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琅带着其余人去了另一间相隔较远的空牢房,只留下沈松父女俩。
沈松紧紧抓着父亲的手,无声地流泪。
是沈至青先开口的。
“沈柏因着是长子,也是享了几年福的,直到你出生。”沈至青轻拍着沈松的背,“我渐渐对他很严厉,每次骂他,都说他这样没个正形要怎么护着你。其实哪有那么严重?原先咱们在乡下,也没想那么多,反正等我跟你娘百年后,你有哥哥撑腰。我们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也过得去,我怎么说都是个官,替你选个好夫婿不成问题。”
“谁料想,天大的机缘也能落在咱沈家头上。”沈至青一边回忆,微笑,很为沈松骄傲,“家里最调皮捣蛋的,竟然要成顶梁柱了。”
此话一出,沈松哪里还忍得住,趴在沈至青坏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了,别哭,哭成小花猫怎么办?”沈至青将沈松扶正,站起身来,“你就乖乖按宁大人的安排,爹相信你,好好干,爹在这儿等你。”
“我不要……”沈松执拗着,拼命地摇头,“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胡国公主尚且七岁为质,我大丈夫年近花甲,有何不可?”沈至青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居高临下地指着沈松,道,“沈松,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退步!”
沈松看着父亲坚毅的眼神,抽泣片刻,还是拾起了一根树枝,站起身来,作出迎敌的姿势。
春去冬来,严寒酷暑,这曾是她与父亲的日日年年。
沈至青的动作并没有因为沈松的状态而放松,招招狠戾,沈松一开始还不在状态,慢慢地也不得不认真对待起来,她躲闪的速度很快,地牢没有什么精致的装潢,霎时间尘土飞扬。
一番操练后,沈松气喘吁吁地打掉了沈至青手里的树枝,再抬眼,竟是天光乍破。
沈至青靠在墙上休息,笑着看了眼沈松,“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松儿,不要放弃。”
沈松耳朵听着渐进的脚步声,又听着更远处传来的,为了提醒他们而故意晃动的钥匙声,她只觉得绝望。
沈至青站直身子,倏地单膝跪地,朝沈松行拱手礼,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沈将军,请!”
宁琅等人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沈……“夏清珩刚想开口,就被宁琅打断。
宁琅看着沈松,她弯着腰,死死地抓着沈至青的手臂,头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而沈至青直到钥匙声渐近,才缓缓起身,体力消耗过大,又被沈松拉着,他踉跄一下,元浩赶忙冲上前扶住。
五人的牢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沈松缩在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她只是哭,像是要把眼泪都流尽。
沈松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外面逐渐有了嘈杂的声音,这场属于她的独角戏要开场了。
她麻木地向宁琅伸出手,哑声道,“给我吧。”
宁琅猝不及防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瞬,又从怀中掏出虎符,放入沈松掌心。
沈松紧握着虎符,恨自己不够力大无穷,捏不碎,扯不断——
这无理的命数。
沈松站了起来,这次她的身体没再颤抖,面无表情,好像真的把眼泪流尽了,流干了,把身体里的血与肉都流走了。等来人再次将牢房门打开,她毫不犹豫地跨了出去。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沈松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至青才终于舍得流下一行泪。
……
崔竹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沈松的回信了。沈松写给他的信本就不多,闲暇时,他总是拿出来反复阅读,心下便多了几分慰藉。
眼下战事正紧,他哪里敢叨扰她,好在时不时接到的前线军报,能告知她的动向,其余的,只得靠崔竹生长伴青灯古佛,求她万万平安。
崔家上下都很忙,虞慎不是一个心慈的君王,他为了消除世家的掣肘,选择将崔氏高高挂起,对其他世家赶尽杀绝。崔氏成了他最趁手的一把刀。
崔远看得明白,却又无可奈何,不是崔氏,也会是王氏、李氏。崔家树大根深,不是一句告老还乡就能抹平的,眼下的日子,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但世间欲壑难填,嫉贤妒能,崔远和崔竹生,已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直到那个蹊跷的证人死去,崔竹生方察觉几分不对。
“你以为崔家能高枕无忧么?崔大人,你的婚事能不能成,还另说呢!”
那人的眼神似是恨极了他,如果不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留下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崔竹生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他开始暗中调查青云观。
虞慎还是皇子时,招揽的部众皆是亡命之徒,这些人在江湖上行走惯了,什么事都是一个“义”字当先,好在当初留在观中的崔家家仆发挥了作用,个别与其中一些人交好,设计撬开了他们的嘴。
用“忠”对“义”,天底下也难有这样的棋。
虞慎旧部很早之前就有自己传递消息的一套法子,借此和冷宫中的六皇子传递消息。自从所有人入了青云观,那套老法子也用得少了,直到沈松被派往雍凉,虞慎突然重新启用,并且陆陆续续在分派任务。
每个人都承了虞慎救命的恩,想要从他们这里换取蛛丝马迹,谈何容易?
等崔竹生终于拼凑完整个故事,按照时间推算,沈松已经在如飞蛾扑火般拦截的路上了。
这日,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崔竹生从宫门一路走到正殿,官袍的下摆已经被泥水溅了一圈,豆大的雨点落在身边太监高高举起的油纸伞上。
噼噼啪啪。
虞慎在上座饮茶,他对崔竹生的到来,并不是很意外。
“请太子殿下即刻派兵,驰援雍凉,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好一举消灭胡国主力。”崔竹生撩袍跪下,冷冷地望着虞慎,嘴上说着请求的话,神色却是深深的怒意。
“不必,孤相信沈松。”虞慎笑着,毫不忌讳地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若她成事,以小搏大,岂不美哉,若她事败,孤再领兵前往也不迟。”
“请太子殿下即刻派兵,驰援雍凉,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好一举消灭胡国主力。”崔竹生重复了一遍,抬眼对上虞慎挑衅的眼神,他知道,他早晚要求到他面前。
“你的筹码呢?”虞慎站起身,手里把玩着空茶碗,“崔大公子确实是个人才,替孤将青云观打理得很好,朝中事务也料理得不错,最难得的是心狠,愿意把整个崔家当作替孤打压世家的工具,可是除了这些,你还能给孤什么呢?”
崔竹生什么都给不了了。
他的一身傲骨在此时被击了个稀碎。父亲不止一次和他提过帝王修得才是无情道,要干尽天下大不违之事,要真真将仁义道
德踩到泥里去,才能功德圆满。
父亲说对了,他们这一点点交情,算不了什么。
“微臣愿辅佐太子殿下,将这江山削株掘根。”崔竹生深吸一口气,“求太子殿下救沈松一命。”
“我虞国贤臣无数!”虞慎大笑着从高台上走下,凑到崔竹生面前,问,“何须要你?要不我们打个赌吧,若沈松活着回来,孤就给你们赐婚,如何?”
一听这话,崔竹生气急攻心,猛地咳嗽几下。
“求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我这愚钝小儿!”崔远匆匆赶来,和崔竹生跪在一处,“这孩子久居后宅,眼界狭窄,不懂太子殿下深明大义,还望太子殿下莫怪。”
“崔相言重了,令郎乃孤左膀右臂,孤很是看重他。”虞慎拿捏崔竹生易如反掌,但崔远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一个在位三十余年的贤相,若是让他荣归故里,实在是不值,不如当他的垫脚石,为他的百年大业多添一笔彩。
他要当九五至尊,更想当那尧舜禹汤。
他再也不会回到地窖里,与那潮湿闷热的空气缠绵,脚下是黢黑的腐泥,抬眼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听见他,生难求,死也难求。
崔远顺利将崔竹生带回了家,父子俩一路无话。崔远有心无力,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崔竹生脸色煞白,恍如半个死人。
临下车时,见崔竹生又要跌跌撞撞往佛堂里冲,崔远才派人拦住他。
“竹生,在一切之前,我们崔家到底是文官。”
崔竹生身形僵了一瞬,他听懂了,又不敢懂,甩开仆人的手,径直往前。
神啊。
求你听听我的声音。
……
沈松驭马立在胡国王城之外,恍若隔世。
双腿夹紧马肚,她没时间胡思乱想,沿着预设好的路线前去与沈青云会和。
沈青云与大军一起安营扎寨的第二天,便接到宁琅的命令,率一队人马在此等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照做。见沈松打马而来,他难掩兴奋,早早冲她摆手。
可才几日不见,沈松跟变了个人似的,只是淡淡地冲他笑了笑,不再像从前,总是会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怎么了?”沈青云凑到她跟前,“你不高兴吗?”
“…… ”沈松想说什么,又觉得语塞,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是急行军,带好随身的干粮和水,其余累赘全部原地丢弃,一刻钟之后,跟我走。”
沈青云传完令回来,绕着沈松转,怎么都觉得她不对劲,然而沈青云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哪里看得透沈松。
“这个给你,藏好了。”沈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全新的户籍,“如果,我是说如果,不要拼命,拿着这个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这是宁琅问太子殿下讨的,不会有人查到你。”
这话确是不假,宁琅那儿还有几份,这份是给沈松的,她不想要,也不会逃,趁宁琅不注意,将女籍换成了男籍,带给沈青云。
天色渐暗,沈松的军队整装待发。
她却不知长夜何时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