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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后会无期(二十三)

“我怀疑那个大脑在骗我,我妈的意识搞不好还存在。”庄宴不敢深想下去,渐渐红了眼眶。

扶光只是默默站在旁边陪着他,不发一言。

“我要把她逼出来。既然她不乐意看到我和你在一起,那我就专门亲密给她看,她肯定……肯定会生气,会出来说我。”庄宴喃喃自语。

却没看到扶光一瞬间受伤的眼神。

“庄宴。”

“嗯?”庄宴怔愣了一瞬,扶光已经很少直呼他的大名了。

“她骗了你那么久,甚至放任你差点死在脑立通,你……”

“你不怨恨她,甚至还要把她找回来吗?”扶光低声问道。

真正的齐雪莱和这个大脑又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真正的她,还是这颗大脑,不都是……把你当作一个可利用的工具吗?”话说的难听,可也是事实。

说完以后,扶光似乎觉得自己说的东西太伤人了,便抿住嘴悻悻低下头,视线也跟着往旁边偏了一点,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可能。

庄宴也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整理好情绪,故作轻松地说:“是啊,到头来不管在哪边,我都是个工具罢了。”

他只是不甘心,不想这么草率地就失去齐雪莱这个亲人,哪怕心里清楚扶光说的多半是事实,那份血缘里最后一点念想仍然拖着他,让他没办法干脆利落地转身,对齐雪莱的生死置若罔闻。

扶光低低地说:“我不想陪你演戏,不能得到你家长的祝福我已经觉得很难过了,我不想……还把我们的感情当作工具。”

在感情里,他向来坦率,有什么就说什么了,所以这句话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说他单纯也好,无理取闹也好,他就是要表达自己不开心不愿意,他就是要庄宴知道。

庄宴也喜欢扶光的坦率,因为以前的经历,对于爱的感知他总是迟钝,他也不喜欢去猜测恋人的心思,猜来猜去总是出错。

“该怎么说呢?我不愧是齐雪莱生的。”庄宴苦笑一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扶光,扶光比他高一些,他只好勾着人的脖子把扶光揽下来。

扶光真的瘦了好多,分明已经是长成的青年,脊骨和肩胛骨却瘦削成了少年单薄的模样,嶙峋地支棱着。

“我居然也想着利用感情去逼迫她。还……忽略了你的感受。”

扶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缓缓抬手搂住他。

庄宴低声说:“抱歉啊,亲爱的,我不该……”

扶光骤然用力的臂膀打断了庄宴的话,将他死死勒进怀里,两颗心脏隔着皮肉左右呼应。他低低地说:“我也不该说那么伤人的话,小庄,不要生我的气。”

于是正在上药的齐苦苦第二次被推门而入的两个匪徒看了个精光。

“啊啊啊啊啊啊——”齐苦苦捂着自己的下半身尖叫。

“你不是晚上才上药吗?”庄宴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齐苦苦骂骂咧咧地提上裤子,“这不是怕你俩晚上过来再撞上尴尬吗?”

在一旁捂着脸的扶光提醒道:“其实你每次换药也不用脱裤子的,你裤子宽松,直接挽起来不就好了?”

本来就很不爽的齐苦苦哼哼两声,“也不知道是哪两个缺德鬼啊,在必经之路上挖个大坑害我受伤……”

看他穿好了衣服,庄宴也就不客气地坐到了桌子旁,“说了那是防偷溜过来的人的,谁知道你两个眼睛不看路啊。”

“说起来自从你们来了以后,好像就没有那些人偷跑过来了。”扶光若有所思地说。

“放心啦。”齐苦苦摆摆手,“快快在那边盯着呢,有鬼鬼祟祟的一律扔到河里。”

“好了好了,你们又来干嘛啊?”他看庄宴的指尖在桌子上持续敲击,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这人在焦虑。

“我妈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那个大脑在骗我。”庄宴说。

齐苦苦把药瓶往桌上一搁,发出“咔哒”一声,脸上的窘迫还没完全褪去,一听到这里,他立刻正色起起来。

“怎么说?”

庄宴把他和扶光两个人亲热的片段略去不表后,将齐雪莱(脑)的异常讲给齐苦苦听。

“那你的意思是要让那个大脑睡过去,把真的齐雪莱弄醒?”他搓了搓下巴,“这事儿听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麻烦得很。那颗大脑现在霸占着身体,它们这类生物比较特殊,不属于寄生,更像是共生。你如果硬逼它沉睡的话,万一它狗急跳墙,把齐雪莱残留的意识彻底抹掉怎么办?”

毕竟现在那具身体里处于强势地位的是那颗大脑。

齐雪莱的大脑,那可是很聪明也很恐怖的。

庄宴的指尖已经有些泛红,扶光看得眉心紧皱,伸手制止了他继续敲击下去。

“我知道有风险,抛开我的私心不谈,就说那颗大脑和脑母的谋划,我总感觉很不安。如果能把我妈的意识唤醒的话,最起码迁徙计划还有转圜的余地。”

齐雪莱虽然也有迁徙计划,可不管是能源转化还是居民思想工作准备,都是比较温和稳进的。

激进的计划只会后患无穷。

齐苦苦“啧”了一声,趴到桌上压低声音说:“那脑母也不是省油的灯。祂跟齐雪莱是合作关系,但祂也有自己的算盘。万一它觉得现在这个‘假齐雪莱’更好用更听话,暗中帮大脑一把,你们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庄宴垂下眼。脑母或许真的对人类没有恶意,可祂就真的如同自我描述的那样,是个圣人吗?

需要人类帮祂转化能量,真是只是因为不希望看到祂的能量失控导致生灵涂炭吗?

还是说祂和齐雪莱的合作本就建立在人类迁徙计划和核能获取上。现在齐雪莱的意识沉睡,大脑取而代之,如果齐苦苦之前的推测是对的,那脑母未必会主动干预,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一个追求更快到达地球的“齐雪莱”,对它来说或许更有价值。

三个人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风把海浪声送进来,又很快被屋里的安静吞没。

庄宴忽然开口,“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管是真的齐雪莱,还是假的齐雪莱,只要齐雪莱不存在,就好了,对吗?”

齐苦苦猛地抬头看他,眉头拧得很紧。

“不行。”他几乎没有犹豫,“齐雪莱一死,漂浮城区会立刻大乱。她现在是名义上的领袖,也是迁徙计划的核心,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要是没了,各方势力马上就会抢着接管,到时候别说迁徙,连现在的秩序都维持不住。”

庄宴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齐苦苦:“那你呢?你对这个迁徙计划怎么看?”

齐苦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说实话,我是支持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清楚的事实,“核辐射可以遏制基因病的发展,这个实验是我亲手做的,它不是假的,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基因病人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去地球或许还有一搏之力。阿宴,人的一辈子太短了,我不想以一个病人、一个怪物的身份死去。”

他说完,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扶光忽然问:“那执行这个计划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齐苦苦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他有实验室的最高权限,有飞船的密钥,有技术,有支持者。

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齐雪莱对他逐步放开的控制。

那些从前绝不会交到他手里的权限,那些她亲自带他熟悉的核心系统,还有她把飞船密钥交给他时,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托孤。

齐苦苦的声音有些发涩:“齐雪莱是不是早有这样的打算?”

没有人回答他。

这个问题,只有齐雪莱本人可以回答了。

庄宴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只要你可以延缓迁徙计划,并且带领大家稳扎稳打走正确的道路……”

他转头看了一眼扶光,扶光轻轻点了点头。

庄宴收回目光,“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为你们转化能量,直到你们成功到达地球。”

齐苦苦看着他,又看了看扶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哽咽地点了点头。

庄宴和扶光走出齐苦苦的房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寺庙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光雾,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一缕金粉恍恍惚惚地从屋檐上方飘过,被风一吹四散开来,像细碎的星屑落在两人肩头。

庄宴心神一动,伸手接住其中一点。粼粼光晕落在他掌心却没有温度,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他盯着掌心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扶光以为他在问自己,便说:“对不对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宴却没有接话。

扶光侧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那点粼粼的金粉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故人。

“又想到他们了?”

庄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脑母之前告诉我,死在祂子民领地的人类,会化作金粉。等待漫长的转化之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他抬起手,让那点金粉从指缝间漏下去。风把它卷走了,很快融入暮色里,再也分辨不出。

“这个世界太糟糕了。”庄宴说,“如果能改变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问扶光,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们会喜欢吗?”

“我不知道。”扶光最终说,“但如果有人愿意试着去改变,他们大概不会反对。”

庄宴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喵喵忽然蹿出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拍打着地上的枯叶,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谁也不知道,在那具毛茸茸的身体里,一颗机械制作的心脏正在激烈地跳动着。

像是要爆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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