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六岁捡漏得了这份工作,按照我的能力,守着一个岗位临到退休也不是不可能。我比较幸运:有人扶持顺便吃了点末端时代红利。十年前我这样的条件侥幸能进文广,现在,怕进不了。单位关系错综复杂,她力排众议提携我,无论出于什么心理,我都感激。妈干了一辈子基层,爸说我走了狗屎运。他们不清楚内情,而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终点。
经济形势整体下滑,赔本的赔本,倒闭的倒闭,最近我有好几个同学问我手头宽不宽裕,想借钱。刘子萱家里还能联姻喘口气,一般家庭的日子,私企和没编制的,不容乐观。这时候能处于普通工薪阶层体制内,很多人梦寐以求。国企有保障。但鹏洋这样的大企业同样靠自己买卖吃饭,创新保旧、出差加班、讨好稳定客户,内容多而杂……
你的能力有目共睹,走到这一步不容易。知识越来越多,地位越来越高,你越来越忙。位置越高,责任越大。假如我进鹏洋,我们的关系怎么交代?工资怎么发?即使鹏洋给,我算临时工还是未来能转正?能否过其他人那一关?你公司的司机班从不是哪位上级的专属,私家车与公车也没有豪华奢侈的。他们懂得不高调惹眼。其他领导没有的,别搞特例,对你的发展不好。鹏洋破格提拔,需要申批的公寓你直接分了一间,待遇比其他人好还被推荐出国。你的一举一动备受瞩目,处在风口浪尖更要谨言慎行。如果因为这种事耽误了你我会愧疚,曾经我就怕成为你唯一的污点而错过你,可现在我不想错过,我想跟你在一起,又不想你多担一份责任,不想你一个人那么累。
我们的情况,我也该分担压力。
我们,想得到认可与祝福。
我没你赚的多,相对清闲。我做业务,秦科打外交,所以应酬不多,下班总比你早,能接送你。下班后我做饭,你逗猫,时间宽松看电影玩游戏;短假长假,到处吹风。我盼着天天和你腻歪,见到你,拥抱你,和你一起做许多美好的事,我没出息,幻想后半生那些甜蜜时刻,我幸福到想要原地打滚。我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照顾你,希望你脱下‘女强人’的包装后,做个快乐的小女孩,而我能给你提供一个安安稳稳的港湾。
假如,你确实讨厌我的工作,我明天就辞职,听你安排。你肯定会晋升,等S城的房子装修好,咱们把老房卖了去那边。和你同步生活,想想都开心。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难过,有隔阂。
第二件就是,你的心结,或者说,你想忘记但十分在意的事。”
从“想得到认可与祝福”开始,孔雯锦抗拒的精神慢慢懈怠,提到“心结”,忍不住唤:“魏乙宁。”
“嗯?”
“不用说了。”孔雯锦收回手,趴她肩上,“我明白。
是我欠考虑了。
我们错过太多时间。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可能三百天学习工作15小时,加上吃饭睡觉,清闲快乐的时光屈指可数,我不是天才,没日没夜不顾健康超负荷运转,压力与日俱增。
静歌嘴淬了毒一样是她爱着世界但世界不爱她。家庭不顺,寒窗苦读,勤工俭学好容易读到硕士,可比不过有背景和实力更强的。她清高,不想在自己的专长上还要帮扶,所以宁愿自由开店。我考虑很多换的专业同样需要顶尖研究人才,要更优秀才能被选中,为了我们的未来。
说为了未来更好的生活,如果为了你却失去你,我那些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以前被长辈恐吓着高考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往后又考研考公就业选伴侣。好像每个选项选错天就塌了。人生有容错率,功利主义导向思维往往使人忘记生命是一场历程。吃喝玩乐不算虚度光阴,吃苦耐劳未必值得歌颂。不必演绎完美,接受平庸,接受灰暗,挺过苦恼,去感受一切,爱我所爱。未必要做世俗认为有意义的事,看日落数星星,都好。
因为你,因为有你,我才感觉,人生值得,未来可期。”
窗玻璃嗒嗒响了几声。
“辛苦了。”魏乙宁轻抚她的背,“这些年,你辛苦了。”
“你也是。我用你的话回你:有你,不畏风霜。”
窗帘随风摇摆,垃圾桶的袋子沙沙作响,一阵凉风,树叶上滴滴答答。
下雨了。
魏乙宁不自然地动了动腿。
“怎么了?”
“腿麻。”
“你嫌我重么?”
“我柔弱不能自理。”
孔雯锦被逗笑:“好好说话。”
闻到一股糊味:“坏了。粥。”
“你坐着。我去。”
狂风暴雨。潲雨,关窗。温度适宜,爱人在侧,香甜好梦。
次日,出差。因晚间应酬过晚,其中一男同事被家里轰炸连夜打车回城,魏乙宁则留下照顾周丽娜。
等挂电话,手机显示二十三点,独自在老房的孔雯锦果断起床。
精业办公楼,电梯门打开,白衬衫黑裤子白运动鞋的孔雯锦率先迈出电梯。小西装高跟鞋更像领导的年轻女职员紧跟其后,刚进办公室便腿一软。
“站好。”孔雯锦似有预见,把文件向桌子上一丢,“说说,什么想法。”
“主任……”
“领导给我们年轻人机会不是让我们拿来过家家的。我不清楚谁招你进来,但能进鹏洋应该有点本事。一季度赔两千万,是不是该给个合理解释?”
女职员战战兢兢站着,眼眶蓄满泪水:“主任,我是按领导交代的去做的,为什么会这样……”
“你作为项目负责人,每一个选择得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才能决定。这次因为你的贪功冒进让公司承担了这么大损失,你年假还没用吧?回家休息两天,自己私下考虑。”
“主任!”
孔雯锦冷漠:“不用说了,这件事我做主,就这样。”
女职员泪如雨下,捂着嘴走到隔壁空的会议室。
早已到来在外面等候的魏乙宁与其擦肩而过,倒了水放办公桌:“那个女孩在旁边哭。”
“让她哭。哭累就走了。”孔雯锦头也没抬批复文件。
魏乙宁迟疑:“她真的在哭。”
听到这话,孔雯锦抬头:“魏乙宁,你什么意思?我哭的时候你无动于衷,别的女人哭了你急着哄是不是?”
吃枪药了一样……魏乙宁悄然退后:“她在隔壁,我担心影响你工作。公司里人来人往的。”
“是么。”孔雯锦冷笑一声,“想的还挺周全,难怪答应了别人的话做不到还能圆得那么好。”
明白她在计较昨晚,魏乙宁不露痕迹地浅笑一下:“嗯,确实,食言的家伙有点可恶了。”
自从知道孩子们的事,孔灵灵寝食难安。想起女儿的话及她们的喜悦,在网上查资料,那句“以爱之名绑架子女”像一柄钢刀刺入心脏。有的事有选择,有的事没有。一个个鲜活的例子,一幕幕悔憾的镜头。泪流满面。趁雯锦在国内,孔灵灵没打招呼,提前下班回了老房。全屋情侣用品不少,打扫得井井有条,主卧还是原来的样子,而孩子们的房间温馨许多。看到乙宁在墙上记录的雯锦成长变化的身高,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叹了口气。
将近傍晚听到开锁声,正要起床,又听雯锦语气不善:“那你就不要做让我生气的事。”孔灵灵定在床上,纠结是否开口提醒她们自己在家。
“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既然你生气,我就不生气了。”魏乙宁淡定地坐餐桌旁。
“什么意思?”孔雯锦目光冰冷,“难道我不生气你就生气?”
“不是这个逻辑。你不生气,我们待会儿可以高兴地出去玩。你生气,出去玩就多了个步骤,先哄我的宝贝高兴。”
“就这?”孔雯锦快速收拾东西。
“我再郑重鞠个躬?”
孔雯锦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提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等等!”
“干嘛?”
“落东西了。”
“什么东西?”孔雯锦没好气地回头斜她一眼。
魏乙宁站起来:“我。”
“你幼不幼稚?”
“嗯……我觉得比起把老婆惹生气后放任她离开这种错误决定,幼稚赖皮点请她赏个笑脸应该更合适吧?再当一次大蠢蛋那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夫人去哪儿,带上我。”魏乙宁试探性走近两步,见她嘴角起了不明显的笑意,自己也眉眼弯弯,将手搭在她拉着行李箱的手上,“追妻火葬场的事再经历一次我怕会疯。我不想再被动地接受爱,我想主动去爱。可以吗?”
行动上推开对方的手,孔雯锦尽量面不改色:“问我干什么?我让你爱你就爱,不让你爱你就不爱?”
“你让我爱,我当然热烈地爱,你不让我爱的话,有点难办,毕竟心脏不是说换就换的,我只好悄咪咪地爱。”
孔雯锦嗔怪地白她一眼:“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现在还走吗?”
“怎么?打算撵我?”
“不。”魏乙宁摇摇头,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这双手我不会再放开。我看我用不用也收拾点东西跟你走。”
“我出国。”
“我跟着。”
“你跟着?”
魏乙宁摩挲着她的手背:“孔经理不是想我做你助理吗?我辞职跟你走,负责我家小娇妻的饮食起居。”说着,凑她耳边,“以及必要的羞羞。”
孔雯锦眼神警告:“现在娇妻不是个好词。还有,我负责你的还差不多。”
“任君采撷。”魏乙宁微微侧头亲她,下一秒吃痛地躲开,摸嘴没出血,无奈地笑,“你属狗吗?”
“长记性了吗?”
听墙角的孔灵灵清咳,走出卧室。
冷不丁的咳嗽吓到了玄关处的两人,见母亲尴尬地走出来。两人异口同声:“妈?!”
“您什么时候来的?”孔雯锦立刻上前。
“我下午过来想着晚上给你们做顿饭,菜买好了,正准备跟你们打电话。你们好些天没回新鑫了。”
“您下次来提前说一声。”魏乙宁接话,“免得您来了我们不在。我们刚闹着玩呢。”
“没事没事,是妈不对,妈没提前跟你们联系,打扰你们了。”
孔雯锦连忙摇头,挽了孔灵灵的胳膊:“妈妈您别这么说,这是您的家,您随时来。不止这里,以后不管我们在哪里,您随时去。”
听到这话,孔灵灵欣慰:“傻孩子,你们的家不一定是妈妈的家。但妈妈的家,一定是你们的家。你爸虽然不认同你们,但妈知道他心里还是想你们的。就算不提他,你们两个也不想妈吗?这么久不回去看我?”
“妈。”
“这个点儿吃饭了吗?你们刚回来也累了,妈去给你们做饭。”
魏乙宁与孔雯锦视线交错,先一步进入厨房:“我来吧。”
这顿饭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明白母亲想亲近却变疏远的行为,两个人心照不宣,拉拉家常,聊聊过去,一左一右围着母亲。孔灵灵不糊涂,索性放开心防,在老房住了一晚,次日两个孩子便跟着回了趟新鑫。魏远直到两个人离开也没有出现。
因为母亲,孔雯锦给人留了些面子。等到只剩单独,刚进家门,脸色一垮:“你能气死我。”
莫名其妙得到这样一句,仔细回想,魏乙宁轻笑:“嗯,我的错。”
“你的错?”孔雯锦双手环胸,“哪里的错?”
“方方面面。比如,昨天没结束的话题;和妈交流时不恰当的措辞;还有中午抬水伤到手臂,虽然我认为自己是不小心,但在你看来算不爱惜自己的作为。所以,是我的错。”魏乙宁笑着跟到卧室。
“原来你都知道啊?”
“那我是不是……”魏乙宁把人推倒在床欺身而上,“要好好给夫人赔礼道歉呢?”
“嗯……”读出她眼里的欲望,孔雯锦嘴角扬起不明显的弧度,手指点在她唇上,“可是,我亲戚来了。”
魏乙宁怔住:“今天?”
“提前了。晚安。”孔雯锦一个友善的笑容,轻轻推开自己身上的人。
“……”
“哦,对了。”孔雯锦头一歪,“道歉可不是报复哦。今天不算。”
眼前的女孩柔媚而俏皮,魏乙宁愣了愣,回过神笑出声,凑近她的脸四目相对:“那就,来日方长。”
家族群通知魏高生日,聚餐定在一家中档餐厅。
后代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甲宁叛逆,丙宁啃老,乙宁和雯锦变态。只一个正常的鲁柯还不姓魏。魏远吹胡子瞪眼。
退休的魏高比弟弟好些,正危襟坐,一言不发。饭至中旬,冲着晚婚的大儿子开炮。甲宁和无业单亲的农村女孩闪婚,女孩家庭条件差但温顺,其母是早年下岗职工。原以为甲宁“正常”了,然而在子嗣方面始终没动静。
气氛剑拔弩张。
大儿媳木呆呆的不太精明,吓得手抖。魏甲宁则按下妻子的手:“想生就生,不想生不生,这是什么大事?”
魏丙宁汗流浃背捂着儿子的嘴。朱晓萌也被鲁柯提醒噤声。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临近停车区,听到小姨叫大姨的名字,朱晓萌耍坏,跟着叫“魏乙宁”。
鲁柯拧脸:“你这孩子!大姨的名字是你能叫的么?”
朱晓萌不服气:“小姨都可以叫大姨的名字。”
路灯下孔雯锦虽面色如常,但目光里闪过的尴尬和越走越快的慌乱步伐没逃过魏乙宁的眼睛。
回新鑫后,悄悄在小次卧打字:[今天外甥女叫我名字,她妈妈教育了她。记得当初雯锦叫我的名字,你说:嘿?魏乙宁也是你叫的?人家比你大多少]
[老魏啊老魏,老了啊!念旧。我之前觉得你一个男的磨磨唧唧的,又觉得你一个女的娶什么媳妇,你这人给人的感觉真矛盾,半精明半愚蠢还半娘娘腔,你怎么做到的。给自己捡了个媳妇,这么多年买彩票没?]张毅恒回语音,思绪回到和魏乙宁打篮球时,她眼神坚定始终重复的一句“我兜底”。
[我该干一件事了]
[等会儿,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你想的什么?]
[你先说]
[你先说]
张:[我看你就是有病]
魏:[跟你比甘拜下风]
星期四,提前告知小祖宗周五值班不能接送。星期五,湾得否歇业。
面对不自信,刘静歌狂言:“俗到极致高级雅!”
外头收废品的曹宇小跑来,见刘静歌唏嘘着看手机,凑过去:“老大干嘛呢中邪了一样?”
“滚滚滚。我找东西呢,翻到以前贴吧收藏的帖子,当年网络好干净,那时活跃的大神现在都不在了。”
“哦~你有个到付快递,三十块。”
“夺少?抢劫呀?”刘静歌气冲冲出门,美滋滋回来拆快递——露背深V酒红裙和鎏金抹胸裙。
“老大喧宾夺主了。”
“姐乐意!给阿雯穿。”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孔女王那身材像衣服架子……”
“敢说不健康不利于团结的话劈了你。去清场!”
“仗义!”
抵达湾得否,大厅安静,黑洞洞的不像正在营业。孔雯锦本想打电话,发现有一桌亮了盏小灯,那桌的背影异常熟悉。在旁边止步,桌面纸张画了一只手和条条线线,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也叫了我。”
“那你在干嘛?”
“学手相。”
“迷信了么?”
“左手给我。”
笑着伸手:“怎么什么都学呀?今天好奇怪,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在搞事吗?”
魏乙宁握了她的手,从口袋取出一枚戒指戴到她无名指上。
孔雯锦瞪大眼睛,颤道:“这是?”
忽然,投影仪闪烁,播放两个人的照片视频、书信日记、聊天记录等点点滴滴,林林总总。被吸引过去的孔雯锦每走一步,脚下平铺像钢琴键的灯便点亮一块,两侧玫瑰,尽头是鲜花簇拥着的红裙。以她所站位置为中心,圆圈射灯自下而上照到房顶,悬垂情书,日期从二十八岁的魏乙宁对十八岁的孔雯锦动心始,喜怒哀乐,历历在目。
歌曲前奏响。刘静歌一个媚眼。魏乙宁抱起吉他目不转睛:
“重要的是我会爱你的
因为我害怕寂寞
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我变得恍惚了~”
歌曲很长。快要融化在心上人的深情目光。一曲唱完众人欢呼,孔雯锦眼睛湿润接过话筒,对着调音师:“请帮我调一首《若把你》。”
“糟,她要唱歌。”
“嘘!”刘静歌激动哆嗦。
出乎意料,孔雯锦不仅没跑调,字字恳切,句句炽热。
耳内流淌心上人动听的歌声,她唱着:“若把你比作歌~你便是那高山流水~”
暖灯在她身后,为她抹一层光晕。
鲜花在她身旁,为她添一缕芬芳。
尾声落幕,彼此眼中只有对方。
“今晚的月色很美。”孔雯锦说。
“风也很温柔。”魏乙宁笑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