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任何一点小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后果。
一切瞬息万变,性命稍纵即逝。
卢米娜安本该更谨慎一些,但她将这当成一场游戏而掉以轻心。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赢下去还是中途放弃。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她现在走的每一步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她脱离“组织”太久,渐渐开始怀疑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
从林中射出的一发冷枪将她飘走的思绪骤然拉了回来。
走在她前面的阿拉贝拉应声倒地。
训练弹在她胸口留下醒目的白色痕迹。
卢米娜安下意识趴倒在地,抬起枪口对准子弹发出的方向。
然而对方早就改变位置,从她背后冒出来。她迅速转身对准他,但下一秒步枪就被踢走。顺势双腿蹬击,用力踹向他的腰腹。结果对方只略微一晃,强壮身躯如铜墙铁壁纹丝不动,面罩里一双狭长眼眸死死锁定她,带着一抹癫狂的异色,一把拉过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倒在地。
她混乱间摸到腰间手枪,拇指压倒击锤,枪口抵住对方手臂,可还未扣动扳机,男人闪电般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猛地一拧,将她的手狠狠砸向一旁的树桩。
剧痛电流般窜上脊背,卢米娜安疼得浑身僵直,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指骨仿佛被碾碎,手枪脱手坠地,但她咬紧牙关,五指痉挛着再度攥紧,转身一记摆拳砸向对方太阳穴。
男人偏头格挡,小臂如钢筋般横挡,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双腕,一把将她按倒在地。
枯枝落叶在她背后碎裂,泥土气息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
他抬腿屈膝重重压上,窒息般的压迫感让她肺部一空。
“我认识你。”低沉嗓音缓缓道。
卢米娜安心底一凉,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手背的疼痛让她难以思考,骂骂咧咧道:“我不认识你。”
“我们刚见过面不久,拉菲小姐。”对方手上力气不减,大有掐死她的打算,但语气却轻佻,挑了挑断眉。
“滚开!”她完全没心思和他眉来眼去,努力挣扎了几下,但还是动弹不了分毫。
他们的体能差距太大。
卢米娜安确认对方是S级以上的哨兵。
“想起来了吗?”对方在她身上稍微直起身,一手掀开头盔边缘,一缕惹眼的红发露了出来。
卢米娜安立刻想到那天在酒吧遇到的红发男人。在这个乱世还留着如此奇特发色的人可不多。
“可惜…”对方不等她回答,按回头盔,一把扯下她的面罩,笑眯眯地说,“我现在没空和你调情。这里可是战场,小姐。”
“你要做什么?”卢米娜安的绿蝶在林中翻飞,一只、两只、越来越多……像是在她身边酝酿一场蝴蝶风暴。
尤安笑笑,手枪枪口对准她的脑袋:“我需要一个诱饵。像你那样,投石问路。”
“在战场上,没有什么比一个S级向导更吸引人。你说对吗?”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卢米娜安趁他放松警惕的间隙,十几只绿蝶围着他乱飞,双手挣脱桎梏,一拳打中他的鼻梁。
“滚开!”
她又朝他踹了一脚,从他身下爬出来,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后者捂住鲜血直流的鼻子,大脑木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清醒,快如闪电地抬高卢米娜安刚捡起的手枪。
枪口对准高空,枪声回响树林。
卢米娜安一记头锤再次和对方拉开距离。
树林里,星光稀疏。
卢米娜安盯着面前这个高大强壮并且自信满满的敌人,浑身疼痛伴着热血一个劲地涌向脑门。
她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屑和挑衅,擦了把滴血的手背,双手重新握拳。
对方双眼发光,危险地眯起,一把丢开头盔和面罩,鲜血从乱糟糟的红发顺着额头,流过高挺鼻梁。
“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否则,你不是俘虏,我也没必要守规矩。”他低笑着,笑声刺耳。
卢米娜安绝不是尤安的对手,单纯肉搏对大部分向导都非常不利。但她必须为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如果她就此投降,活着也等于死了。
尤安率先出手,一记重拳直取面门。
后者侧头闪避,拳风擦过脸庞,顺势屈膝还他一记下勾拳。
但后者反应更快,迅速后撤躲过,同时抬腿踹向她。
卢米娜安双手下压迅速格挡。然而因为力量悬殊,还是被一脚踹中肋下,痛得倒吸一口气,踉跄后退几步。
对方借机向前,一记左勾拳呼啸而来。
她凭借肌肉记忆用小臂挡住拳头,但整个人还是被打飞出去,整条小臂触电般发麻。
尤安直接拎着她的战术背心将她按在树干,落叶簌簌落下。
“站稳了。”
话没说完,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砸下。
她双臂交叉护住头部,硬扛两下后,意识突然清明,金蝶闪着光包裹住二人。
她一脚踹翻愣神的尤安。黑暗中黑熊得意的咆哮变成变了调的哀嚎。
“现在该你站稳了。”
卢米娜安额头淤青,脸颊肿了一大块,一片鲜红。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意识混乱的尤安,红发断眉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脸色惨白如纸。
她一脚踩住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垂眸打量他汗涔涔的额头,慢条斯理道:“永远不要惹向导,哨兵。”绿色瞳孔海浪般澎湃汹涌。
然而下一秒,尤安棕褐色瞳孔发狠似的死死盯住她,牙齿嘎吱作响,脖颈青筋暴起,一字一顿地笑道:“这样…才够有趣!”
卢米娜安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一步,结果直接被人抱着小腿摔倒在地。
剧痛在后背炸开,她呼吸猛地一滞,动作慢了半拍。尤安抓住机会,单膝压住她的胸口,力道沉得让她肺部发紧。
星光下,他的拳头高高举起,阴影笼罩她的脸。
一记重拳砸下,肋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卢米娜安瞳孔骤缩,剧痛席卷全身,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够了!”一直旁观的阿拉贝拉大叫一声,不惜违反实战演练的规定,警告道:“再打下去她会死的!放开她!你已经赢了!”
尤安双眼乜斜她,一手揪住卢米娜安领口,一手按住腰间手枪:“死人不会说话。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会让你变成真的死人。”
“……”阿拉贝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脸上血色尽失。
尤安满意地冷哼一声,转头死死盯着脸色惨白的卢米娜安,孩子气般皱起鼻子,问:“你投降吗?”
到了这个份上,大部份人都会干脆利落地投降。
没人能在断了肋骨的情况下继续战斗。
卢米娜安眯眼盯着尤安一脸得意的样子,双肺撕裂般的疼痛渐渐蔓延向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咬紧牙关,面部肌肉一阵阵地抽搐。
她可以现在服软。
她擅长干这种事情。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自己的力气,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但她就是不服气。
如果是在野外,她一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尤安见她一直沉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玩味地勾起唇角,“怎么?你还想打?”
卢米娜安偏头看向树林更深处。月光微弱的树影之间,忽然起了一阵风。
她转头看回尤安,在他鼻子前不紧不慢地比了一连串手势,大意是:你逊爆了。
黑豹从树丛中一跃而出,四爪踩着黑熊脑袋跳向尤安头顶。锋利獠牙闪着森然寒光。
后者连忙丢开卢米娜安,翻身滚到一边,架枪对准从灌木丛里气势汹汹冲出来的费加尔。
费加尔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黑豹矫健敏捷的跳跃在林间快似闪电,一边躲过黑熊捕捉的拍击,一边迅速扑向惊魂未定的尤安。
冲锋枪口闪着光,黑暗中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油锯,“哒哒哒”一下一下扫向树林。
树冠剧烈摇晃,落叶断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几分钟后,半径十几米内的树木倒的倒,断的断,七零八落宛如飓风过境。
“你没事吧?”直到打完手里的子弹,费加尔直接丢开冲锋枪,快步走向卢米娜安,语气不善,好像还余怒未消。
“还站得起来吗?”
卢米娜安摆烂地躺在地上,嗓音沙哑又沉,像是大石头压着胸口,整个人疼得一丝力气也没有。
“不。不行。”
“哪里受伤了?”
他在她身边半跪下来,皱眉扫过她全身。
厚实的战术背心上没有弹痕或刀伤,但打斗痕迹倒不少。其中最严重的一记重击就在胸口。护心板都变形了。
卢米娜安挑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胸口,嘴里猝不及防咳出一点血,呼吸瞬间又困难起来。
费加尔立马掰过她的脑袋,让她侧过头,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空气中都充斥着血腥味。
他眼底微暗,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步枪。
卢米娜安立刻拧眉,摇了摇头。
阿拉贝拉见缝插针地搭话道:“我…已经叫了救援部队。他们马上就到。”
费加尔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像一下子想不起她是谁似的,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你看着她。”
尤安身上被扫了一排子弹,乖乖躺在地上等着费加尔走近。
他记得这个新兵营里的刺头。
他是今年最早接受血清注射和训练的一批新兵。
底子好、能力强、无父无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唯一的问题就是“反人类”。
现在UW严重缺人,“反人类”已经不是什么严重到不能入伍的问题。
费加尔提着步枪一步步走向他,褐色瞳孔寒气弥漫,浑身杀气腾腾。
有那么一瞬,尤安紧张得缩了下肚子,屏住呼吸看着他。
在白塔,有句话被所有人奉为圭臬:你一眼就能认出前线士兵的眼睛。冷漠、麻木,杀气森然又纯粹干净,仿佛锋利刀刃上的寒光一闪,像狮子、像老虎,就是不像人。
“滚!”
尤安本还想打肿脸充胖子,硬气点呛他一句,但话到嘴边立刻又咽了回去。
因为费加尔的手就放在步枪扳机上,而他早就知道费加尔脾气臭得很。他在年轻军官中也是个出名的刺头。
他吃瘪地抿嘴,下意识抬眸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的卢米娜安。
然而他还没看到对方,费加尔立刻举枪在他耳边打出一排子弹。“滚远点!”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看她一眼,我会杀了你。”他弯腰揪住他的领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警告道。
尤安捏紧双拳,脸色铁青地点点头。
费加尔将他扔回地面,又踹了他一脚,看着他跑远才回到卢米娜安身边。
本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关心的话,谁知他看着卢米娜安惨白的脸色,毫不犹豫地用嫌弃的语气问:“你连新兵都打不过吗?”
卢米娜安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疼晕过去,掀起眼皮睨着他,一言不发。
阿拉贝拉连忙打圆场道:“我们刚从那边过来,歼灭了一支行动小队。精神力有些透支,所以没注意到有人埋伏。”
他意外地挑眉:“就你们?”
“是的。”
“那你们早点投降也不会被埋伏。在混战里单打独斗只有死路一条。”
卢米娜安冷笑一声,目光戏谑地打量孤身一人出现的费加尔,心想他是在骂自己吗?
后者迅速从她的冷笑里反应过来,尴尬地眨眨眼睛,从随身的医药包翻出镇痛剂。
“别动。”他在她面前再次跪下,拆开镇痛剂包装,手法熟练地给她注射镇痛剂。
卢米娜安看着针管里的药水逐渐推光,始终苦苦坚持的神经骤然放松,无边疼痛带来沉重的黑暗,将她卷进空无一物的梦。
迷迷糊糊中,有人将她抱了起来。树枝刮过作战服,咔咔地响。
隔着战术背心,她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因为她下意识皱了下眉头而加速跳动。
“小心点。”费加尔弯腰将卢米娜安放上担架,提醒医护人员道。
“我们会的。”
穿着相同作战服,只是手臂上多了个红十字袖章的年轻人点点头,看了他一眼,问:“奥尔森中尉,您手臂受伤了。我帮您包扎一下吧。”
后者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臂上新鲜的擦伤,突然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没关系。先送她去医院。”他冷冷撂下话,转头重新走入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