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日头从云层里漏出一点稀薄的光,把寺庙后头那排堆放杂物的矮屋照得半明半暗。
庄宴和扶光本来是去后院清点齐雪莱带来的那批物资。当时快快把物资迅速放下后就匆匆离去,守在山那边的渡口。
食物衣服药品,还有一些武器都杂乱堆着。最近雨水很多,为了它们不被腐蚀,庄宴和扶光决定把这些东西移到地窖里去。
清着清着,两个人的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一起。矮屋的角落里堆着几摞旧蒲团,扶光往后靠的时候正好坐上去,蒲团被压得往下陷了一截,他伸手把庄宴也拽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处,后颈的芯片烫得像是要把皮肤烧穿。
庄宴偏过头去咬扶光的耳廓,牙齿刚碰到那块软肉,就听见矮屋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扶光的手还搭在庄宴腰上,庄宴的嘴唇还贴在扶光耳侧,两个人的呼吸瞬间屏住,谁也不敢动弹。
虽然在寺里的人都知道他俩的关系,但这么衣衫不整地被撞见还是蛮尴尬的。
庄宴暗戳戳怼了扶光一下,压低声音抱怨:“都怪你,在这儿勾我干嘛。”
扶光笑着把他裹进怀里。
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停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起来是在等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扶光最先反应过来,他把庄宴肩膀上的衣服拉起来,手指有些匆忙地替他把领口拢好,又顺手把庄宴散在自己膝盖上的银白头发拨回去。
庄宴从他身上撑起来,两个人红着脸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这下好了,铁定是被发现了。
推开门的时候,齐雪莱(脑)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下面,黑色大衣的扣子从下往上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两个人从矮屋里走出来,不善的目光从扶光脸上滑到庄宴脸上,最后落回扶光那里。
庄宴和扶光的耳根都是红的,庄宴立刻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上暧昧的痕迹。扶光则挎着庄宴的胳膊,两个人并排往廊下走,步子迈得飞快。
和男朋友亲热被假妈妈撞到这种事情纵然是庄宴这种脸皮极厚的也有点绷不住了。
他恨不得拉着扶光原地消失。
刚走过齐雪莱身边三步远,身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扶光,你等一下。”
庄宴警惕地转过身看着齐雪莱(脑),挽在他胳膊上的力度在加大,他知道扶光在犹豫。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说。”庄宴说。齐雪莱(脑)看着他,嘴角僵硬地牵动,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
“阿宴,没必要这么防备我吧,我就是作为长辈和他单独说几句话而已。”
哪门子的长辈。
庄宴暗自撇嘴,又怕引起这个大脑的警惕,紧急收住了自己的表情。
扶光倒是一脸平静了,“没事儿,阿姨也就是想和我说几句话而已,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是吧阿姨?”
齐雪莱(脑)脸色一变。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面前这个男人言语里的威胁和不善,但齐雪莱本来的意识仍然在没完没了的作祟,她也只好忍耐下来,帮齐雪莱传话。
就在刚刚听到杂货间的声音时,齐雪莱原本的意识忽然暴起,大脑如同爆炸一般传来剧烈的拉扯感。
这是她几个月里第一次反抗如此激烈。
(脑)不敢和她硬碰硬,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留下扶光。
其实这两个年轻人爱怎么瞎搞怎么搞,(脑)才懒得管他们,只要庄宴安安分分给她转化能量就行。
可齐雪莱不行。
庄宴一步三回头地沿着回廊往西厢房走,每走几步就偏过头来看一眼,扶光还站在廊下原处没动,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靠着廊柱。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还是停住了,贴着墙根绕了回来,躲在门廊柱子后面,把整个人缩进廊柱投下来的阴影里。
这地方确实偏僻,平时除了扶光偶尔来翻点旧零件或者拿点食材,再没有其他人会往这边逛。
风从崖壁外面灌进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像是鬼哭狼嚎,更显得四下里气氛十分凝滞。齐雪莱(脑)迎风站的笔直,“你不该和他在寺里做这些出格的事情,这里好歹是寺庙,供奉着佛像。”
扶光本来神情挺恭敬的,听完这话偏过头来看了齐雪莱一眼,嘴角往上扯出一个满不在乎地笑来,眼底却是烦躁和耐心耗尽。
“你情我愿的事情,不用长辈来多说什么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不客气。
齐雪莱(脑)被他这个态度噎了一下,齐雪莱本来的意识在底下翻涌,那股翻涌顺着神经一路烧上来,烦的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张了张嘴,费了点力气才把那股烦躁压回去,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无奈:“我也懒得说,可我好歹是他妈妈呢。”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顿了一下,真正的齐雪莱确实不太干涉孩子的情感问题,庄宴跟谁在一起、怎么在一起,她从前是连问都不怎么问的,可如今齐苦苦背地里聊起的关于这两个人的事情死死刻在齐雪莱记忆里,让她死不瞑目。
那些话里说尽了扶光这个人偏执、疯狂、占有欲强得吓人,跟庄宴在一起之后把庄宴看得跟什么似的,甚至做的出把人锁起来这种恶劣行径。
之前齐雪莱听完那些话之后心里就不太安稳,她担心庄宴在这种关系里被吃得死死的。可这一年里她一直很忙,还没来得及好好和自己的孩子聊一下这件事,就永远失去了交流的机会。
“我不希望你俩继续……”齐雪莱(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吐一个字都能感觉到底下齐雪莱的意识在跟她较劲,强行控制着这具已经死亡多时的身体发表言论。
可另一边,齐雪莱(脑)本身就不愿意说这句话,她巴不得扶光为了庄宴肝脑涂地,多一个人分担脑母的能量,转化起来更是事半功倍。有了这个人,她的计划就越稳当。
所以她拼命抵抗齐雪莱想要说出的反对的话。
两种意志在同一具身体里拉扯,拉扯到最后从嘴里出来的那句话就变了味。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吧。”庄宴的声音忽然从廊柱后面响起来。他把齐雪莱(脑)前后那几句乱七八糟的话全听进了耳朵里,冷着脸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齐雪莱(脑)愣了一下,嘴里的话像是被编辑好一样机械地吐出:“其实我不太喜欢你这个男朋友的,他年纪有点大,我希望你找一个和你年纪一样的,这样可以带你活泼一点……”
“?”庄宴真觉得这颗大脑有点毛病了。
“扶光很好,我能活到今天全靠他,我这辈子也只会有他这么一个恋人,你不要多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庄宴打断她,“当时我在脑立通差点被杀掉,全靠扶光把我捡回去修修补补,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帮你做事,你别……”
得寸进尺。
这四个字对着母亲的脸,庄宴死活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扶光听到庄宴的话,默默地勾住了庄宴的小指。
齐雪莱(脑)听到庄宴这句话反倒松了一口气。
底下齐雪莱的意识还在翻涌,可力度已经小了很多,像是被打击到了。
“你现在也大了,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了,你自己开心就好。”齐雪莱(脑)得到肯定的答案顿时高兴起来,“而且,年纪大一点也好啊,能照顾你,妈妈放心。”
神经病。
好分裂。
庄宴盯着齐雪莱(脑)那张脸看了几秒,觉得这颗大脑八成是真的在发神经,一会儿一个说法,前后颠倒得比翻书还快。
他懒得再和她多说一个字,拉着扶光转身就走。
两个人快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扶光忽然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看庄宴,眉头拧着一道浅浅的褶。
“阿姨好奇怪。”他说。
庄宴也跟着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她是大脑,不是原本的齐雪莱。”
“就是这里奇怪。”扶光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搭在廊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那道旧裂缝,“之前我问她要芯片,她迫不及待就给了,恨不得我立刻把芯片装进脑子里帮你去分担能量。可今天她居然劝我和你分开,我要是真和你分了手,她的计划不是全落空了。”
庄宴愣了一下,刚才齐雪莱(脑)对扶光说的那些话让他气得不轻,拉着人就走,居然把这么明显的一个漏洞给忽略了。
那颗大脑每一步都在算,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庄宴心甘情愿地为她转换能量,怎么可能突然在意起他和恋人合不合适来了。
扶光把抠着裂缝的手指收回来,冰冷的空气让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于是他把两只手重新揣进兜里,靠着廊柱站定了,“其实如果硬要说的话,就算对我不满意,也应当是真正的齐雪莱才对。她之前确实不太搭理我,齐苦苦跟她说起我的那些事,她心里对我有意见也正常。”
毕竟自己之前发疯干的那些事确实出格。
庄宴听着这话没作声。
真正的齐雪莱答应了庄宴不给扶光芯片,因为庄宴舍不得,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母子二人之间的事情,为脑母转化能量不是好事,齐雪莱也不愿意再拉一个无辜的人入局。
真正的齐雪莱也会在知道扶光那些偏执的行径之后打心里觉得自己的孩子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安全,出于一个母亲对两个年轻人的保护,想拆散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可齐雪莱的意识已经消失很久了。
那颗大脑自己都说得很清楚,产生情感的部位早就坏死了,她做出的每一个表情、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模仿,是在用记忆里的模板拼凑出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那今天这个冒牌货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