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后,卢米娜安经过身体检查达到出院标准。
尽管体内的钢板还不能取出,但较强的身体素质已使她和正常士兵无异。
出院当天费加尔来病房接她。
此时新一轮的新兵训练刚刚开始。
他换了一件黑T恤,套了件夹克,习惯性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冷漠的褐瞳。
他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出院证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卢米娜安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医院给她准备的背包,一言不发地跟上他走出医院的脚步。
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踏出病房。
这里不是UW总部大楼,是城中唯一一座五层楼的综合性医院。
不过这里的墙上依然印着UW的标志,第一层和第二层开放给普通市民,其余楼层都属于UW。
他们坐单独的电梯直达负二楼停车场。停车场里很空,停了几辆城中守军的执勤车。
“上车。”
费加尔终于说出今天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打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门,抬手指了指副驾驶。
卢米娜安深知自己无路可逃,只能乖乖跟随,认命地绕到另一边上车。
“我们要回UW吗?”她双手抱着背包,小心翼翼地问。
费加尔启动汽车引擎,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不,不需要。我们直接去训练场。”
“不在白塔?”
“不在。”
他忽然向卢米娜安倾过上半身,单手抽走她怀里的背包,随意往后座一扔,深邃褐瞳在较为昏暗的车内光线里直直望进她眼底,像沉默的山岩覆着黎明时分晦明不清的天光。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微微发颤,忐忑不安地承受他冰冷的凝视,却无半点胆怯的避让。
他对她抬手,她下意识闭上双眼,瑟缩双肩,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再抬头,费加尔面无表情地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咔嗒”一声,安全带扣入锁扣的声响格外清脆。
他双臂撑在她的腰间,宽阔肩背轻而易举地遮挡她的全部视线,周身浑然天成的侵略性气质仿佛能直接透过布料渗进她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他眼底划过一抹轻蔑,低沉嗓音裹着烟草味拂过耳畔:“放轻松,我不会吃了你。”
此时此刻,他这句话的可信度并不高。
卢米娜安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破绽,全身紧绷到极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费加尔满不在乎地耸肩,坐回驾驶座,拧开车载音响,不等哼着情歌的缠绵女声还没发出第一声叹息就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车窗外暮色沉沉,街道人影稀少。
这辆从白塔特殊申请来的越野车至少有十五年车龄,皮质座椅上布满裂纹,但音响系统却保养得极好,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在车厢内缓缓流动。
费加尔游刃有余地将越野车开出地下车库,骨节分明的右手随着节奏轻敲方向盘。
卢米娜安没想到他居然喜欢听这种歌,这多少与她的刻板印象不太相符。
一个多小时后,越野车在如水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来到一座靠近车站的仓库大门。
锈迹斑斑的仓库卷帘门前挂着一个识别信号器。越野车刚开到识别器前,卷帘门就收到准入信号,缓缓升起,又在他们进入后迅速落下。
黑暗中的空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窗外透进来的刺眼光线,瞳孔迅速调节适应光线后,一座仓库改造的四百多平上下三层的专业级特种兵训练场出现在眼前。
入口处是体能训练区,墙上挂满各种规格的攀岩支点;左侧是射击场,电子靶位系统正在待机状态闪烁着红光;右侧的CQB模拟区搭建着复杂的巷道结构;二层悬空的玻璃房里面隐约摆放着许多强大狰狞的管制枪械;再往上的第三层隐没在黑漆漆的楼梯口里,大概是休息室和其他封闭训练的特殊房间。
“下车。”
费加尔“咔嗒”拔出车钥匙,长腿一跨跃出驾驶座。刺目顶光倾泻而下,将他黑色作战服包裹的挺拔身形勾勒得如同出鞘的军刀。他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一道细线,闪烁着捕食者般的亢奋光泽。
卢米娜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推开车门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刻,毅然决然走出车门,鞋底踩在防滑涂层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一边走向体能训练区最前面的矮墙,一边仔细打量起这座深藏不露的训练场: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精心设计,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被浪费,每一条训练动线都经过反复斟酌,每一个尺寸都为费加尔量身定制。
脚尖抵上矮墙,她语气寻常地问:“这里是你的训练场?”
“是。”费加尔扬眉,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环视四周,“也不是。理论上来说,这里是白塔的资产。UW想让谁来都可以。但现在,只有我。”
“为什么?”她垂眸看着脚边像不断扩展的深渊般朝自己蔓延直至整个笼罩的他的阴影。
费加尔嗤笑,语气冷淡:“你以后会知道的。”
卢米娜安挑眉,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这里距离UW大楼的距离,问:“这里离UW这么远,你不怕有危险吗?”
费加尔站在距离她不足一米的身后,微微俯下身子,一种无形压迫落在她肩头,瞬间攫住她的呼吸。
“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吗?”他别有深意地问,低沉的嗓音像毒蛇顺着脊梁游走。
卢米娜安后背瞬间绷紧,眼前的训练器械在强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喉间发紧,却倔强地没有退缩。
“想想接下来两周怎么活下来吧。”
他直起身,转身径直走向通向二楼的铁质楼梯。
他的脚步很沉,一步一步,像战前沉闷的鼓声敲打宽敞仓库里的每一面墙,回声一下下落进她的心底,激起一阵心悸。
她还不敢确定他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至少绝不可能是单独训练这么简单。
她太清楚费加尔那双时刻盯着自己的褐瞳背后藏着怎样的怀疑与算计。
他早就怀疑她的身份,这次搞不好就是一场身心双重折磨的“严刑拷打”。
虽然仗着和凯隆的Bond,他不会轻易除掉自己。
但如果在他面前露出致命的破绽......
费加尔一定会像头记仇的恶狼毫不犹豫地反扑上来。
“真tm麻烦。”
她小声咕哝一声,双手紧张地攥拳。
正当她盘算对策时,早早上楼的费加尔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影,冲着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不满地斥道:“磨蹭什么?背包拿来!”他眯起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再磨磨唧唧今晚就别睡,直接开练!”
卢米娜安气不过地咬牙,瞪他一眼,转身窝窝囊囊地回车上拿背包。
两人一起走到仓库三楼,这里的布局和卢米娜安猜测得差不多——一半做了休息区,另一半是开放式的客厅和厨房。
两间占地不过三十平的房间相对而立,其中一间房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蜘蛛海报。
费加尔打开另一扇房门让她住进去,房间里干净得近乎冰冷。
“收拾好出来,十五分钟以后开饭。”
“开饭?”卢米娜安惊讶地看向他,余光扫到客厅旁边简陋得不像厨房的厨房——不锈钢台面上有个脏兮兮的电磁炉,旁边孤零零立着个老式冰箱,看起来最多能冻几盒速食。
“怎么?你不用吃饭?”费加尔瞪了她一眼,似乎很嫌弃她那么多的问题。
卢米娜安上下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厨艺持怀疑态度。
这立马激怒了费加尔,后者掰过她的肩膀,一脚将她踹进房间:“滚进去!”
卢米娜安始料不及,踉跄着跌进房间,回头看见他单手撑着门框俯身,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发誓亲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房门轰然合上,地板都跟着震了几下。
她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砖头仔细打量起这个不过20平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床,床上铺了一层薄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火药味。
她摸了把床头柜上的灰,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
门后空间很小,头顶日光灯冷冷照着装修简单的浴室,不锈钢洗手台透露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
她走到洗手台前简单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苍脸色苍白的自己,从衣兜里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SKY小队徽章,灯光划过徽章凌厉的边缘线条,尖锐闪光稍纵即逝。
几分钟后,她将背包里的几件衣服挂进床边的衣柜重新打开房门。
一缕寡淡的饭菜气味从小厨房飘过来——像是冷冻太久行将过期的的速冻食品重新加热后,散发出再多虚假的调味料味道也掩盖不住其内里逐渐腐败干枯的事实。
她靠在门边,随意欣赏着费加尔在电磁炉前忙碌的身影。
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但每一声金属相击都透着股狠劲,仿佛不是在烹饪,而是在给武器上膛。
他做饭很快,一会儿功夫就端着平底锅,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走到客厅另一边靠墙放着的一张木桌子,随手将装着一盘不知名糊状物的平底锅随便丢在木桌中心,转身又拿来两个碟子。
每个碟子里摆着两片裹着鸡蛋液煎过的吐司。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卢米娜安很怀疑自己一会儿如果露出一丁点嫌弃的表情就会被对方就地枪决。但面对这种晚饭谁又能笑得出来?
费加尔斜眼瞥了她一眼,态度恶劣地问:“看什么?你有意见?”语气冷得像是拷打罪犯。
卢米娜安一个抖擞站直身子,摇了摇头。
“过来吃饭!”费加尔冷哼一声,坐在桌子边,提醒道:“要是不满意,你可以自己做,但别指望我会帮你买菜!”
“那我们这两周都吃什么?”
“地下室有储藏间,去那里找找吧。”
卢米娜安仿佛已经能看见一屋子的密封罐头和压缩饼干,忍不住有点反胃。
幸好只有两周。
当她也在桌前落座,看着自己盘子里烤焦了一整面的吐司时,心中默默庆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