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街道喧嚣已逝。高楼耸立亮如白昼,树木摇曳生姿。立秋后清凉的夜风抚慰着肌肤,十分惬意。
饭前被催促着穿上深V露背红裙与高跟鞋,孔雯锦在一众惊呼中邀请白衬衫的魏乙宁跳舞。舞曲结束拥抱,接着,脑后多了什么东西。
伙伴举镜子,盘发的孔雯锦清楚看到心上人亲手打磨的仿古玉钗。魏乙宁抱歉地说本来想做个金的,金的有点难,玉的跟红裙子好像也不搭。
心上人靠近把玉钗取下来之际,孔雯锦献上一吻。
晚间降温。一群人跌跌撞撞往湾得否对面的酒店嚷嚷。
醉醺醺换了衣服的孔雯锦挣脱搀扶,抬腿就迈上路边花坛。瓷砖砌的花坛光滑。尽管鞋跟不高,但醉酒状态重心不稳高高站在上面,魏乙宁还是一惊,生怕她摔倒。
“别动!”孔雯锦带着浓浓的酒气挥手,整个身子晃了晃。魏乙宁下意识又伸手。
“别动!”
“好,我不动。”魏乙宁干脆把手背后。
深蓝色的夜空,清辉满溢,漫天繁星,有盏路灯坏了,不时闪烁。行人车辆三三两两,身后酒店华彩熠熠。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小风吹拂三千青丝。
“从小。我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村里的私塾只收男孩,我坐墙根偷听,他们就砸我。在我小小的世界里除了阿婆阿姐,没有好人。他们骂我娘,骂我爹,骂我是野种、杂种。
你说,这算孤独地苟活着么?
那时的我不懂,仍向往生活。阿公偷来的肉我啃两口骨头都高兴地跳着。阿婆说好人死了顿顿有肉吃。所以,我不怕死。但我怕疼,阿公打我,好疼。
我们第一次见到,你很小,我更小。不该记事的年纪,我记性好到不科学。你看着我,温柔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觉得,你很熟悉,我认定,你是好人。
你说:欢迎回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恍如隔世。
因为你,我的人生轨迹改变。记性好有用武之地了。定目标,方向,我像个无情的学习机器,从被打压到顺顺利利,满分、跳级、超越小朋友还不用藏锋。我膨胀了。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对么?
从进这个家,从小到大,你第一个让我有挫败感。音乐都排不上,至少我懂谱子,肯下功夫就有曙光。只有你,只有你。我越努力,你离我越远。
最早喜欢你,好像不懂事。岁深日久,发现,我真的喜欢你。
风,划过指尖从我指缝中流去;星,千万里的距离落在我眼底;魏乙宁,你,如风,似星,抓不住,看不透,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留停。
我曾以为,你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我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对你动了心,也不知道怎么让你稀里糊涂对我动心。你说没把我当小孩子看,你的话总要多伤人有多伤人。没关系。你怕我是不是?你想躲我是不是?我偏不让你如意。
他们觉得这样不对。
可魏乙宁,你有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你会不会怀疑自己只是长辈的工具?是,他们对我客气容忍,比对你好,这更让我难过。他们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去心疼别人。他们,又是真的心疼我吗?
为什么?
怎样才能不再让你受委屈?我们,可不可以自己组建一个家?
你想照顾我,我也想照顾你。
我长大了。有钱了。”
她自顾自说着,蹲下来,捧了魏乙宁的脸:“我先开始的,我把你拉下水。你怎么,不恼我呢。我对你威逼利诱,那么强势任性,你还对我好。
你傻瓜。笨蛋。
我用一场没脑子的戏逼你承认喜欢我,你看出来了吗?你是不是也好喜欢我才和我一样,不管不顾呢?
见不到你的时候,爱你成为一种习惯;等见到你,我又怦然心动了。
我不是非要得到你,我只想陪在你身边,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为我做这些,我很开心。烟花、水幕电影、PPT、钗子……我最喜欢的,是你的手写情书。无价之宝。你要把它们珍藏着,我会经常看。
我太幸运了,爱上你这么好的人。
你陪我走那么长一段路,我离不开你。心在你那里,收不回来。没了你,我只剩躯壳了。你是我的亲人,朋友,是我生命中最最中意的,我的爱人。
人生太长了。那么那么多日日夜夜,没有你,让我怎么度过呢。
有你在,我才安心呐。
你也是这样吗?
好喜欢你。魏乙宁,我好喜欢你。”
等她把头抵在自己肩上喃喃,魏乙宁两手环了她:“是我,太幸运了。”
隔壁吵闹打牌,孔雯锦拒绝,开房门插卡,用力把人推进去。
没站稳险些摔倒,魏乙宁愕然,见她两手撑着门框霸占门撒酒疯不洗漱,拗不过,扛起放床上,她不满叫了几句,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动静了。
筋疲力尽躺床闭眼。有人碰自己,见孔雯锦不老实地乱摸,还做贼似的让小声。
没拉窗帘。倾斜的月光泄在她们红扑扑的侧脸。
“你好美啊。”孔雯锦把手伸进对方衣服里,顺着腰柔柔上行。
魏乙宁后躲,谁知那手锲而不舍追来甚至捏了一把,不由闷哼:“雯锦。”
“嘘。”孔雯锦彻底压在她身上,一股酒气袭来,“说了小声点,旁边有狗仔!你不想来,那就我来好了。”低头吻刚才摸到的疤痕,“我讨厌这个伤……你敢不管我,去救别人。”
“你怎么跟那次,一模一样。”
仿佛被电流激触,孔雯锦脑袋顿时嗡嗡的,几个画面匆匆闪过。
“你不想来,那就我来好了。”
“叫姐姐。叫姐姐。”
记忆中的魏乙宁皱着眉头,眼神失焦,许久,冷冷地说了句:“疼。”
“昨晚你应酬喝多,在酒店卫生间补口红,补着补着强吻我。”
魏甲宁问:“小乙走路怎么怪怪的?”
“腿受伤了。”
“你哄我,我再放手。”
“魏乙宁,请问您越老越幼稚吗?”
“你有想起其他事情吗?”
“什么?”
“喝醉回来之后。”
“想不起来。”
脑海浮现魏乙宁的失落与委屈,和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
酒醒了。
孔雯锦眼里泛着光:“我是不是喝醉后,侵……欺负过你?”
身下人侧过头避开直视。
“我对你,做过过分的事,对不对?”
没有回应。
“你说话。”
几个呼吸后:“如果有,你会怎样?”
“你那么大力气,为什么不阻止我?如果不是我想起来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让我当渣女。”孔雯锦“哇”地哭起来。
“你不清醒,我不想你有负罪感。”
“你让我怎么办,为什么不说?好讨厌。你好讨厌。”
“对不起。”
“不,不是。是我对不起你。”
“你再哭,我心就碎了。”魏乙宁抽纸巾给她擦鼻涕,“我不阻止你,是因为,我愿意。我这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夫人,我的一切都愿意给你,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相爱着,就是彼此的。你也没怪我对你绑手蒙眼。”
“嗝~你犯规。”孔雯锦哭得狠了,打了个酒嗝,用手顺着胸口。
“我认罚。”
“你这次为什么不反抗?”
“这次不会让你成功。你喝酒后太凶,刚才还差点推我摔倒。我,受不住。你得,怜惜我一点。”
哑口无言,孔雯锦整张脸镀上一层绯色,瞄了她被揉皱的衣服,别扭地揪衣角:“那个……我以后,学习研究一下。”
“我教你?”
“再说。”孔雯锦装作很忙打哈欠躺下,突然翻身把脚顶在她肩膀质问,“你那次那么猛是不是报复我?”
“我是吃醋。”魏乙宁抓着她脚腕顺势让她在床上转了半圈,正好在她两腿间向前一趴,牢牢将人锢在身下。
“呀!你干嘛?”
“你不是想和我酿酿酱酱吗?”
“你……”
“改天吧。我怕声音大。”上半身向床一侧歪,胳膊和腿还抱着人。
红晕未退,孔雯锦轻掐了她的胳膊,手往上一搭:“坏蛋。”僵直的身体放松,“你好像个八爪鱼。”
“嗯。而且认主。”
鼻腔一声笑,孔雯锦有节奏地拍抱着自己的那条胳膊,渐渐进入梦乡。
酒店有早餐。除了孔、魏准时去吃,湾得否伙伴都没起床。
没打算宣扬。但刘静歌一直推动提议办个小型婚礼。孔雯锦被说动,特地和沈曼视频,试探性提了句张毅恒,继续观察她:“我和魏乙宁听姐姐的。”却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微信收到文字,张毅恒连环炮轰炸,东拉西扯半天才稳重:“她……去不去?”对面传出尖锐女声,张毅恒厉声:“你烦不烦!”
车机屏幕通话时长已十分钟。足够了。魏乙宁挂断。
副驾的孔雯锦自然听到了全部:“他不是当年的毅恒哥哥了。人品决定着不喜欢也不会对人差。爱到最后全凭良心。否则爱意尽,只剩鸡毛蒜皮。”
“嗯。人会变。不过,我们没有上帝视角。见者非全。”
在湾得否附近和刘子萱碰面,刚下车就被塞来个车钥匙还被指挥拎后备箱里的礼品。
近两年很少干这种活的孔雯锦见心上人手上勒出印子,也拎了两箱帮忙分担,低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啥?”大甩手的刘子萱一脸懵。
“没有啊!”孔雯锦呲着牙,“大小姐麻烦给个好评哦。”
“小KISS。你们结婚本小姐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出手不凡。”扭头发现人不走了,走回去,“不会吧?你那个说好也好说怪也怪必须面谈的大事被本小姐猜中了?真是结婚呀?”姐妹没回应,求证魏乙宁,得到一声“嗯”。
“怎么可能瞒得本小姐的火眼金睛,魏姐受伤那次静儿支支吾吾的,你又说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反正我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姐姐。不正常,太不正常。说好也好说怪也怪,非要面谈,这么多线索。你事业有成活蹦乱跳的,我就往感情方面想。猜错的话当我替你捅破这层窗户纸。你不会跟我计较的。”刘子萱酸溜溜的,“你太坏了。小时候辅导静儿带她考上好大学,长大谈恋爱也只让静儿知道。你说,你是不是偏心。”
朋友的理解与包容令孔雯锦既感动又内疚:“对不起。”
“以后不准这么偏心了。我有什么都告诉你,你也不能瞒我听到没有。”
“我答应你。”
刘子萱偷瞄魏乙宁,拉了姐妹小声:“小雯儿呀,问你个问题哦。你是0吗?”
“子萱?!”
“快说快说。你别走那么快!”
最近供货那边刚需不全贵得离谱,孟清华开着借的大皮卡赶集回来亲自上菜。两个梗王毫不冷场,吃完他和刘静歌的瓜,刘子萱竖起大拇指,中间魏乙宁离开,又趁机问孔雯锦和姐姐有没有代沟。
“没啊!我们跟宁哥哥没代沟。估计她和同龄有代沟。”刘静歌插嘴。
“可以可以,心态年轻。”
午饭后逛婚纱店,刘子萱临时有事走了。正好沈曼过段时间要出差,便带着女儿找过来,进门正见白婚纱的孔雯锦美得不可方物,嫣然一笑。
另一边的魏乙宁看着心上人从试衣间走出,眼里的惊艳掩盖不住。
众人彼此打过招呼,刘静歌眼珠溜溜转:“宁哥哥穿西装吗?”
“先穿个裙子?”孔雯锦也在询问。
“好。”魏乙宁浅笑点头,等她帮自己挑选完,进了试衣间。
沈曼的女儿早已牙牙学语,如今能简单表达一些话。孔雯锦似乎天生有魅力吸引小朋友。沈念章的小手拉着她,听到刘静歌逗问谁最漂亮,奶声奶气地把小脑袋靠着孔雯锦回答:“漂亮。”
“谁漂亮?”刘静歌追问。
“漂亮……我漂亮。”
试衣间的门打开,魏乙宁盘着头发身穿婚纱不太自然地与目不转睛的孔雯锦对视,表情略显局促。
“天呐!宁哥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刘静歌迅速起身想近距离观察魏乙宁胳膊裸露的肌肉,对上孔雯锦眼里的寒光,讪讪,“OK我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女王这要刀人的样子别吓到王妃了。”
旁边的沈曼戏谑地打量一番:“想不到,你穿女性化的衣服倒别有风味。”
同样身穿婚纱的孔雯锦再也坐不住了,一脸严肃:“这身不合适。”把魏乙宁推回试衣间,跟进去关门。
魏乙宁站在墙角,小心而真诚:“很难看?”
见她两手交错在腹前,一双狗狗眼亮晶晶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孔雯锦心软得一塌糊涂,拉起她的手:“不难看,很漂亮。但我不想让他们看。”
“那到时候我需要穿这个么?”
“不用。你穿西装。”孔雯锦弯腰帮她整理裙摆,“你穿裙子只能我看。”
空间逼仄,魏乙宁瞟了眼她胸口泄露的春光,眉眼一弯:“你穿漂亮,撑的起来。”
“什么?”孔雯锦站直,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里的意思,小脸一红,不甘示弱地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肩膀,“能不能老实点不要乱看。如果你羡慕的话……”故意顿了顿,手指向下划,“我可以让你跟我一样哦!”
“大可不必。”
僻静小岛,海浪拍打着礁石,微腥的海风卷起浪尖的泡沫,一层层波浪般的纹路在沙滩上雕刻。海鸟从湛蓝天空中掠过,落在巨大的热气球顶,不久被旁边的欢声笑语惊起飞走。树荫下,翠绿的草地上铺设洁白的地毯,茂密的鲜花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然而,一声不合时宜的哭腔掺杂进来,刘静歌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捂着脸,摇头摆手。
此刻还没有换婚纱的孔雯锦帮她擦泪:“好了,别哭了。”
刘静歌紧紧握着她的手:“原来看到别人幸福真的会落泪。阿雯,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幸福。”湾得否其他小伙伴被感染,跟着献祝福。
“真没想到我这种被割韭菜只会薅羊毛的能有机会参加高端婚礼。”
“小雯儿,我本来要说如果他欺负你我会替你报仇。”刘子萱捧着椰子,看了看安静的魏乙宁,“不过好像没什么道理。”
“这句话可以对魏姐姐说。”李静一本正经。
“是啊!目前已知的情况里小雯儿欺负魏姐姐的可能性更大。”
没来得及擦鼻涕的刘静歌顿时笑出一个鼻涕泡。
“你们到底是哪边的。”孔雯锦虽然无语,又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是你和宁哥哥的。”刘静歌齉着鼻子,“你们算亲上加亲耶。我始终不明白这关系怎么处的,我跟我兄弟姐妹天天打架。我弟说出了门发现外面全是好人。”
刘子萱皱皱眉头:“听起来好奇怪的感觉。”
喧嚣的风声,斑驳的光影,笑闹间,熟悉的声音在不停地清嗓子。魏乙宁侧过身,果然正对上西装革履、嬉皮笑脸伸出拳头的张毅恒。
“来了?”魏乙宁伸拳和他相碰。
张毅恒表情夸张:“老魏!好久不见啊!长高了你?就咱们几个,你怎么不多叫点热闹热闹?我擦,不会就咱俩年龄最大吧?小妹比以前还漂亮了,你今天这打扮真像一个人。”
“谁?”孔雯锦警惕他说出那个名字。魏乙宁已经猜到他的意图,嘴角向上的弧度越来越大。
“就是人啊!碳基生物。”
没等孔雯锦动手,魏乙宁牵了她,轻飘飘留下一句“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魏!小妹!”
“你又干嘛?”
“嘿?小妹别这种眼神,要不是了解你我真以为你准备掏枪了。”
“有话请说。”魏乙宁莞尔。
“新婚快乐。”张毅恒双手插兜,想到什么又立正敬礼,见一众安静,呲牙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太尴尬了,救我,回个礼。”
听到心上人“嗤”的一声以及放开自己的手,魏乙宁笑着伸出手敬礼:“收到张警官的祝福,荣幸之至。”
碧空,微风。
在场人不多,却真心信任。换了婚纱后站在花丛中手捧鲜花面朝大海。婚礼进行曲响,转身那一刻看到西装的魏乙宁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孔雯锦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涌出,急忙擦两下克制情绪。
目睹心爱之人落泪,魏乙宁也红了眼眶,脚步加快。四目相对,两心相撞,接过鲜花,拿出戒指便要单膝下跪。
孔雯锦拉住她,含着泪轻轻摇头,抿了抿嘴,伸出左手。钻戒在爱人温柔地动作下戴在无名指,热泪再次滑落。
“I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我很早看到这句话,盼着有一天,能说给你听。”
“我也一样,愿跨千山过万水,排除万难,奔你而来。”
耳边响起《再度重相逢》,仿佛多年前那个傍晚,小小的孔雯锦冲着高高的魏乙宁憨笑;仿佛多年前那个晴天,高高的魏乙宁牵起小小的孔雯锦。后来,她赶上了她,追上了她。
碧空如洗,微风轻拂。
海面漾起无数细小的银鳞,阳光跳跃、融化,闪烁着梦幻的光泽。浪花在岸边呢喃,重复着古老而舒缓的节奏。海天相映,明亮,浩瀚,却宁静。呼吸变得清冽,时间被风揉碎,散落在这片湛蓝与闲适里。
天地广阔,而人生朝露。
他们觉得这样不对。
那么,你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