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睁眼到天亮是不可能的,因为扶光的眼皮已经要抽筋了,睡下没多久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每合上一次再强行掀开,上下眼皮之间就黏得更紧一点,到窗外传来雨点激烈拍打石板的声音时,他两只眼睛已经被生理性的泪水糊得视线都模糊了。
他的下巴抵在庄宴头顶,感受着怀里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锁骨,有些发痒,可他一动都不敢动。
庄宴睡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这家伙是个主体性很强的人,平时就算入睡前被扶光抱着哄着,睡着后也会不知不觉地钻出去,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缩在床的角落里,背对着人,像一只防备心很重的猫。
可今晚庄宴紧紧贴着扶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半边身子上,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五根手指头攥着扶光的胳膊,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扶光的睡衣袖子都被拧出了好几道褶子。
齐雪莱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了,扶光心里清楚,这个人前两天还在和自己聊小时候关于父母的温馨往事,今晚就发现自己叫了二十年的妈已经变成了一颗大脑的壳子,换谁都撑不住。
扶光抱着人思来想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庄宴那句话——“我们之间没有欺骗对吗?”
这句话扎在他心上翻来覆去地痛。
那件事是为了庄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更清楚庄宴的脾气,要是现在告诉他,庄宴绝对不会同意,不但不会同意,还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把自己关起来生闷气,说不定还会激烈的抵抗。
扶光本来不想告诉他,等生米煮成熟饭了,那件事成了既定事实,庄宴就算生气也来不及了,到时候他再哄一哄,赔个不是,庄宴向来吃软不吃硬,闹几天也就过去了。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从定下那个主意开始他就没打算告诉庄宴。
可他这样瞒着庄宴,庄宴会不会很伤心,他们是恋人,不该有欺骗和隐瞒。
今晚庄宴在长廊上被齐雪莱用母亲的心愿逼迫的时候,那种被最亲近的人算计的滋味,扶光光是听庄宴复述就觉得心口发堵,如果换成是他瞒着庄宴做了那样的事,等庄宴从别人嘴里知道的那一天,他该怎么面对庄宴那双眼睛。
想到这里,扶光直直坐起身,本来趴在他胸口的庄宴软绵绵地倒向另一边,被扶光眼疾手快托着脖颈扶着坐起来。
庄宴整个人还陷在昏沉的睡意里,眼皮粘在一起睁不开,银白的长发散在肩上和背后,被扶光托着脖子半扶半抱着,脑袋歪向一侧,像一只从窝里被拎出来的还没睡醒的猫,鼻子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满脸写着不情愿。
“亲爱的,醒一醒,我有话跟你说啊。”扶光晃晃庄宴的肩膀,庄宴软趴趴地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最后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眼缝,里面全是没睡醒的迷蒙和水汽,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几个字:“我好累……”他勉强清醒了一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睡意甩掉,却在看清扶光那张格外认真的脸时把后半句抱怨咽了回去。
扶光凑过去亲了一口他的侧脸,退开之后两只手还扶着庄宴的肩膀,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得有些过头。
“你醒一醒,我有个事情想和你坦白。”他说。
庄宴心里惊奇,扶光还能有事瞒着他?他偏过头看着扶光,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清醒的疑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说。”
“那先说好,你不能生气。”扶光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还扶着庄宴的肩膀,十根手指头搭在那儿不敢用力,指尖微微扣着,整个人绷成了一条直线,眼睛盯着庄宴的脸,一脸心虚的模样。
庄宴皱眉,他自认为自己脾气很好,对着扶光更是没有怎么生过气,扶光怎么这么紧张。
“你到底干什么了?”
扶光干咳一声,把目光从庄宴脸上挪开,落在自己搁在庄宴肩头的那只手上,犹豫了两秒才开口:“是这样的,我找你妈妈拿了一对子母芯片。”
庄宴一下把扶光推远了,两只手撑在扶光胸口上,推得扶光后背撞上后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你说什么?”
扶光握着庄宴的手腕,没让他把手抽回去,手指扣在腕骨上用了点力气,“上次脑母传输能量,你太痛苦了,多一个人分担你就能好受一些——”
话没说完就被庄宴打断了,“你疯了吗!”庄宴低声骂道,“你知不知道脑母的能量是有副作用的!”
“你!你也想变成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他愤愤地揪住自己的发尾让扶光看。
扶光的指尖绕过那缕发丝,没说一句话。
庄宴一时哽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涨的东西,堵得他连呼吸都发涩,他看着扶光那张脸,脑子里很多细小的事情连成了一条线。
“你早就计划了是不是?”
“你死心吧,我绝不会同意你植入芯片。”他说。
子母芯片植入一方是无效的。
扶光把庄宴的手抬起来,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庄宴的手心,庄宴的手心因为刚才的推搡有些发凉,扶光的脸颊贴上来的时候那股温度差让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扶光偏过头把嘴唇贴在庄宴的指根上,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你太小看我了,你本来就有一枚芯片,我只需要将另一枚植入我脑中修改数据后就可以连接你的。”
“不要拒绝我,好吗。”
“你这是和我商量吗?”庄宴真是要气得发疯了,他把手从扶光脸上抽回来,攥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吱响,“你图什么啊扶光,你非要跟着我受罪跟着我送死是吗?”
扶光的眼睛在他面前亮着,里面是熟悉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固执。
他说:“是。”
庄宴忽然就卸力了,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后背弯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坐在床上,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身前,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攥在膝盖上的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件事的?”
扶光坦白:“上次脑母离开后,你昏迷着,我就联系了你妈妈,但她当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
庄宴听完这句话,把眼睛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那是因为我提前告知她,如果你找她要芯片,绝对不能给你,否则我就离开寺庙。我还把她的联系方式也删掉了,就是担心你……”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无力地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人算不如天算,哪怕他已经察觉到扶光的意图,已经做了措施,可扶光还是拿到了芯片。
他们两个都是固执的人,在不能商量的事情中,谁也不会向谁妥协。
齐雪莱会答应他不拿出芯片,可那颗大脑只会计算利益最大化,多一个人分担脑母的能量,就能更快实现能量转化,对那颗大脑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难怪今天我去找她,她那么爽快地就给了我芯片,原来是个假货。”扶光哼笑一声,“好了,别生气了。”他凑过去蹭蹭庄宴,鼻尖在庄宴的耳廓上轻轻刮了一下,气息扫过庄宴的耳垂和颈侧。
“事已至此,你答应了吧。”
庄宴把额头抵在扶光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一起,呼吸缠在一处,庄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闷:“你气死我得了。”
“我都坦白了,你不能生气了啊,你说我们之间没有欺骗,我做到了。”
扶光笑起来,嘴唇几乎贴着庄宴的唇角在动,气息喷在庄宴的唇缝间,“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所以,不难过了好不好?”
庄宴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额头从扶光那里挪开,往后仰了半寸,靠在床头上,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堆在枕头和被子之间,像一捧胡乱堆砌的雪。
他盯着扶光皎白如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知道你的头发白起来是什么样子吗,你的皮肤比我的还白,到时候顶着一脑袋白毛,配一张白脸,往这寺里一站,半夜谁推门进来还以为见了鬼。”
扶光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把脸又凑过去,把脑袋往庄宴眼前一递,手指拨了拨自己额前那几缕黑发,“那正好,省得你一个人总觉得自己是异类,我陪着你一起你就不寂寞了。”
他说完还歪了歪头,让那几缕头发从指缝间滑下去,“而且白头发多个性啊,我乐意,跟你一起白头多浪漫。”
庄宴被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堵得说不出话,偏过头去看被雨声盖得密不透风的窗户,黑漆漆一片。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拜天地那回我心里其实一直有点难过。”
扶光愣了一下,把手从自己头发上放下来,搭回庄宴的腰侧。庄宴没有回头,还是盯着窗外看,雨点把窗纸打得一鼓一鼓的,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如泣如诉。
“那时候你压着我拜堂,我不情不愿,你硬按着我的脑袋往下磕,磕完我心里堵了好几天,觉得这算什么,一个人逼着另一个人拜堂,跟抢亲似的。”
他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下去,“后来我也没再提过这事,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有些遗憾。”
扶光的手在他腰侧收紧了,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庄宴的肩膀上,嘴唇凑到他耳根下面一小片皮肤上贴着。
“所以啊,”他说,声音从庄宴的耳后传过来,“等哪天咱俩都白了头,再拜一回。这回我让你按着我的脑袋往下磕,磕几个都行,磕到你满意为止。就当还上了,好不好?”
庄宴的肩膀在他怀里慢慢松下来。
他偏头用侧脸蹭了一下扶光搁在他肩上的脑袋,“说真的?”
“真的,不骗你。”扶光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眉眼又弯出了熟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