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沈松安营扎寨的时间只有两日。无论她怎么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她还是只争取到了两日的富余,追随她的兵士们都累得够呛,她的眉头越锁越深,不知何时,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唯独在白日吃饭休憩时能小眠片刻,她开始不习惯休息,没心情欣赏任何路过的风景,她无法忍受安静,偶尔痴望着噼啪的篝火,坐在鼾声最大的营帐前,一夜又一夜。
好在到了,好在还有二十四个时辰。
在沈松又一次推演完自己的战术时,沈青云推开她的门帘,他已经有几分男子汉的模样了,明明初见时还是个鸭子嗓的男孩,但现在已经能把军中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还有了长官的威严。
那她呢,她现在是什么样?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沈松失神几瞬,又强行把自己拉回来,认真听着沈青云的汇报。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将军,我们已经与负责押送粮草的虞国将领取得联系,让他们佯装出城,咱们明日按照计划上山,埋伏他们。”沈青云很兴奋,他入行伍一年,从伙头兵辗转至今,终于要上战场了!
沈松点点头:“今夜大家务必要好好休息。”
沈青云看着沈松眼下的乌青,没忍住问:“那你呢,你一直不让我给崔公子写信,如果他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了,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知道。”沈松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是军营,不是说儿女情长的地方。”
沈松背过身去,无声地送客。
沈青云见状,不好坚持什么,军令如山,他还是离开了。
儿女情长……沈松如今只觉得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都是笑话,她不知道在这盘棋里沈家到底几斤几两,至少她和崔竹生那点幼稚的情意,是不够他们崔家放过父亲的性命的。
多荒唐。
好了,只要明天按计划上山,躲在峡谷两边,埋伏胡国的军队,一切就结束了。
沈松深吸一口气。
……
沈松他们是赶着脚程到的,不知道胡国派来的这队人有多少,因此只是简单地休整了一下,山林间才是他们真正的据点,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粗布衣服,这样就没有锁子甲摩擦的声响,马匹早就扔在了十公里之外,唯有额间的一点红泥是识别彼此的标识。
天光乍破,作为诱饵的虞国军队拖着装满石头的粮车出城,而沈松这边早已布置好了巨石和火药,只待胡国军队的出现。
这其实像一场骗局,她唯一知道的消息就是胡国准备截断虞国的粮草,她是听吩咐的那个人,如果任何一环的消息有问题,他们沈家上下就是个笑话。
若是在从前,她不会想这么多的,她会沉浸在成为保家卫国的大英雄的幻梦里,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可是,这把刀怎么是先挥向她的父兄?
沈松冷眼看着山下,那将领不算厚道,想必也是不服她一介女流凭什么拿着虎符颐指气使,派出来的哪里是士兵,一看就是死囚犯换了套衣服冒充的,唯一有点样子的唯有领头的那人。
又是哪个穷苦人家的孩子领了这份苦差呢?沈松悲凉地想。
胡国的士兵出现了,沈松一行人赶路时没有走官道,只能隔着很远打探胡国的据点,现在来的这点人明显与他们完备的行营不匹配。
沈青云带队绕后,巨石滚滚,生命在他眼前变成了尸体。说实在的,除了青云观的那天,他没见过这么多死人,他本能地握着手里的刀,可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像被卸了力,机械地格挡,没时间思考对错,思考自己身上的孽障,血,血,血,哪里都是血,血的味道,血的感觉,血的颜色。
胡国的援军很快赶来,沈松见来的人多了,立刻派出一队人赶往胡国的老巢,争取一把火烧掉。她握紧手中的长枪,率领其余部众,从林中冲下,加入这场混战。
城中的援军作壁上观,等着收渔翁之利;家中老父已成俘虏,性命堪忧;朝中的形势晦暗不明,希望渺茫。这又是一场,只能靠她沈松自己,以命相博,不能不赢的战役。
沈松将自己的枪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出,血污了满脸。
……
“军中急报!我军成功截停胡国军队!双方鏖战,难分胜负!沈将军率军深入敌后,生死不明!”
话音刚落,崔竹生便右踏一步:“沈将军乃我大虞十年难遇的将才,为了一个小小的粮草军折损这枚大将并不合算,请太子殿下立即下令,令城中守军驰援!”
此话一出,半数朝臣附和,殿中人声此起彼伏。
“沈将军深入敌后,未必不是有她自己的考量,万一我们贸然支援,坏了她的计谋又该如何?”虞慎盯着崔竹生,冷笑道。
“无论沈将军是何计谋,最后的结果都是成功与我军汇合,增派援军更是多一分胜算。”崔竹生道。
“是啊,太子殿下……”
大小官员陆续发言,虞慎打眼一瞧,竟是三省六部占满了。
虞国的每个分支里,都有崔家的影子,真是——恶心极了。
虞慎从位置上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崔竹生一眼,薄唇轻启:“退朝。”
崔竹生哪里肯,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听见军报更是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才没晕过去,月牙状的指甲印刻在手心,已显出血痕,见虞慎要走,他提起官袍就去追。
沈柏拉住他,轻轻摇头。
“今日这么多人站在你这边,太子必然震怒,你千万别火上浇油了。”沈柏拽着崔竹生的胳膊,往外走,“我已经联系了从金吾卫出去的兄弟,虽然都是些小喽啰,但好歹手下有几个能使唤的人,挤一挤凑一凑……”
“你想说什么。”崔竹生听沈柏的语气,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停下脚步,甩开沈柏的手,他这才看见沈柏的正面,堂堂禁军首领,竟然已是泪流满面。
“……定能把沈松的尸首带回长安。”
“你清醒点!”崔竹生一听这话,两眼发黑,浑身颤抖,加上终日奔波,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在了太和殿前的青石板路上,他体力不支,半跪在地上。
崔竹生此时此刻真是狼狈极了,他的脸色煞白,拿手随意抹了唇边的血,恶狠狠地瞪着沈柏:“她没死,她也不会死。”
“就算太子今日下令,消息最快也要两日才能传到前线!”沈柏哭着道,“负责押送粮草的将领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就算拿到命令,也恨不得松儿死在战场上,他去当那个大功臣,崔竹生,你改变得了什么!你改变得了什么!”
“你是沈松的亲哥哥,你怎么能放弃她,你怎么敢放弃她!”崔竹生踉跄起身,他如果还有力气,非得和沈柏打一架不可。
“我不想!但我尚有妻儿老母,你要我如何?你看看你自己,你还有命和太子斗吗?”沈柏重新拽住崔竹生,小声道,“戏够了,走吧!”
崔竹生一愣,竟是被他拽上崔家的马车。崔远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看了眼儿子半死不活的样子,沉默不语。
崔竹生从袖中掏出药丸服下,崔远的脸色才好了几分。
“就知道跟太子针尖对麦芒,要不是我吩咐沈柏看着你,你又准备去虞慎面前把膝盖跪烂?”不等崔竹生说话,崔远就接着道,“我们所有人对沈松的担心都不比你少半分,崔竹生,你实在是太自以为是。徐寿的人在内廷,军报传进宫之前我就看过,该联系的都联系了,现在你才应该去你的方外地,祈求沈松吉人自有天相。”
“……多谢父亲。”沉默半晌,崔竹生道。
“先送公子去他的别院。”崔远吩咐车夫,扭头对崔竹生说,“收拾干净了再回家,别让你娘看见你这副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崔竹生执着道。
“只有你这副蠢相才能模糊太子的视线。”崔远叹了口气,“崔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今日在朝中,大部分崔氏子弟已挑明立场,虞慎很快就会对他们下手,我已全部叮嘱过了,骑驴下坡,顺势辞官。”崔竹生淡淡道,“妇孺已陆续出发,只留下当家娘子在长安处理家中产业,做得最大的清然居,书坊,染坊,当铺,暂时还动不了,细枝末节的,要么我直接出价购入,要么我替他们找好卖家,遮掩得很好,时间,契书,全都没问题。”
“太明显的直接舍弃,不用我教你。”
“明白。”
……
望着面前的尸山尸海。沈松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地狱到底撑了多久。
事情还要从两日前说起。
沈松知道自己的部众体力有限,与胡国决一死战并不现实,而援军几乎不可能出现,胡国的大本营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在胡国倾巢而出之时,沈松的人也带着火药出发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已经在这边拖了足够的时间,在这里制造更多死伤没有意义,便立刻折断长枪,作势投降。
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长枪一断,放弃抵抗。
这调虎离山之计定下时,几乎遭到所有人的一致反对,两国势如水火之际投降的将军能有什么好下场,还得赌他们胡国没有祭旗的爱好,割下敌方将军的头颅以鼓舞士气。
沈松知道,但沈松不在乎自己身上这点风险,她更在乎自己这队人的心气不散,更何况她反复推演,又不是再世诸葛,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胡国人确实没有祭旗的爱好,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擒获如此数额的俘虏,牢房都变得拥挤。
沈青云和其他人关在一起,等到入夜,胡国人在营帐内载歌载舞,欢庆胜利,他们则按照之前训练的那样,利用彼此身上的火油的润滑,解开枷锁,再将火油倒在粗布外袍上。沈青云的袖里箭杀死了守卫,其余人拿衣服铺满胡国大营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胡国人还不知道他们的水缸已经全部流空,也不知道不起眼的草垛下已被埋下火药。
沈松单独关在另一处,她累极了,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听见一男一女说着她听不懂的胡国话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沈松想:这个时候来的,肯定是将军级别的人了。
那女人停下脚步,不知道说了什么,马上又走了,男人跟着她一起离开。
沈松睁开眼,只看见一角衣衫。
沈青云很快找到了她。
然后就是冲天的火光,巨大的声响,连山都震颤。
逃出来的,被他们堵在门口杀掉。
没逃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捧焦土。
天亮了。
沈松打了胜仗,除了去了一封急报给长安,她甚至没有告知不远处的粮草军。她需要一些时间想想,怎么在这些人与事之间周旋,一边想,一边陪着底下人清理现场,统计人数,看看能不能在大火之下找到点有用的线索,她已经习惯了不让自己闲下来,她没办法停下来了。
一群人忙起来事情进展得很快,最里的大帐是首领的,意外地出现了一些女人的用品,沈松看着其他人搬开一具具尸体,那人被压在最下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在沈松面前出现过的那角衣衫,直到她整个身体暴露在沈松眼前,沈松脑中突然闪过一阵不好的预感,快步上前,迅速将人翻了过来。
——是巴哈尔。
怎么会这样。
沈松一下瘫软在地上,这么多天积累的焦虑、不安、痛苦、迷茫、怀疑同时像匕首一样插进她的心脏,泪水汹涌而出,尖叫道:“啊——!!!”
沈青云听见,连忙赶过来,看见地上的两人时,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