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吗?”
沈之忱察觉到蒋声言还没睡,抬手按亮了床头的小灯。从蒋声言的身后,抱住她。
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蒋声言要面临的事情要想都做完,可不止一个星期。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大病初愈,身体欠佳,还是因为不想面对那些棘手的事情,蒋声言竟然失眠了。
“嗯……”
蒋声言转过身,哼哼唧唧地往沈之忱的怀里躲,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已经湿润的眼角。胳膊揽在她的腰上,想要更近一点。
沈之忱伸手拿过蒋声言的助听器,为她戴上,又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已经12:30了。”
“你怎么也没睡?”
“其实有些睡着了,不过你刚才一翻身,我就醒了。”
“对不起。打扰你了。”
沈之忱听到蒋声言颇为诚挚的道歉,哭笑不得:“这不需要道歉,言言。”
“我应该去书房的。”
“怎么?现在就想跟我分居了嘛?”
蒋声言这才抬头看着沈之忱,确定了她说的是玩笑话之后,蒋声言瓮声瓮气地讲:“那万万不可能啊。小忱呐。”
自从她的语言功能恢复之后,她就很爱这样称呼沈之忱。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舒服的叹谓。总之,沈之忱也很喜欢这个称呼。
沈之忱摸着她的头,柔顺的发丝在指尖流淌,温柔地问:“你在想什么?因为什么睡不着呢?”
“不知道。”蒋声言摇了摇头,她很难用语言精准地描绘出她的感受,只能说:“可能还是有些紧张吧。”
“没事的。言言。”沈之忱吻在蒋声言的额角,提议道:“要不然就不去了呢?我去跟金阿姨说。”
蒋声言忙不迭地摇头:“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是从心底讲,我是想见她的。”
“我陪你?”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还是不要去了。”
“不想带我见你妈妈?”
蒋声言一愣,对啊,她是她的亲生母亲。无论如何,也该见一下。
“没有,总不能刚见面就出柜吧?”
“说的有模有样的。”沈之忱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她不都应该知道吗?”
蒋声言看起来很是沮丧,她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她的眼神里有几分迷茫:“对哦。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墓地,姥姥姥爷过世的时候,我还小,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感情,也不知道哭。大舅还骂我,是白眼狼。”
沈之忱只在TVB的剧里见过相似的桥段,没想到在辽阔的东北大地上,相似的戏码也会上演。
“他们真坏。”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妈摘了我的助听器,我看到她和大舅对骂,应该骂的挺难听的吧。”
蒋声言回想起当时金馥雪的样子,真是声色俱厉。那时候的金馥雪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她已经在尽全力的保护你了。”
蒋声言没说话,眼神中有些落寞,是啊,如果当初的她们没有偏离轨道就好了。那天金馥雪做小伏低地跟她道歉,她可以选择原谅,可是,伤疤还在啊!有时候蒋声言也会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和金馥雪彻底断绝关系呢?
“我还是无法接受。我有另一个母亲,而且她也想死了,她只参与了我人生中小小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到河边,我不知道她是否因为我爸爸的身份而在婆家受委屈。”
蒋声言至今无法拼凑起徐芮的人生拼图,她只是零星地知道一些碎片。人世间的母女,不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吗?
“她从来没有出现过,即使是在我的梦里,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她的存在。如果不是那张旧报纸,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位母亲。”
“可是你知道吗?我很难解释一些事情。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我们之间的所有关系,都是单箭头的。我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之中,去了解她。路医生说她是一个很喜欢小朋友的人,那她喜欢我吗?应该会吧?我不知道我的出生是给她带来的,是喜悦更多。还是麻烦更多?”
沈之忱很少能听到蒋声言如此长篇大论地表达自己的担忧。是啊,她的生物学母亲对于她来说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她是一张偶然遇到的报纸,是一张已经折旧了的照片,是一个静静矗立的墓碑。
“言言。”沈之忱长叹一声,寻着她的唇吻了吻,呢喃道:“她一定很喜欢你,也一定很舍不得你。她一定很有人格魅力,金阿姨一定很爱她,要不然怎么会不顾一切地把你养大?”
是她,而不是她。
蒋声言被沈之忱的话刺痛了一下。她见过金馥雪不顾一切的爱,近乎疯魔。尽管她现在把那种感情解读为变态的占有欲,但她不得不承认金馥雪的心理疾病和她有一定的关系。
如果当初没有开始就好了。
如果当初没有继续就好了。
如果当初结束得再彻底一点就好了。
蒋声言觉得脑中有千丝万缕,怎么也捋不清。
好像当初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当初没有开始,她会担心金馥雪会死。
当初没有继续,她会活不下去。
当初没有彻底结束,因为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她们两个都会死。
蒋声言把现在的这种残存的畸形关系归结为求生欲。
不,这听起来太伟大了。
还是金馥雪更直接一点,她说,她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
是的,在这个荒唐的世界,许多荒唐的关系都是打着合作的幌子的,比如说婚姻。
沈之忱见蒋声言半天没说话,眼神甚至都变得迷离,轻声问:“困了吗?拍拍睡觉觉?”
“嗯。”蒋声言应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沈之忱被闹铃声吵醒,从蒋声言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蒋声言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睡眼朦胧地看着她。
沈之忱摸摸蒋声言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在呼噜的猫咪:“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餐。一会儿叫你。”
看着蒋声言又闭上了眼,沈之忱才离开卧室。沈之忱能理解蒋声言的感觉,在没有见到真的坟墓之前,她都可以骗自己。可一旦去祭奠,就代表她真的不在了。一想到蒋声言第一次见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在公墓,沈之忱的心里就顿顿的疼。她曾经经历过那种失去的痛苦,所以她不想让蒋声言再去经历。
蒋声言起床吃了饭,告别沈之忱。开着RS7来到布河湾,接上金馥雪。
烈士陵园离的不算近,但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蒋声言记得有一年学校在清明节的时候组织学生去扫墓,金馥雪没让她去,现在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金馥雪在快到山尖的位置停下来,蒋声言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和她最初见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张。蒋声言闭上了眼,希望这是梦一场。但再睁开眼,还是同样的场景。
“这不冷吗?”
山风凛冽,似乎吹走了蒋声言的声音。
“她是溺死的。当初下葬前,我找人看过的。只求抚慰亡魂,不求福荫子孙。”金馥雪看看照片里的人,再看看蒋声言,早就应该到这一天了,不是吗?她接着讲:“这已经是烈士公墓里能选到的最好的位置了。”
“芮芮呀,我今天……我今天把小棉带过来了。本来许多事情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她是个聪明孩子,甚至能把我耍的团团转。”
“刚才来的路上,我在想,是不是你想见她了,才设计了那么多因缘巧合。你知道的,我不相信什么因果轮回,缘分报应。”
“因为,如果那些真的存在,你就不会死。这些年,我做过那么多的错事,也不会舒舒服服地活着。”
“蒋喆死了,他去找你了吗?妈的。凭什么又是他先去找你?这王八蛋只对你有真心。其实他对小棉不错,至少留下了不少遗产,能让小朋友不愁吃穿。”
“他要是真的去找你了,这么多年的阴阳两隔,你们也算是团圆了。我会叮嘱小棉,每年都过来给你们上坟,反正你们在那边就舒舒坦坦的。不舒坦也别找我,我也不欠你们的。”
金馥雪伸手拽过蒋声言,让她往前站站,见她早已经红透的眼眶,还是软了语气:
“蒋声言身子刚好,不能在这里久待,我先走了,让她单独跟你说说话。”
金馥雪想起来蒋声言曾经问过“徐芮爱你吗?”金馥雪的答案是否定的。徐芮始终爱的都是蒋喆。她们之间的感情不过是她年少时候的莽撞。
“她应该有好多话跟你说。要是没有,你也别怪她。她从小就认生,见到生人总是躲在我的身后。”
金馥雪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张英气十足的脸,眼神中的野心与正直让人难以忽视,上天不但给了她好看的脸,还给了她聪明的脑袋和强健的体魄。就是没给她好命一条。不论问金馥雪多少次,她都会承认会心动,依然会心动。
金馥雪闭了闭眼,接着说:“芮芮呀,以后……以后我不会来看你了。死生不复相见。”
“永别了,芮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