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真的晕过去,口中吐出的鲜血只是咬破舌头的把戏。
费加尔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的时候就猜到了她低劣烂俗的小把戏。
因为现在她的心跳得很慌,就像已经生在肌肤上化作另一张皮的谎言即将被生剥下来般痛苦。
这么多年行走在背叛与陷害沼泽中的她,说谎如呼吸般简单,近乎成为一种生存本能,但依然很难习惯一直被人质疑。
这些天和费加尔共处一室,她的精神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他看出一点破绽。
可惜,她还是失败了。或者,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费加尔对她的怀疑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坚固。
因为冒牌货永远都是假的。
超级士兵不仅有敏锐的五感,更有益于常人的直觉。
费加尔作为一名狙击手,他比一般的超级士兵更依赖直觉。
而他的直觉在看见卢米娜安的第一眼就认定她是敌人。
卢米娜安任由费加尔给她装上生命探测仪和手链脚链,而继续安详地装晕。
她现在不想睁开眼面对他,也不想面对这个死局。
她一路走来处心积虑的一切都要失败。
她进城以来甚至还没有机会和妹妹通上一个电话就要彻底失去她的音讯。
她很明白自己死后妹妹的结局。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意识海里竟产生剧烈震动。
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紧闭双眼,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强迫自己的意识沉入更深的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睡着了,但没有睡得很深。她不敢睡深,害怕自己的梦会被人探知。
黑暗中浮现出一座她熟悉的山丘。她曾经花了三天三夜翻越这座山丘。
他们一早从山脚出发,路上从山壁石缝里涌出的清泉接了些水,清风拂过山岗,太阳东升西落。
半夜里,他们找到一处山里的混凝土房子,大概是以前护林员的住处。
窗玻璃还算完好,里面的家具被疯长的野草“啃噬”大半。
她和父亲一起用镰刀除掉了大部分野草,轮流守在门边休息。
接近黎明的时候,正好是她和父亲换班的时候,他们都很累了,睡眼惺忪,意识恍惚,忽然听见沉闷的轰隆声从山间阵阵传来,越来越近。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大地摇晃,山石崩落,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一下子阴沉下去,空气里弥漫出暴雨前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紧接着,轰隆声越来越近,大片菌丝雪花般落下迅速将房子外的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粗壮如卡车的菌丝藤蔓顺着房前的山径从山顶一泻而下,前赴后继,宛如翻涌的“山洪”。
整间房子的玻璃窗和房门都在剧烈颤动。
妹妹吓得号啕大哭,母亲忙着安慰她。
卢米娜安和父亲拼尽全力抵住被菌丝不断冲击的房门。
细小如头发丝的菌丝从天上垂落蒙上房子,从房子的每一处缝隙缓缓渗透进来。
空气中潮湿而粘腻的菌丝味道越来越浓,渐渐令人呼吸困难。
在房门快要被膨胀的菌丝压倒的最后一瞬,她抬头看了眼和自己一起抵住房门的父亲,眼前瞬间被一片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纯白覆盖。
“不!不要!”她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地呆坐在床上,刚刚梦里的一切告诉你真实地刻印在她的脑海深处。她最近一定是太累了,才放松了对这段真实记忆的压制。
“你怎么了?”
刚抬头,她就对上费加尔深邃的褐瞳。
在幽暗的室内光线中,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反而充满担忧不安,满的像要溢出来。
这简直不像她印象中的他。一直冷冰冰的褐瞳瞬间有了温度,如同晒着太阳的木头。
卢米娜安怔了一瞬,脑海深处的恐怖记忆还未从眼前彻底消失,像渐渐晕染的水墨,随着笔触模糊而越来越狰狞抽象。
一股阴风陡然窜上后背——她像是故意,又是无意地猛扑进费加尔怀里,尽可能地蜷缩身体,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在痛苦地抽泣,一点眼泪也没有却让人心碎。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想通过眼前冰冷的地板证明噩梦已经远去。
费加尔被她吓得手足无措,全身僵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轻轻拥住她在自己怀里颤抖的身躯,脆弱得令他心慌。他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特殊的感觉,像偷了别人的东西般惴惴不安,又不敢放手。
卢米娜安趴在他的肩膀抽泣,哭声微弱又痛苦,像旧日的悲剧通过她的咽喉嘶嘶地吹着冷气,说不出一个字的痛苦。
她没哭多久情绪就慢慢平静下来,意识海里乱成一团的新旧记忆重新回到原有的位置。
她不急着推开费加尔,一是为了更好地“示弱”,二是他的怀抱确实让自己更加安心。
现在她需要有人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费加尔注意到她的呼吸恢复平稳,等了一会儿,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卢米娜安深吸了一口气,炙热的呼吸在费加尔的胸膛间转圈,嗫嚅了一下,闷闷地答了一句:“抱歉。我做了个噩梦。”
“没关系。那只是个梦。”费加尔忍住了继续探究的好奇心,掌心轻抚她还微微颤抖的肩膀,心缩成一团,只感觉手掌下是一团刚出生的幼鸟需要无限的呵护。
尽管他明白这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卢米娜安缩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她并不想睡觉,只是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
费加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轻松地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原本守在门边的黑豹踱步到他脚边,慢慢伸了个懒腰,双爪交叠在脑袋前趴在地上,仰头定定看着卢米娜安。
卢米娜安后来还是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新的一天。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那是费加尔的信息素。
他做了一餐送到她床边,又是熟悉的吐司和一团浆糊状的罐装豆子。
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尝了几口就怏怏地放下叉子。
后来她一整天食欲不振,总是犯困又睡不着。她通过费加尔看她的眼神知道自己状态很差……
她很抱歉地耸肩,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心绪不宁的情况,好像在担忧着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对方没吭声,给她注射了一剂向导专用的镇静剂,但效果微弱。
她依然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信息流如一团发狂的蜂群嗡鸣阵阵。
这样动荡的意识海与常见的失控暴走不一样。
卢米娜安完全有能力控制住在脑子里肆意变换的意识流,但她的心拒绝这么做,而是继续放任自流。
费加尔没有将这次意外报告给白塔。不然更加说不清楚。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卧床混过最后几天训练。
然而第二天,他外出了一趟,再回来时,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走了进来。
对方刚踏上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她就从对方的脚步声认出了他。
当风尘仆仆的凯隆真的出现在门口时,她还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急忙要从床上下来——下一秒,对方箭步上前,宽厚掌心包裹住她的双手。
“我来了,你没事吧?”
凯隆身上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嗓音沙哑倦怠,像是刚从一场恶斗中脱身出来,湖绿色眸子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卢米娜安闻到他领口间散发出的血腥气,抬眸望着他:“你受伤了?”
凯隆微怔,垂眸,满不在乎地摇头:“没关系,小伤而已。”
“在哪里受的伤?有感染吗?”卢米娜安皱眉,不安地追问。
凯隆爱怜地凝视她,淡绿色眸子清澈如一汪甘泉,握紧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侧,轻轻蹭了蹭:“没事,别担心我。倒是你……费加尔说你状态很不好?”
费加尔靠墙站着,冷不丁咳嗽一声:“我问了医生,把你叫过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先去外面了。”
他阴沉着脸离开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卢米娜安一头雾水地皱眉,盯着凯隆的绿眼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凯隆微怔,难以置信地回看她:“以前,没人告诉过你吗?”
“什么?”
“Bond中的哨兵与向导,”他顿了一下,面露难色地垂眸,嗓音越来越低,“如果分开太长时间可能会产生分离焦虑,尤其是在一方陷入生命危险的时候。”
他们已经Bond,从此同生共死。卢米娜安确实听说过这种神奇的“同生共死”状态,但她并不确定真实情况会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即使相隔甚远,他们依然能对彼此有所感知。
“你感知到我了?”她疑惑地问。
其实她和费加尔的打斗远没有到威胁生命的地步。
凯隆摇头,凑近了她一点,身上的消毒水味更加明显。
“不,是我。”他展开卢米娜安冰凉的手心贴着自己温热的脸颊,淡淡道,“白塔派我出去执行任务。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黑沼泽。”
黑沼泽是另一种静止形态的黑潮。
在有活物进入黑沼泽范围之前,整片区域都其所处环境完美融合,看不出任何区别。
一旦有活物进入黑沼泽,藏匿在建筑、树木或土壤缝隙之内的菌丝就会瞬间爆发,像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立刻将误入其中的猎物吞噬得一干二净。
因为黑沼泽静止不动的特性。早些年白塔就派出许多哨兵对重要区域和道路沿途的黑沼泽一一探测并标记了出来。野外小队行动时会刻意避开这些标记地点。
但这次,凯隆明显被派去了一个白塔尚没有完全控制和探测完毕的野外地点。
卢米娜安害怕地打了个哆嗦,梦魇里那个绝望的深夜在心头死灰复燃。她嗓音不自觉颤抖,带上了哭腔,忧心忡忡地看着凯隆:“怎么会这样?这是惩罚吗?”
“当然不是。”凯隆毫不犹豫地否认,接着拍拍她瑟缩的肩膀,将她拉入怀中,温和地安慰道,“别害怕。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次我不在你身边。”
凯隆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冰凉的额间。
“你一直在。”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胸前,掌心下传来坚定有力的心跳,“就在这里。”
卢米娜安从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说这么肉麻的话,也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凯隆的嘴里说出来。
她弯了下嘴角,哭笑不得地仰头,直直望进他清澈的绿眼睛,思忖片刻,指尖轻轻覆盖住他臂膀上隆起的肌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现在需要...精神疏导吗?”
凯隆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太阳穴上:“如果你愿意的话。”
卢米娜安直起腰费力地抱住比自己大了一圈的凯隆,下巴枕着他的肩窝——二人的意识海瞬间连通,毫无阻碍,就像是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刚刚从战场火急火燎跑回来的凯隆意识海里却很平静,没有预料中的混乱与焦虑,只有那片雪山环抱中的蔚蓝湖面,映着蓝天白云,宛如一颗镶嵌在天地之中的蓝宝石。
她用更强大的精神“拥抱”他,像辉煌的日光洒满湖面,金光熠熠。
·
卢米娜安终于睡了个好觉。
凯隆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时间一进第二天的凌晨。
三楼走廊里空无一人,挂在墙上的灯光照亮他线条凌厉的侧脸。
他目光犀利地扫视周围一圈,刚刚还温和如春水的目光骤然冻结寒气逼人。
他攥紧双拳,制服下的肌肉绷紧布料,一步一步走向三楼台阶。
一楼拳击台上,费加尔已经戴上拳套,靠着栏杆等着他。
二人相隔不远,剑拔弩张地盯着彼此。费加尔朝他扬了扬眉梢,淡然道:“动手吧。我知道你很想打一架。”
凯隆扫过他手上猩红的拳套,大脑里的神经像是突然被挑动了一下,心跳加速,气势汹汹地冲到拳击台下。
拳击台不高,正好让他们平视着彼此。
凯隆修长手臂穿过栏杆间的缝隙一把将费加尔拽到面前,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警告道:“别让我,再发现一次你对任何人用私刑!否则滚出我的队伍!”骤然将他推开,对方踉跄一步,重新站稳,气急败坏地嘶吼道:“我是为了你好!”
“她根本就是在设计你!”费加尔朝着一脸怒容的凯隆怒吼道。
头顶的强烈光线照在凯隆高耸的眉骨,在眼下透出一片黑影,阴影里的眼睛划过一丝闪光,一字一顿地沉声道:“我不需要知道,也不会怀疑。你如果做不到接受她,就离开我的队伍。”
“你!”费加尔气结,全身热血冲进脑门竟憋不出话来,怔了一会儿,泄气地甩开手套,低咒一声,“你死定了,凯隆!”
凯隆坦然:“人终有一死。”
费加尔目眦尽裂,感觉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口不择言地诘问:“你就要为了这种人白白死掉?”
凯隆面不改色:“你难道忘了她在野外救了你两次?”
费加尔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心中烈火忽然灭了一半,但还在灼烧他干裂的心田,撕裂般的疼痛铁水般灌入血管,嘶声低吟道:“如果......被我发现任何通敌行为,哪怕会伤害你,我也会杀了她。”
凯隆脸色忽然变了一瞬,但迅速恢复镇定,冷声道:“我希望你这么做。”
“操!真服了你!”费加尔无言以对地猛拍了一下栏杆,气鼓鼓地离开拳击台。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背靠房门发呆。
他现在不敢面对凯隆,更不敢去想卢米娜安。
心中一直折磨他的火焰彻底熄灭下去,只剩几缕余烟熏着开裂的心,熏出一阵阵酸痛。
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囚徒,双手捂着脑袋缓缓蹲下来。
他现在的内心非常煎熬,就像他曾经在野外被迫抛弃战友独自逃跑一样,四面八方的黑暗涌向他,将他压得死死喘不过气。
但这次又与以往不同,他的煎熬来自内心的摇摆和不确定。
他本以为自己会恨卢米娜安,但实际上他无法欺骗自己。
一直在胸中燃烧的烈火是爱恨交织的痛苦。
卢米娜安是他的痛苦之源。
在和卢米娜安一次次的较量中,他并不恨她,只有受蒙骗的愤怒和报复心理。
可当他意识到卢米娜安和凯隆的Bond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紧密,而且无法拆开时,他的心被一瞬间燃起的妒火烧得面目全非。
然而,他又知道,卢米娜安和他们根本不是同路人。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驱逐卢米娜安。
一团迷雾从他眼前升起,潮湿的水汽浸透他的肺腑。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宁愿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是个狙击手,如有必要,他会在瞄准猎物的一瞬间清空大脑里的一切思绪。
“就当不知道。”他双手转而捂住双眼,仰头叹了口气,叹息声轻轻隐入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