿下解决了我。他们把话说开,公主殿下知道我挂念妹妹和父亲,便向他们打听,一来一回,猜出个七七八八了,昨日你进了宫,我没寻到你,今日又特地来一趟。”
“太子殿下雷霆手段,确是收拾了不少蛀虫,但他根基到底不稳,你我相谋,若能再有崔大人的助力,他再不能一个劲儿地把人往死路上逼了!”沈柏说得很笃定,“崔公子,您别忘了,多少能人志士青云直上之前,都去您的清然居烹茶煮茗,眼下整个长安的禁军都在我手里,您不是最早看出来虞国眼下其实无人可用的吗?他东宫的凳子坐了不到一年,难道就是权倾朝野了?”
崔竹生心下一惊,是啊,他在权势里陷得太深,竟还没有沈柏这半个局外人看得明白:“对,对,无人可用的是他,他瞧准了我对沈松的心意,知道我关心则乱,他给我太多了,若我和沈松成亲,整个青云观,满朝文武……”
沈柏读懂了崔竹生没说完的话,补充道:“虞国大半兵力皆在前线。”
“哈哈哈哈哈!”崔竹生突然站起身,大笑。
虞慎在赌,他赌崔竹生足够纯良,赌崔远足够谨慎,赌整个崔氏不愿拿几百年累积的清名陪葬。
“沈柏兄,多谢你跑一趟,你我本就已是半个亲戚,我会与你联系的,帮我和公主也说一声多谢,之后麻烦她的地方还有着。”崔竹生推门出去,“我去找父亲,就不送了。”
崔竹生大跨步往外走,来到崔远的书房,崔远倚在榻上小憩的样子闯入眼帘,他第一次发现,父亲已是两鬓斑白。
“父亲,您说得对。”崔竹生来到崔远身边,“这世道忠臣何其难当,但是父亲,若我们不想登那九五至尊的天梯,不愿当铁面无私的再世青天,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走进这浑水之中,沾一身泥,才一身轻!”
“罢了,罢了,罢了。”崔远长叹,“只是我还有一桩事要你做。”
……
深夜。
梅雨时节,虞国的地牢格外潮湿,蚊蝇虫鼠更是肆虐。崔竹生一步一步地踩在湿润的泥土地上,任由混杂了囚犯鲜血与屎尿的泥巴沾湿自己的衣袍,牢房里臭气熏天,他只是捂住口鼻,眉头也不皱一下。
若换作从前,他在这样的地界,是半柱香都呆不下去的。
他甚至在某处停下,思虑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直到这条小道的尽头,木制的栏杆拦住了他。
牢房里躺着的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瞧见来人是,崔竹生一脸不屑,问:“怎么?那小子派你来取我性命?”
说实在的,崔竹生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轻晃:“徐大人,我是来和你合作的。”
老人愣了一瞬,坐起身子,警惕地打探:“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他是裕妃娘娘的儿子才留他一命的吧?可是他身上还是有一半老皇帝的血,你甘心吗?”崔竹生不答反问,“老皇帝已经被你折腾得半死不活了,但天下还是虞家的,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如果姓虞的不是皇帝,指不定和裕妃娘娘结成一对的人会是你呢。”
“你……!”徐寿到底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并没有中崔竹生的激将法,“你爹那个老顽固,就算拼上身家性命,也不会谋反的。小子,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让我想想。”徐寿站起来,两只苍老又肮脏的手抓住崔竹生面前的栏杆,崔竹生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徐寿比以前瘦了许多,原本就不算和善的长相,现在完全能被称作一个会吃人的老树精,崔竹生听见他说:“我想想,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巴不得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他肯定在折磨那些个世家大族,马上就轮到你们崔家了,是不是?不对,若你们崔家遭殃,你没本事站在这儿跟我谈条件,他动到谁了?看你这副样子,他对沈家的小丫头下手了?”
崔竹生暗暗握紧拳头,没赞成也没反对,只问:“你想不想出来?过上以前荣华富贵的生活,而不是作为一个手下败将,窝在这里当阴沟里的老鼠。”
“有意思,有意思。”徐寿笑了,讽刺道,“跟我谈条件的时候很恶心吧?高风亮节的崔大公子,我知道你记恨我,有这样的好事,你又凭什么想到我呢?”
“朝臣几乎大换血,崔家形单影只,与其花时间去在新的势力中斡旋,不如先联合以前的老对手。”崔竹生右手掏出一个小瓷瓶,“我也不是没条件的,这是崔氏府医制的母蛊,你吃下去,我每个月会给你子蛊,子母蛊同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若只有母蛊没有子蛊,则会在七日之内爆体而亡,事成之后,我自然让府医给你解蛊。”
“我这一生什么没享受过,你这条件未免……”
“届时让裕妃与你合葬也未尝不可。”崔竹生见徐寿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便适时将瓷瓶放在地上,“我已打点好狱卒,你想通了,让他们给我传话,我只给你一日时间。”
转过身,崔竹生不由得脚步加快,逃也似的离开了。
……
戈壁滩的风如刀割般划破沈松的脸颊,她下令全军用棉布遮住口鼻,在漫天风沙中全速前进。
沈青云觉得沈松完全变了个人,之前所有浓郁的,富有生命力的情感统统在她身上消失不见,仿佛一具空洞的傀儡,除了眼神里的坚毅,他都快要找不到眼前人和“沈松”之间的联系。
舆图被反复揉皱,又展开,最后印在了沈松脑子里,她对路线熟悉得过分,像是某条羊肠小道的尽头就是她的家。
风沙过后的天空总是澄净,夜晚能看见漫天星辰,九天垂落,明月高悬。
沈松不曾抬头看过天空。
她每晚只睡两三个时辰便洗漱起身,偶尔执笔,有时拾木棍,大多数时候在心中反复推演,那场悬于头顶的战役。
一支疲惫的先遣队如何战胜粮草充足的补给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