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声言从ICU里转到普通病房,已经是五天后的事情。期间她经历了再灌注损伤,心肺功能受损,手脚上起了血xing水泡。由于药物的原因,整个人一直在昏睡,清醒的时间并不长。
所以,沈之忱看见她再度醒来的时候,激动地起身:“言言,你醒了?”
蒋声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不认识我了吗?”沈之忱察觉到蒋声言的不对,才想起来她没有戴助听器,才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拿出金馥雪刚送来的助听器,为她戴上:“能听见吗?”
蒋声言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说话。言言说话。”沈之忱的语气中透着焦急:“你说话啊,我是谁?我是谁啊?”
在外间休息的金馥雪听到沈之忱的声音,来不及穿鞋就跑了进来,趴在床边问:“言言醒了?哪不舒服吗?”
蒋声言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不会说话了?”金馥雪的心里一沉,她有想过蒋声言听障加重,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言语缺损。
沈之忱觉得手足无措,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问:“言言,你能听见吗?”
蒋声言觉得头痛欲裂,耳边的嗡鸣声不止,还是硬撑着点了点头。
“我们还是叫医生吧。”
沈之忱按下了呼叫铃,医生过来又安排了头颅CT和脑电图的检查,排除了器质性病变。也就是说她的语言核心理解与表达能力没有受损,更多的是心理层面引起的言语问题。
蒋声言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她看到沈之忱趴在床边昏昏睡去,便觉得没那么害怕,又有些心疼沈之忱。
她还是让事情变得糟糕了吗?
她缓慢地抬起双手看看,她的手被纱布缠着,包的像猪蹄一样,连指尖都没有露出来,但还是觉得疼。
沈之忱睡的并不安稳,被蒋声言的动作吵醒,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她放慢语速,缓慢地咬字,做出夸张的口型:“醒了 ?”
沈之忱记得陈所安第一次来Y城的时候,她和蒋声言一起去送机,当时还没有确定关系的蒋声言和她展现了超强的读唇语的能力。
“难受吗?”
蒋声言举起了手,半天才发出一个音:“疼。”
因为蒋声言身上也有冻伤严重的地方,沈之忱想通过抚摸来安抚她,根本无处下手,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已经打过止痛针了,我刚才问过,12小时之内,不能再打了。”
蒋声言皱了皱眉,做出一副要哭的表情。沈之忱赶紧安慰,却只能干巴巴地说:“我问过医生了,她说你恢复的很好。”
“时……间 。”
沈之忱想了想,做了个6的手势,回答说:“从出事,到现在,已经,6天了。”
被绑架的记忆瞬间袭击了蒋声言,在那幢已经焚毁的别墅里,蒋源恶狠狠地和她说:
“我才是爸爸最喜欢的孩子。”
“他非常喜欢我跪在书桌地下伺候他。”
“他不会抛弃我的,他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你看。”蒋源脱**下**裤子,掀起衣服,一条从肋骨绵延到大腿的伤疤,狰狞又醒目:“这条伤疤是他亲手用匕首划开,又亲手缝合的。”
“言言。”
“言言。”
“蒋声言。”
“蒋声言。”
沈之忱察觉到蒋声言的状态不对,看着她的眉头越锁越紧,“看 着 我,看着我的眼 睛。”
蒋声言看着沈之忱,眼神依然迷茫,她看着沈之忱一字一顿地和她讲:“都过去了。那些曾经的疼痛都伤害不了你了。不要 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呼 吸 ,吸气1、2、3、4。”
“憋 气。1 2 3 4 。”
“呼气1 2 3 4 5 6。”
“很好。”
“可以再来一次吗?”
“再来一次。”
沈之忱又引导蒋声言做了一次缓慢的深呼吸,蒋声言的情绪明显得到纾解,沈之忱的心里也不再那么紧张。
“喝水吗?水?”沈之忱尽可能夸张地做着口型。
“水。”
“对,说的很好。再说一遍。”
“喝 水。”
“对,言言真棒。”
沈之忱拿了吸管,喂了蒋声言一些水。又看着她问:“我是谁?”
蒋声言觉得有些累了,但“看”到这个问题,脸上明显显出了嫌弃。
“哈哈,你还嫌弃我?”沈之忱又耐心地问了一遍:“那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是谁?”
“小……”
“忱……”
“这才乖。”
“你……累?”
沈之忱连连摇头,“不累的,不累的。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你别想赶我走。”
“没。”
沈之忱笑着看着蒋声言,老神在在地说:“你还否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伎俩。”
蒋声言的眼神中透着无辜,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坏。”
“你才坏。”沈之忱继续逗蒋声言,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她指了指自己:“那你说我哪里坏?”
蒋声言歪了歪头,明显不太想回答她的问题。可是沈之忱觉得她这样子更像小狗了。
“言言。”沈之忱轻唤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让她的脸变成了粉红色:
“别再吓我了。”
“可以告诉我吗?你的事情都做完了吗?”
蒋声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上船容易,下船难。
“妈?”
沈之忱见蒋声言转移了话题,心里便明白了八九成,“金阿姨刚回去了,说是晚一点的时候 会送 饭过来。”
“想……”
沈之忱以为蒋声言会说她想妈妈了,却听她说:“想小忱。”
“我在。”沈之忱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真的是拿她毫无办法,即使她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还是无法责怪她,“我在这儿陪你,那也不去。”
“好。”
“累了吗?休息一会儿?”
“疼。”
看着蒋声言龇牙咧嘴的样子,沈之忱心疼不已:“再忍一忍,过两天都结痂了就好了。”
沈之忱不敢想,后面几天给蒋声言换药,她得多疼。那种疼痛是隐秘又持久的,每时每刻都在攻击着神经系统,药物的作用了了,只能靠着意志力去强撑。
蒋声言还是体力不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的是金馥雪。
“妈……”
金馥雪沉默着把助听器为蒋声言戴上,强撑着抑制住她想把蒋声言关起来的冲动。
“醒了?还难受吗?”
“疼。”
“耳朵怎么样?”
蒋声言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出现嗡嗡的声音。
“饿吗?医生说你可以吃点流食了。我做了小米粥给你。”
“小……忱……”
“在隔壁吃饭。”
蒋声言转头看看门口,又收回眼神,盯着金馥雪看,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结……果……”
“蒋源死了,崔艺兰也死了。”金馥雪看见蒋声言眼神中的变化,接着讲:“今早警方发现崔艺兰吊死在公寓里,没有遗书。蒋源的案子也在两天前结案了。”
“蒋……源……”
“他把你扔河里之后,星辞就到了,他持刀威胁,两个人发生缠斗,星辞一刀捅在了他的脖子上,一刀毙命。”
金馥雪感到庆幸的是蒋源只是把蒋声言扔到了河里,而不是去了河龙村水库。要是真的沉在水库里,神也难救。
“不能……思考……”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歇一歇,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必须去做。”金馥雪顿了顿,接着讲:“不过,这个结果,你应该是满意的。”
蒋声言没回答,眼神又落在天花板上。心中充满着疑惑:大仇得报,不应该是快乐的吗?为什么她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是止疼药麻痹了她的神经吗?
“还有,你得感谢棠溪逸,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手段找到你的,是她把你从冰窟窿里拉了上来。”
“知……道了。”蒋声言在庆幸的同时,感到得意,幸亏她做了两手准备,要不然还真是小命难保。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知道,蒋源绑了你之后,去哪了吗?”
“别……墅……”
金馥雪神色一凛,“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蒋声言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沈之忱从门外走了进来。
“醒了?”沈之忱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床前,“我喂你吃些东西。”
蒋声言刚想说她可以自己吃饭,又想起自己的“猪蹄”,只能认命地点点头。
沈之忱照顾蒋声言吃了小半碗粥,然后收拾好了饭盒,看着金馥雪的脸色不善,又想起今天下午蒋声言惊恐发作的样子,便说:“金阿姨,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歇着?言言这儿我照顾就行了。”
“嗯。”金馥雪应了一声,“辛苦你了。她恐怕还得在医院住些日子。”
“我应该做的。”沈之忱被金馥雪的客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接着讲:“等言言能出院了,我带她去北京……”
沈之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馥雪打断:“我是不可能让你带她去北京的。留你照顾她,是我最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