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娜安从单人病房里苏醒时,胸口中断裂的肋骨已经被打上钢板,绷带下的刀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她的左眼也在实战演练中不小心感染细菌,只能暂时消毒缠上纱布。视野骤然减半的失衡感令她烦躁不已。
虽然医生和她担保半个月就能康复出院,但半个月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漫长。
自从那次从酒吧离开,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和Pride取得联系。自己的长久失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不敢深想。
在苏醒的第二天,她就开始琢磨如何找借口溜出医院。
然而计划还未成形,病房门便被推开。单人病房迎来了第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费加尔·奥尔森中尉。
他还穿着丛林作战服,戴着面罩,依然摆着一副臭脸,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花花绿绿的果篮,模样滑稽得让她忍俊不禁。
可还没等她笑出声,费加尔已大步走到床前,将果篮往床头柜一搁,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左眼上停留片刻,压低嗓门笑着嘲讽道:“独眼龙,感觉如何?”
卢米娜安顿时气结,狠狠瞪他一眼。
费加尔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拉过旁边的椅子大剌剌地坐到她身边,随手从果篮里捡出一颗苹果,抽出随身的折叠刀开始削皮。刀刃在苍白的果肉上流畅游走,削出一条连绵不断的果皮。
卢米娜安诧异地打量他,视线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间逡巡。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他的眼底,为他冰冷的瞳色增加了一抹罕见的柔和。
平时对她满满的敌意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点戏谑的幸灾乐祸。
现在,他削苹果的样子专注得像个照顾病人的家属。
“看什么?”他突然开口,手上动作不停,眼皮微抬,戏谑目光正好撞上她好奇的视线,“没见过人削苹果?”
卢米娜安无语地抿唇,手指无意识地勾着床单揉搓,好奇地问:“你怎么来了?”声音因伤痛而虚弱。
费加尔漫不经心地挑眉,冷声呛道:“我想来就来。”
卢米娜安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理他。
突然喉间一阵刺痒,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把弥合的伤口再度撕裂。
银光闪烁的刀刃顿时停在半空。费加尔快速瞥了她一眼,语气依然生硬:“怎么了?要水吗?”
卢米娜安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揪着病号服领口,艰难地点点头。
他立刻放下苹果和折叠刀,从病房饮水机接了一杯水,一只手绕过她的颈后,扶着她颤抖的肩膀,将她小心翼翼地搂进自己怀中,虚抱住她。
微凉的玻璃杯杯缘抵住她发白的嘴唇,水温刚刚好。
他照顾人的手法意外娴熟,动作像抱一只小猫般轻柔体贴,完全不见平日里铁面无情的残酷模样。
卢米娜安病怏怏地歪在他的怀里,能轻松闻到他身上白塔训练场独有的沙土和硝烟味道。
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一只还挂着点滴的手扶着水杯抿了几口水,温水滑过刺痛的咽喉像干涸大地久逢甘霖。
“谢谢。”她又喝了半口水,就推开水杯,嗓音沙哑地谢道。
“可别咳死了。”费加尔说话依然难听,手背不着痕迹地擦去她唇边残留的水渍,慢慢将她平放回病床。
他身上质地结实的作战服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卢米娜安看了眼病房墙上的时钟,现在正好是下午两点,眼角余光瞥见费加尔裤腿上的泥泞,疑惑地歪头问:“你还不用回去训练吗?”
“少说点话吧。”费加尔挑眉,不紧不慢地放回水杯,又拿起削了一半的苹果,不客气地反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卢米娜安噎住,彻底死了“套话”的心,扭头看向病房窗外明媚灿烂的午后阳光。
费加尔哂然一笑,最后一点苹果皮从刀尖滑落。他眼疾手快地接住苹果皮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眼角余光扫过卢米娜安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他嗓音低沉地开口道,“你准备先听哪一个?”
“……”卢米娜安犹豫一瞬,没转回头,抿紧嘴唇,铁了心不理对方。
费加尔也不计较,耸耸肩膀:“那先说好消息。”
“这次新兵演练以后,有两周的调整时间,也就是放假。这期间可以自由活动。”
“……”他刻意顿了一下,观察卢米娜安的表情,但后者沐浴在阳光中的侧颜没有一点变化,阳光在她脸颊绒毛上闪着光。
他想了一下,继续说:“坏消息是,你这次演练的成绩太差,这两周由我单独特训。”
“什么?”
卢米娜安难以置信地回头瞪着费加尔,后者不怀好意的笑意明晃晃地亮在棕褐色的眼底,炫耀似的回看她。
“你故意的?”她不假思索地问。
费加尔倾身望进她碧绿的眼睛,目光戏谑又明亮,掀起面罩咽了一大口苹果,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唇边,慢悠悠地说:“别多想。这是新兵营营长的意思。我只是执行命令。”
“好好享受假期,菜鸟。”他伸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清甜的苹果香和一缕冷冽的松木香从他袖口飘到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的伤立刻严重上百倍千倍也好过被费加尔这个“魔鬼教官”单独训练!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费加尔坐回座位,慢条斯理地啃起苹果,一口一口,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一起嚼碎吞入腹中。
她感到一阵恶寒,绝望地缩进被子里。门口忽然又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费加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病房大门打开,穿着便服的凯隆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不比卢米娜安好多少,下颌长了些棕黄色的胡茬,面容憔悴,失魂落魄地像个迷路的大型犬。
“听说你受伤了?”他快步走向病床边,语气焦急又克制,立刻注意到卢米娜安蒙着纱布的左眼,眸光骤缩,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嗓音沙哑地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卢米娜安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没事。只是进了些灰,有点发炎。”
“真的吗?”他顺势坐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温热厚实的掌心包裹住她因输液而冰凉的指尖,一点暖意顺着细小的血管电流般迅速直达心田。
卢米娜安骤然发现自己竟如此怀念他稍高于自己的体温。
在不知不觉间,对方的体温、声音和只倒映着自己的湖绿色眼睛竟让她如此难以抗拒!
“还有其他地方吗?”他摩挲着她冰冷的手,忧心忡忡打量她苍白的脸颊。
“没什么,都是…小事情。”卢米娜安咳嗽一声,摇摇头,轻声道。
费加尔在一旁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断了两根肋骨。医生说体质太差,得躺半个月。动手的家伙已经被关禁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凯隆周身的气场骤然冰冷,猛地转向费加尔:“是谁?”
“劝你别问。”费加尔抬眼与他对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知道了你也做不了什么。白塔已经处理完了。”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别忘了,你自己身上还背着处分呢。”
凯隆眸光暗了一些,卢米娜安顺势拍拍他的手背:“别冲动。下次,我会更小心的。”
费加尔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轻松地抬眉道:“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话犹未了,潇洒地转身挥挥手,径直走出病房。
凯隆的目光落在卢米娜安眼上的纱布,高大身形似乎突然矮了几分。他忧郁地凝视着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累吗?”
“不累。”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卢米娜安猝不及防。
她表面维持着平静,胸口却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此刻他们的相处,简直像极了一对寻常情侣。
“我请了半天假。”凯隆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修长双腿抵着床沿,手掌依然虚拢着她的手,“你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你。”
淡淡的苦艾酒味道在日光中氤氲飘散,带来一种出乎意料的安精神安慰。
这就是BOND的好处。BOND的两人都可以在彼此的信息素里感受到独一无二的安宁和幸福。
“谢谢。”卢米娜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自觉无力承受凯隆默默看着自己的温和目光,不安地垂下眼睫,闷闷地道谢。
那天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在这种情况下,卢米娜安本不应该睡着。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
当她被傍晚的暖阳唤醒,窗外的金色光线照在原木色椅背,病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若失。空气中还残留着熟悉的苦艾酒味道,仿佛他还没有离开。
门口再一次传来脚步声,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
然而,来人还没推开门,她就意识到自己不敢言明的希望落空了。
阿拉贝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先从门缝里觑了一眼,确认房内没有其他人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微卷的棕色长发简单地盘在脑后,穿着简单的淡蓝色T恤,怀里抱着一大瓶珍贵的鲜牛奶——现在牛奶也算是不多见的特殊补给品。即使在白塔里,也只对伤员定额发放。
“你身体还好吧?”她一边关上门,一边轻声问道。
“还好。”卢米娜安面无血色地点点头,肋骨间隐隐作痛。
阿拉贝拉缓步走向病床,顺手将一大瓶牛奶放在果篮边,愣了一下,问:“已经有人来过了?”
“是的。”卢米娜安的回答简短而平淡。
阿拉贝拉识趣地岔开话题,在她面前坐下:“有人照顾你就好。我今天去接受精神疏导了,之后还要参加第一次新兵演练的战后总结报告。现在才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大家都挺想来看你的,但教官只给了我们一个名额。所以我就来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这是队长特地申请,让我带过来的。这些天你就好好休息,我会常来看你的。”
卢米娜安皱眉,轻声道:“我不爱喝牛奶。你拿去吧。”
阿拉贝拉微瞠双目,连忙摆摆手:“不行。这是特地给你的。我又没受伤......”
她不等卢米娜安再说什么,拍拍她的手道:“别想那么多。这次演练要不是你,我们小队怕是要垫底了。”她眼中闪着真诚的光,“队长说了,等你出院,一定要好好犒劳你。”
“真的不必...”卢米娜安微微蹙眉,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在演练中可从来没想过要如何保证小队的成绩。
她一心想的都是自己,自己必须要赢。否则,白塔里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人一定又会对她多加刁难。
阿拉贝拉却笑得温暖:“都是一起训练的战友,以后互相照应的地方还多着呢。”她起身理了理衣角,“我先回去继续写总结报告了,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补充道:“牛奶记得喝,对身体恢复好。”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卢米娜安独自面对那瓶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牛奶,和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深知自己不能对这里的任何人和任何事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
可事到如今,她的心已经渐渐脱离她的掌控。她既然都已经和凯隆Bond,又能再说什么?
她回头看向窗外穹顶外一片模糊而壮丽的火烧云,像一场好戏渐渐拉开的猩红帷幕。
她不信鬼神,但她时常觉得命运无常。即使再怎么用力攥紧,明天的事情谁也没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