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里的生活风平浪静,和漂浮城区的乱成一团对比鲜明。
齐雪莱天天拿着储备机和人发消息,齐苦苦则把智者赶到一边,坐上他的轮椅,指使楚豫控制轮椅飞来飞去玩得不亦乐乎。
庄宴和况思荣讨论脑母能量的承接问题,扶光则忙着改造芯片。
无所事事的慈蝉蹲在一旁看着大家,微笑着喃喃自语:“忙,都忙,忙点好啊……”
庄宴无奈地扭头看他,皮肤在惨淡的阳光下呈现一种透明的质感。
感觉大家都疯疯的。
耐心把注意事项告知况思荣后,庄宴拍拍腿上的落叶,朝着后院扶光所在的房间走。
智者开了一个杂货间,整理了一下后给扶光用作当工作室。
机械师便又能重操旧业,对着寺庙里的机械设备修修捡捡。
芯片很好改造,甚至不需要颅内植入,只需要颈后皮下植入即可。
庄宴过去的时候,扶光正拿着刀照着镜子,对着自己的后脖颈跃跃欲试。
“停之停之。”庄宴紧急制止了扶光的自残行为。
对着自己的后脖子瞄准真是个困难的事情,哪怕是对人体构造如此熟悉的机械师,也会在这种奇怪的姿势下瞄偏。
“你怎么不叫我?”庄宴拿下扶光手里的刀放在一边,仰头看着扶光。
扶光眨巴两下眼睛,“怕你临时反悔啊。”
庄宴把刀搁回桌上,又用脚尖把旁边那张矮凳勾过来要扶光坐下。
这人个子太高,站着的话,庄宴得踩凳子才行。
工作室里光线不好,头顶那只灯泡瓦数太低,照下来的光都是昏昏沉沉的,庄宴让扶光把手电筒打开搁在桌上,一束白光从侧面切过来,把扶光后脖颈那一小片皮肤照得纤毫毕现。
庄宴拿棉球蘸了酒精,拨开扶光有些长的发梢后沿着他颈后发际线下面那道浅浅的沟槽来回擦了两遍,酒精挥发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意,扶光的脖子本能地往前缩了一下,被庄宴一只手扣住肩膀按了回去。
“你手怎么这么凉。”扶光偏了偏头,下巴抵在锁骨上,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庄宴。
“是你自己的皮肤太烫了。”庄宴把棉球扔进盘子里,从桌上拿起那枚银色芯片,用镊子夹着在磁振中消毒,又拿生理盐水冲了一下,举到灯下看了看,银色的小片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捏在夹子中间几乎感觉不到厚度。
扶光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很少看到你这么认真的样子。”
庄宴没理他,左手两指按住扶光后颈那块皮肤,右手拿着芯片贴上去比了比角度,芯片背面涂了一层生物胶,按上去就不会再移位。扶光感觉到后颈上忽然多了一小块凉的东西,庄宴的指尖压在上面,停留了大约十秒才松开。
紧接着有一个尖锐的东西刺入了皮肤中,带来一阵冰凉的疼痛。
然后庄宴拿起缝合针,在酒精灯上过了火,弯下腰凑近那片皮肤,针尖穿进去的时候扶光只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刺感,庄宴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把那个不到两厘米的小口子缝起来,缝完拿棉球把渗出来的一点点血丝擦掉,又贴了一块消炎敷料上去。
“好了。”庄宴把针和镊子收进盘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从镜子里看了扶光一眼,“你试着开一下。”
扶光对着镜子摸了摸后颈那块敷料,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下有一个薄薄的硬片,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将桌上的遥控器按开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往那个位置聚拢,刚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过了几秒,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从后颈慢慢往脑袋里渗,像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椎骨往上淌,淌到后脑勺的时候散开,散成无数条极细的丝线往两边的太阳穴蔓延。
他睁开眼,看见庄宴正低头收拾桌上的工具,背对着他。
扶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顺着后颈的丝线涌进来,沉重的,紧绷的,剧烈地悸动让他十分难受,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用指尖碰了碰他的心脏。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是庄宴日常的感受。
紧跟其后的则是庄宴活跃的脑波,意识转化为信息源源不断传输到扶光脑中。
庄宴此刻正低着头,心里在想“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刚想完,扶光就接收到了。
庄宴把镊子放进托盘里的时候忽然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他不自觉地后背绷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扶光,扶光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起来不怀好意。
庄宴知道那种感觉,刚才有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自己的头盖骨,在自己的大脑上摸了一下,那触感太奇怪了,一路窜到耳后,像一片羽毛从里面扫过去。
“看来是有用。”扶光转过身来看着庄宴,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后颈的敷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我感觉到了,你刚才在想这东西有没有用。”
庄宴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后颈也开始发烫了,“看来我以后要没隐私权了。”
“哈哈。”扶光假笑两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庄宴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两枚芯片隔着皮肉骨骼相互呼应。
“可以知道你的一切啊。”扶光叹息一声,“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这枚芯片的开关掌握在我这里,所以以后你的一切都要被我控制了。”扶光说。
“如果脑母传输能量时太难以忍受的话,你不许强撑,你是纯人类,身体强度有限,受损后影响寿命的。”庄宴沉吟片刻后说道。
“我会量力而行,你也不要硬撑,好吗?”扶光说。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得多,海面上吹过来的湿气把石板路浸得发暗,月光被云层筛过之后洒下来,把整座寺庙笼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
庄宴和扶光沿着回廊慢慢走,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芯片在彼此靠近时突突发烫。
庄宴把外套领口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银白的马尾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扶光走在他右侧,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领口翻下来一点,说这么竖着像只缩脖子的鸟。庄宴没理他,只把领口又翻回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庄宴的脚步忽然停住。扶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正沿着长廊往大殿的方向走,步子很轻巧,几乎听不见声响,但那个身形和步态扶光能认出来,是齐雪莱。
只是她现在有些鬼鬼祟祟。她走到大殿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然后侧身闪了进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庄宴和扶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却同时放轻了脚步往大殿的方向靠过去。大殿的窗户关着,糊窗的纸是新换的,透光性很差,只有几条窗缝里漏出几缕昏黄的光。
庄宴蹲到窗下,把耳朵贴在窗纸的边缘,扶光蹲在旁边贴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屏住呼吸。
殿内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齐雪莱在跟什么人对话。可庄宴把耳朵贴紧窗缝听了半天,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他偏过头用口型对扶光说了一个词,扶光点了点头,也把耳朵凑过去。齐雪莱的声音从窗缝里渗出来,被木框削得又细又薄,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可以帮你找到更多的能源,足以让你的族人全都……地球上有的是……你只需要把剩余的能量都给我……对,我保证……你不需要再找其他人合作,他们几个可以……”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然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庄宴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急切,甚至有些讨好:“江寻那具身体太破了,估计撑不了几年,那个女孩体质也一般,只有我儿子最合适,你选他没错的,你要加大灌输力度,这样才更快……”
庄宴的后背绷紧了,他偏过头看扶光,扶光的眉头也拧了起来,两个人在窗下蹲了好一会儿,直到殿内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殿门重新打开,齐雪莱从里面走出来,脚步比进去时慢了很多,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像是一个谈妥了买卖的黑心商人。
她沿着长廊往回走,没有发现窗下的两个人,身影很快被廊柱的阴影吞没。
庄宴和扶光在窗下又蹲了片刻才站起来,两个人的膝盖都有些发麻。庄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去找齐苦苦”,扶光点头,两个人绕开大殿的方向,沿着另一条更窄的回廊往齐苦苦住的厢房走。
齐苦苦的房间在寺庙西侧最靠外的一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庄宴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然后整个人顿在了门槛上。
齐苦苦正背对着门,上半身光着,裤子脱到一半卡在膝盖弯,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正费力地往下拽裤腰,听到门响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你们怎么不敲门”的无声控诉。
庄宴面无表情地把门带上,扶光从他身后探进来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又默默缩了回去。
齐苦苦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上来,一边提一边骂:“你俩大半夜闯人房间有没有点礼貌,我要是正在换药呢,我要是正在解决生理需求呢,你俩——”
个子高一些的扶光把齐苦苦上下扫视了一遍后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
“诶你什么意思?蔑视我?”齐苦苦刚要发作——
“都是男的尴尬什么。”
庄宴打断他:“齐雪莱和脑母谈了条件,她想脑母尽快将剩下的能量转化为可用能源,助力人类最快速度回到地球,作为交换,到了地球以后,地球上的能源要反哺给脑母。”
齐苦苦的动作停住了,裤子拉链拉到一半,人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从恼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他低下头把拉链拉好,扯过床上的衬衫胡乱套上,扣子系错了两颗也没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果然在打这个主意,我就知道那个脑子不安分。”
庄宴在齐苦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扶光靠在门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歪来歪去。
齐苦苦把衬衫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发现扣子扣错了位置,又从头解开重来,一边系一边听庄宴把刚才在大殿窗下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听完之后他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一塞,沉默了好几秒,才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对指尖地顶着。
“地球上到底有什么?那个大脑要不惜一切代价回去。”庄宴问。
且不说仍然有相当一部分人类不同意迁徙计划,就说出发后的星际航行,不定性的事情太多太多,风险也很大。
或许飞船根本就无法抵达地球。
可齐雪莱(脑)全然不考虑这些风险,只是一味的注入能源,要求尽快出发。
齐苦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拇指甲掐着食指甲,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多了点庄宴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冷意。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实验室一直在研究核能,但是这颗星球上找不到铀矿,所以只能拿飞船起飞时带的那点核燃料做实验。”
庄宴点头,齐苦苦把凳子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实验不是骗人的,是真的。从地球带出来的那点核燃料样本,在实验室里经过衰变之后,产生了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辐射频谱,在这种频谱下,基因病的细胞会停止畸变,甚至开始自我修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样本量太少了,只够做二十几次测试,用完就没了。而在地球上,这种能量到处都是,只要回去,就能把实验无限做下去,就能找到根治基因病的方法。”
庄宴的手指冷到发僵。
他知道扶光听到这句话后也很紧张,因为在芯片的连接里,他感觉到扶光的心跳频率忽然快了起来。
齐苦苦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继续说:“还有第二件事,这件事更麻烦。我之前翻过实验室的旧档案,人类到这颗星球之后,基因病最初是怎么来的,档案里写得含含糊糊的,只说是环境和辐射导致的基因突变。可我后来自己比对了几组样本,发现基因病最初的爆发点,全都集中在飞船坠毁的那片区域,就是现在矿区的位置。飞船坠毁的时候,引擎里的核燃料泄漏了一大片,那片地方的人最先得了病,然后病才慢慢往外扩散。”
他停了停,看着庄宴的眼睛,“所以基因病和核能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它可能既是病根,也是解药。”
庄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忽然觉得脑袋里的芯片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强,烫得他忍不住伸手去按眉心。
齐苦苦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接着往下说:“至于那些大脑,就是像齐雪莱那颗一样,脱离身体还能独立存活、甚至长出自己意识的,我也是最近才想通的。实验室里保存的那些大脑样本,在这些人生前要么是是在有核辐射的实验室环境中待过,要么是严重基因病的携带者,还有个别是早期实验体。那些大脑的神经细胞在核辐射下发生了异变,不但没死,反而长出了新的连接结构,独立意识就是从那些新结构里长出来的。”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所以齐雪莱那颗大脑,回地球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找能源那么简单。她或许是要制造更多同类,我想她是想利用地球上的核环境,把更多的人类大脑变成她这样的存在。”
她想要创造自己的族群。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庄宴正要开口,齐苦苦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脑母。我猜祂愿意跟齐雪莱做交易,八成也是冲着核能去的。我们都知道以脑母为核心的族群是意识共享的,祂的子民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所有个体的感知都汇总到祂那里。可你想想,地球上那些被核辐射变异过的大脑,都能长出独立意识,如果脑母把这种核辐射下的变异引入祂的族群,祂的子民是不是也有可能慢慢长出自我意识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猜想本身吓到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齐雪莱和脑母,一个想造同类,一个想给自己的族人开智,两个都拿人类当垫脚石。”
是的,脑母并没有祂自己描述的那么善良无私,宽宏大度。
庄宴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腿感觉到一阵酥麻,是扶光在门口站久了,脚底下换了个重心。
庄宴额前的碎发被钻进来的风吹得贴在眉骨上。齐苦苦盯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要阻止她吗?”
片刻后,庄宴反问道:“要杀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