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莱(脑)听着面前人状似威胁的话语,久久没有在跳动的心脏居然顿时窜出一串针扎似的疼痛,那疼痛来得毫无缘由,更像是刻在本能里的心疼。
她不能见到这个孩子伤心。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隔着黑色大衣的布料,掌心下面那颗心脏的搏动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她抬起头对着庄宴摆出了齐雪莱曾经最爱对儿子露出的那种笑容,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每一处都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摆放得明媚光彩:“阿宴,别这么冷漠,虽然曾经主导这个身体的不是我,可记忆是我们共同的财产,虽然她的意识沉眠,可这具身体仍然是活着的,我们共用一颗心脏,爱你的情感是共通的。”
她说着这些话,语气放得很软,像是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
庄宴站在长廊里,看着她那张脸和那个笑容,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他见过真正的齐雪莱笑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角会飞扬,嘴角会先瞥一下再正过来,有时候笑着笑着还会拿手去捂嘴,像是觉得自己笑得不好看。
可她很漂亮的,就算没有那张漂亮的脸,她的灵魂也是鲜活明丽的。
而不是如今这样,空壳子一个。
齐雪莱(脑)紧紧盯着庄宴的眼睛,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如同一面镜子被劈成了两半,一个企图在对方的瞳孔里找到松动的痕迹,一个则时刻关注着面前人脸上闪过的每一丝阴谋与算计,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人类迁徙计划也是你母亲的心愿,希望你不要让她的多年筹谋一场空。”齐雪莱(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庄宴,脸上那个慈爱却僵硬的笑容还挂着。
庄宴往后退了一步,身后长廊尽头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那一盏孤零零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拧成一团分不开的黑。
他垂下眼眸,脸上的表情像是没有情绪,可又不像平静,没有愤怒,可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齐雪莱(脑)摸不清他的意思,启唇想要再说点什么,庄宴却直接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北走了,背影踉跄,摇摇晃晃消失在黑暗中。
拿妈妈的心愿逼迫他,这颗大脑好聪明,也好可恶。
可他对母亲的了解太少了,他只知道母亲在计划一些事,可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计划里有哪些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这颗大脑后来添上去的,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无法判断这颗大脑是不是在欺骗他,他也不知道属于母亲的意识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那么漂浮城区政变和人类迁徙计划到底是谁决定的,是母亲原本就在做的,还是这颗大脑后来强加在母亲名字下面的。
庄宴一边迎着风往大殿走,一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到最后什么都理不清,只觉得眼睛酸得厉害,眼泪划过脸颊顺着风飘到身后去了,他也懒得抬手去擦。
直到站在大殿门口,他停住了脚步。他已经知道智者想要和他说些什么,智者在大殿里等了他这么久,大概也从脑母那里感知到了什么,可他现在情绪不好,没办法理智地和智者谈话。
他站在门外,风吹得他的白发在背后飞散,他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听见智者低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呼啸的风削掉了一半。
庄宴抬起手,用手背沾去滑落到下巴的泪珠,那泪珠凉得像冰,沾在手背上很快就干了。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他说。
“你已经知道了吧?”智者的五感超人,听得出门外青年声音在抖。他们二人都连接着脑母,在距离较近的时候偶尔可以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苦涩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地越过厚重的殿门涌进来,激得智者也鼻子一酸。
“抱歉,我……”庄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他的大脑在齐雪莱(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基本处于一个宕机的状态,这件事不算出乎意料,他也早有心理准备,可被赤裸裸揭露出来时还是痛彻心扉。
智者也组织了一下午语言,可没想到齐雪莱选择先一步摊牌。
“回去休息吧,阿宴,你很不好。”智者说。
庄宴轻缓地舒出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酸涩:“晚安。”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智者坐在轮椅上,抬头望向大殿里那尊无悲无喜的佛面,喃喃自语道:“多事之秋啊。”
庄宴推开房门的时候,扶光还保持着庄宴出门前的那个姿势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没见过的书,大约又是什么奇怪的故事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庄宴的脸色白得像纸,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
庄宴没有看他,反手把门带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外套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扔在床脚的椅子上,外套的一只袖子拖到地上他也不管,径直走到床边,抬起一条腿跨过扶光的腰侧,整个人坐到了扶光的腿上。
扶光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床单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庄宴的腰,掌心刚贴上去就被庄宴捏着下巴把脸掰了过来。
庄宴低头的动作又急又重,嘴唇撞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甜凉的血腥气,他咬着扶光的下唇用力碾了一下,干涩的唇瞬间渗出血丝。
扶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两只手僵在庄宴腰侧不敢动,整个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钉在床上,嘴唇被啃得微微发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堆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
是不是他干的那些事被发现了?!
怀里的人在发抖。
扶光提心吊胆的,一边被庄宴堵着嘴唇亲得发麻,一边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后躺,嘴唇躲了躲庄宴追过来的唇,可他听到庄宴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时,又心疼得恨不得立刻把人揉进自己怀里,两只原本僵在庄宴腰侧不敢动的手也松了力道,转而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把人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他偏过头躲开庄宴的唇,食指微曲着把怀里人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庄宴的脸被他从颈窝里捞出来,银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缠在脸颊和脖子上,眼尾红得像被风刮了一整夜,水光潋滟,把那双平时总是冷冷清清的眼睛浸得软塌塌的,满含着委屈。
扶光看着那双眼睛,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酸得他鼻子也跟着泛潮,他把自己的鼻尖凑上去,在庄宴的鼻梁侧面蹭了蹭,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哎呦亲爱的,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啊?”
庄宴在外人面前还能勉强装住,绷着一张脸把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吞,可到了扶光身边关起门时,那些东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哗啦一下全涌出来,难过得恨不得把自己已经皱成一团的心脏掏出来给扶光看,好让扶光捧住细细修补。
庄宴把脸埋在扶光的颈窝里,把齐雪莱脑子里的那点事用最简省的话讲了一遍,每讲一句就像从喉咙里往外拽一根刺,拽到最后嗓子眼发干发涩,连吞咽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儿。
扶光听完没吭声,两只手还拢在庄宴后背上,十根手指头搭在那儿一动不动。
从齐雪莱忽然一改之前的态度答应了他那件事,他就知道这个齐雪莱被换了芯子。
“我该怎么办,我要相信她吗?”庄宴的下巴搭在扶光肩膀上,眼睛疲倦地阖着,睫毛扫在扶光的耳廓上,
“为什么总是有欺骗。”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半句,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就算是真正的齐雪莱,说的话也是真假掺半,这个套着她壳子的东西嘴里又能有几句实话呢。”
听着怀里人的絮絮叨叨,扶光完全不敢接话,只好偏过头用侧脸蹭了蹭庄宴的侧脸,蹭过去的时候嘴唇不小心碰了一下庄宴的颧骨,又赶紧收了回去,像个做错了事怕挨骂的小孩。
他真的……从有记忆以来就没这么心虚过。
“我们之间没有欺骗对吗?”庄宴忽然问。
这一句话让扶光整条脊椎都绷直了,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蹦了一拍,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慌乱地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够,张嘴想补一句什么,被庄宴抬手按住了嘴唇。
本来想依靠性去缓解内心的焦躁,可听到扶光如雷似鼓的心跳时,庄宴忽然冷了下来。
扶光好像在紧张。
庄宴从他身上下来,赤脚踩在草席上去洗澡,水声响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人已经把自己埋进了那床厚重的被子里,连脑袋都盖住了一半,只露出几缕湿漉漉的白发搭在枕头上。
扶光草草把他的长发拭去一些水分后躺在他旁边,僵硬得像一具尸体,连呼吸都放轻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自己身侧。
庄宴不想说话,可身上好冷,在这个凄风苦雨的秋天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就不受控制地往扶光这边钻,扶光一板一眼地把人搂进怀里,睁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