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手臂僵硬地伸向半空。
太阳穴一阵阵绞痛，如同落入一场漩涡不断下沉。
他明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痛苦全来源于她，但又受血液里的本能驱使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得到她哪怕一瞬的青睐，双膝跪地，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这场看不见的精神角力在一开始就注定了胜负。
卢米娜安只是抬手，就像勒紧了费加尔喉间隐形的枷锁，毫不费力地接过他缓缓送上的匕首。
刀刃转向他。
他咬紧牙关，仰起头。
汗水顺着紧绷的颈部线条滑进领口，一向古井无波的褐瞳罕见地发颤，像水面下隐秘的泉涌。
一圈圈涟漪荡开，呼吸粗重如困兽。
卢米娜安皱眉凝视着他，刀面上晃动的冷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猛地闭上双眼，身上冷汗直冒。
下一秒，匕首落地，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仓库里久久回荡。
他顿时浑身一松，脑海里的精神控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惊魂未定地瘫倒在地，额头汗如雨下，不解地抬眸盯着卢米娜安。
后者随意地环抱双臂，轻声道：“我赢了。”
日光灯在她身后投下淡淡的光晕，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
她还像最初在野外遇到的那样，瘦弱矮小，可费加尔已经知道，这副看似无害的皮囊下，藏着多么超越想象的强大力量。
他的精神体黑豹此刻仍蜷缩在意识海角落，发出不安的低呜。
“你......”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种被完全支配的颤栗感还残留在骨髓里，让他既愤怒又......莫名战栗。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这股力量为黑匪所用，谁会是她的对手？况且，她已经借着和凯隆的BOND顺利进入UW......
“还没有！”他猛地暴起，肌肉记忆快过思考，瞬间扑向卢米娜安。
“你！”后者始料不及，仓促格挡了几下就被按倒在地，“你犯规！偷袭我！”
“是你太掉以轻心！”他利落地抽出腰间皮带，三下五除二绑住她的双手，将她背对自己按在地上，一手掐住她的后颈。
卢米娜安用力挣了几下，绿蝶穿过发间飞向费加尔，后者更加用力地掐住她的喉管，喘着粗气警告道：“要是再敢对我用精神力，我就捏碎你的骨头！”
绿蝶倏然消失。卢米娜安后背冒上一阵寒气，难以置信地诘问：“你疯了吗？你要杀了我？你是不是输不起？”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了，小姐。”费加尔掰过她的脸，充血的双眼闪着骇人的杀意，吓得卢米娜安心里一空，立马意识到情况不妙。
她不应该下手这么重——过度的精神刺激触发了他作为哨兵的本能防御机制。
久经战场的士兵多有这样的特殊时刻——命悬一线时理智先于呼吸消失，肾上腺素飙升，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会帮助他们做死前的最后一搏。
卢米娜安直视着他充血的眼睛，炙热呼吸彼此纠缠，她的心随着他剧烈的喘息狂跳。
现在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他，而是一台被按下开关的“杀戮机器”。
眼下她要么不动手，要么就必须一击致命。
杀了他吗？
杀意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凯隆穿着军装在薄雾弥漫的公园里等着自己的形象突然浮现眼前——她不确定UW会不会理解她的动机，更不确定凯隆能否接受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战友死在自己手上。
“费加尔，冷静点。”她放软了身体，不再挣扎，血腥味从被压迫的喉管溢出来，用最轻缓的声音道。
费加尔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冷声道：“我很冷静，小姐。”
“你！”
卢米娜安话还没说完，后颈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当她重新恢复意识，双手已被牢牢铐在一张钢制审讯椅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面前长桌上的台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
她接受过无数次“严刑逼供”的模拟训练，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
她只是没想到费加尔居然没有直接杀了她。
费加尔已经换回了迷彩作战服，硬挺的领口衬得下颌线格外紧绷。
他站在灯光边缘，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目光如刀般钉在她身上。
“我想都到了这个份上，我们总该开诚布公一次。”他缓步走近，作战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加速的心跳上。
卢米娜安偷偷尝试调用精神力，结果一阵酥麻瞬间涌上心头，连指尖都使不上力。
费加尔冷笑一声，拍拍她的肩膀：“一点麻醉剂，足够干扰你集中精神。别再挣扎了。”
卢米娜安咬牙，斜眼睨着他：“这样输不起，很光彩吗？”
“光彩？”费加尔皱眉，搭在她肩膀的手用了些力气，后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生理性泪水涌上眼眶。
他毫不留情地说，“我没有他们那么好糊弄。你也知道，我从不相信你的那些鬼话。就算你不是黑匪派来的间谍，但在野外生存的人绝不可能和黑匪撇得清关系。”
“现在告诉我，你混进UW的目的是什么？”
“你搞错了吧？”她猛地挣动束缚，金属手铐在椅背上撞出刺耳的声响，“我从没说过要加入UW。是凯隆要我加入。要问为什么，你去问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故意设计和他BOND？”费加尔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看着自己，“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要混进UW的黑匪？”
“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为什么不把我赶出去？”
“你知道为什么！”费加尔骤然提高音量，语气威严地呵斥道。
黑豹窝在逼仄的审讯室一角，冰冷视线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卢米娜安嗤笑：“原来是又要怀疑我又拿不出证据，所以恼羞成怒？”
费加尔骤然捏紧拳头，又很快松开，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针剂，半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不用故意挑衅我，你很快就会说实话。”
卢米娜安瞳孔骤缩，脸色煞白：“这是什么？”
费加尔捏住她白皙的手臂，上面还有刚刚打斗留下的淤青。
“你知道这是什么？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说真话，就只能吃些苦头。”
卢米娜安目眦尽裂地瞪视他：“你敢对我用药，凯隆不会放过你！”
费加尔满不在乎地冷笑一声，褐瞳在明暗交接处晦明不清，俯身逼近，冰冷气息扑在她微微战栗的肌肤上，嗓音低沉如恶魔低语，淬满令人胆寒的恶意与不怀好意的挑衅：“当他看清你的真面目，你猜他会站在谁哪边？”
费加尔了解凯隆，卢米娜安也了解。
尽管凯隆已经怀疑她的身份，但只要没有任何证据，他还可以蒙骗自己的内心继续相信她。
但一旦她的谎言被揭穿，无可回寰，即使凯隆不动手，UW也会对她下手。
到时候，一直对UW忠心耿耿的凯隆必然不会出手救她。
“......”
费加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不动声色地将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宽大手掌牢牢扣住她颤抖不止的手臂，指腹下传来微弱却急促的脉搏跳动。针尖缓缓抵上她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
“告诉我答案！”
他低吼一声，吓得对方一哆嗦，本就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深绿色眼睛浸透泪水，在强光照射下宛如上等的祖母绿宝石，纯澈透亮，令人心醉神驰。
她整个人无助地缩进审讯椅，还没干透的微卷鬃发贴着脸颊，脸庞更显苍白脆弱。
费加尔心头一紧，手下力气丝毫不减，阴沉着脸，低声警告道：“别哭给我看。眼泪对我没用！”
卢米娜安可怜兮兮地吸了口气，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地任由他在耳边吼叫。
费加尔忍无可忍地掰过她的脑袋，诘问道：“你觉得现在装死有用吗？你刚才不是很能打？”
卢米娜安冷眼瞪他，嘴唇有些发抖：“遇到你这种疯子，谁打得过你！又要耍赖皮，又要动私刑。你比黑匪好在哪里？”
“你！”费加尔气结，一时竟无言以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还没想好答案，卢米娜安先一步想好了对策。
费加尔手里的针剂多半只是恐吓她的道具。
如果他本就打算把她关起来严刑审问，就不必还装模作样地陪她训练这么多天。
现在这个局面只是她在今天的搏斗中失了分寸，露了马脚，引起了他的疑心而造成的过度反应。
费加尔没了底牌，她就有了底气。
“放开我！”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铐在金属椅上撞出刺耳的声响，“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纤细手腕被钢制手铐勒出血痕，锋利的手铐边缘几下将她的肌肤划破冒出血珠。
“你再动一下试试！”费加尔立刻双手死死按住她的手，恶声恶气地说，“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
卢米娜安当然不信，毫不示弱地回呛道：“那你动手吧！不然就放开我！你凭什么关着我？”
她破釜沉舟地朝后一样，审讯椅没有固定在地面，直接仰倒下去。
费加尔瞳孔骤缩，连忙上前护住她的后脑勺，二人重重摔倒在地。
坚硬的椅背撞在肩胛骨，痛得她呼吸一滞，双手更加用力地挣扎，鲜血从手腕的伤痕涌出，顺着手臂在扶手上蹭开，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黑豹眨眼间跳到她的面前，不安地在她身边徘徊。
费加尔一把扯开手铐——金属部件在他手里碎裂，像捏碎一个塑料玩具。
新鲜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划破的肌肤冒出一连串血珠。
费加尔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手，下一秒就被她一拳打中下巴。
“滚开！”
卢米娜安紧接着一脚将他踹开，连滚带爬地逃到审讯室另一边，双手手腕伤痕累累，半扶着腰筋疲力尽地盯着他。
麻醉剂不仅影响她集中注意力，更严重影响她对自己四肢的控制能力。
她现在全身提不起力气，连抬起根小拇指都费劲。
费加尔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血痰，抬眸望着她，视线最先扫过她受伤的手腕，然后是苍白的脸色。
“你还想再打吗？”他轻轻挑眉。
卢米娜安咽了口唾沫，突然皱起眉头，脸色越发惨白，一手捂住胸口，背靠墙壁缓缓蹲了下去。
费加尔怔了一下，快步走向她：“你怎么了？”
卢米娜安低头不语，匆匆摇了摇头，忽然吐了口血。
费加尔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的肩膀，嗓音粗哑焦急地问：“坚持住！你哪里不舒服？”
卢米娜安有气无力地靠进他怀里，呼吸急促，身体发抖，抿唇，用了很大的力气指了指自己胸口，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喂！”费加尔下意识接住她下滑的身体，掌心触到她腕间温热的血液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