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竹屋没多远后,虎子脸冻的红扑扑地,突然抬头问:“小伍哥哥,那个姐姐叫什么啊?怎么以前从没见过,她没下过山吗?”
傅舟桓答说:“她叫阿槿,槿花的槿。”
“姐姐救我的时候就像神仙一样飞起来了!是一个很厉害的姐姐呢!”虎子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的小竹屋,“而且姐姐脸上有疤也好看,果然好看的人怎么都好看!”
傅舟桓对舜华刚才的语调耿耿于心,不过救下一个孩子,舜华说起话来却像恼了般,而他也不过是刚回去,令他很是困惑:“虎子,你跟阿槿说了什么吗。”
虎子欢快地说道:“没说什么呀!我就问你是不是也住在那儿,她是不是你的家人,她说是呢!然后叫姐姐劝你一起下山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生活。”
傅舟桓垂头看身边蹦蹦跳跳的孩子,狐疑道:“没了?”
虎子想也没想:“嗯!”
傅舟桓就纳闷了,这也没说啥呀?虎子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不会惹恼了舜华才是。
虎子歪着头,又问:“阿槿姐姐是不是因为脸上有疤才不出门呀?”
“应该不是。”傅舟桓叹了一声,舜华是知道自己脸上有疤的,但她却从未提过脸上那道疤,甚至没问过他那道疤从何而来,想来是不在意的。
“喔~”虎子年纪虽小,却也知分寸,知道这二人之间有自己的小秘密,不再多问了,换了个话题,“小伍哥哥,你有空带姐姐来我家玩,我家酿的梅花酿可好喝了!”
“一定。”傅舟桓笑说。
他们没走过多久,细雪开始再次纷纷扬扬地飘落,荒草在寒风中摇曳不止,傅舟桓撑起了伞,带着虎子渐行渐远,在白茫中留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两道平行的脚印。
到傍晚,傅舟桓便又到了常乐镇。
虎子的双亲是一对头发中年夫妻,他们经营着一家包子铺,老来得子,把虎子放在了心尖尖上,但虎子这孩子爱玩闹,晚归也是有的,暂且还未见急色。
傅舟桓把孩子送到了家中,夫妻二人一听自家孩子上山,挂在了山壁上,皆心有余惊,吓得不行,虎子娘见儿子一身的破洞血渍,心疼的不行,而虎爹一巴掌就打在了虎子的脑门上:“就知道贪玩,正月弥天大雪刚停就去打兔子,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随后,虎子爹就从墙上取下了藤条,作势就要打虎子。
傅舟桓忙拦了下来:“孩子也是受了伤,也受了惊吓,万万不可。”
“正是因为大雪刚停才能捕到兔子嘛。”虎子躲在傅舟桓身后,嗫嚅着说,“爹,你要打我也等小伍哥哥走了再打,这不是给人看笑话吗?”
“好好好,你个小兔崽子,也知道是给人看笑话了!”虎子爹怒道,他也心疼儿子,终究还是放下了藤条。
将虎子送回家后,傅舟桓也要走了,天色已晚,在辞别的时候虎子爹百般挽留傅舟桓,想让他留宿一晚,傅舟桓都笑着婉拒了:“就不叨扰大哥大嫂了,我家中还有事。”
虎子爹‘嗐’了一声:“哎哟,傅弟。你家能有什么事,天都这么晚了......”
虎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笑嘻嘻打断了他爹说话:“小伍哥哥急着回家见漂亮姐姐,爹,你就别留了。”
小孩子口不择言,傅舟桓一下就脸红了,虎子爹拍了拍傅舟桓的肩:“漂亮姐姐?傅弟,你不是一个人住啊?”
“是呀,还是那个姐姐救的我呢!爹,我跟你讲,那个姐姐可漂亮了,就算脸上有疤也比隔壁翠儿姐姐漂亮百倍,她还会功夫呢!”虎子想起舜华救他时飞身而上的样子,眼中带着崇拜之色,“姐姐就像大侠一样!娘,你给小伍哥哥两坛梅花酿吧,要是他的家人尝了,觉得好喝,说不定就下来和我们大伙儿一块生活了。”
傅舟桓在常乐镇待了有些时日了,镇上的人从未听他提及过家人,虎子爹不免多想,自家儿子说那姑娘脸上有疤,会武。他虽不知傅舟桓是何相貌,但能感受到他的气度不凡,这二人年纪轻轻,莫不是说书的故事般归隐山林,他深思了去,也可能是躲避仇家。
可傅舟桓对镇上的大家都很和善,甚至还散财相救过常乐镇上的几户穷苦人家,虎子爹又收起了自己的胡乱猜度。
“哎,对对。只是雪天路滑,不好带,我今日就给你拿两坛,回去和那位姑娘一起尝尝,要是日后想喝再来随便拿。”虎子爹转身往屋里招呼了一声,“孩他娘,打两坛酒来。”
傅舟桓没再推辞,他私心里也想让舜华尝尝虎子家梅花酿的味道。
虎子娘‘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取了酒出来给傅舟桓,一家人一起目送着他撑伞离去。
傅舟桓再次上山后,将两坛梅花酿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挂着晨起从山下市集买来的灯笼。
飘雪柔柔地落在傅舟桓的肩头,舜华撑着头看着外面的雪景,或可说是看着傅舟桓,她脑子里不断想着虎子说的话,街坊邻居给傅舟桓介绍亲事。
傅舟桓以后也会娶妻吧。
刚沏好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舜华心中徒生出了异感,这么些天她几乎没照过镜子,竟鬼使神差地从榻屉取来一面小铜镜,第一次见着了自己脸上那道两寸的月牙形伤疤,不由地抚了上去。
人若是有了情爱,才会在意自己的脸,也有了软肋,无情则无畏,无惧。
如今又过了一月,江乏来信中还没找到剑的踪迹,已到新岁,丹田处的蛟珠依旧呈赤血之色,好不容易提升的修为荡然无存,舜华依旧无法再次运转灵力。
从白云寨到酆都,傅舟桓帮不上她多少,但却实打实给将她从虎狼窝里捞了出来。
想起之前的事,舜华忽然又笑了一下,其实她自己也没什么大本事,一路走到此,宛若冥冥之中的定数,运气使然,他们是一样的。
舜华不是没对眼前的少年郎动过心,可若无自由,她两年后要么死,要么会被寂明再次抓回,回到她以前的日子里,岂不会令傅舟桓徒增伤情。
曾经的离夜也这般畏缩,临终前也是后悔的,她也要如此吗?
在傅舟桓送虎子下山的几个时辰里,她的心境百转千回,悄无声息中又有了转变。
随着他们之间的熟悉,傅舟桓不似初见时那般俏皮了,甚至也有些郁郁寡欢了起来。前人已经告诉了她拧巴的结果,若她最后也要死,那她是不是可以自私一点,不像离夜那般到最后心有所悔呢?
傅舟桓挂好灯笼后,坐树上朝窗前的她笑了笑。
舜华这次没有别过头去,而且直直的和他对视着。
傅舟桓有些诧异,舜华的目光让他心中一动,从树上跳了下去,拿起虎子娘送他的两坛酒,立于舜华屋外的窗前:“虎子娘送的梅花酿,阿槿要尝尝吗?”
舜华隔着窗,接过了酒坛,将刚满上的茶倒于茶盂中,往里参酒,浅唱了一口,此酒清爽宜人,唇齿留香,是为佳酿。她将茶盏握于手中,垂着头道:“明日带我下山去看看吧。”
傅舟桓有些意外:“嗯?怎么突然想下山了。”
沉默了片刻,舜华也为他满上了一杯,抬眸朝他笑了笑:“清静了些日子,想去看看你这几月生活的街坊是什么模样,只是我少与人接触,只怕待人不周。”
二人间心中的那块坚冰融化了,舜华的笑容落在傅舟桓眼中不由让他心中一颤,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和之前不一样了。
傅舟桓接过酒水,一饮而尽,心脏莫名跳个不停,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好。虽然山下不过一个镇子,那里的人也是极为亲和的,阿槿不必担忧。只是正好明日正月初一,洛京城有灯节,你若觉得镇上无聊,我们便去城中游玩,可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舜华点头:“甚好。”
就此说定,今日之事已却,到了宿息的时辰了,傅舟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两屋之隔,二人皆夜不能寐,各自心里都藏着难以放下的心绪,直至第二日天明,二人眼底都带着些许青黑,各自腰间别了把剑,戴着帷帽一起下山了。
雪于夜落晨停,正月初一,正是热闹时节,小镇梅香四溢,各家各户早早起身,已经开始忙今日的活计了。
今日就算再穷苦的人家也在门上添了抹红色,整个常乐镇红红火火的,市集吵闹地吆喝着,在傅舟桓带着舜华出现在街上时,街坊邻居都爽朗地招呼了起来,傅舟桓带着舜华先去在虎记包子铺买了晨食。
虎子在帮家里做活,凑了过来,欢呼道:“姐姐!你也下山来了,昨天小伍哥哥走了后,我爹还说让我给你们送饺子去呢!”
包子铺旁卖菜的老伯先问了起来:“傅伍?这位是?”
傅舟桓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愉悦:“我的家里人,她没下过山,来看看。”
“是位姑娘呢!”老伯佝偻着背,抓了一大把葵菜就往傅舟桓手里塞,摸着白色的虎子笑眯眯道,“过年好啊,小伍,前几日家中小孙儿染了风寒,是你你治好的,这是老伯的一点心意,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尝尝!”
卖糖的老伯呵呵一笑,将不久前做好的糖人从草棒子上取下,佝偻着背起身,置于舜华眼前:“这个就送给姑娘了,算是我老头子给你的见面礼。”
傅舟桓感觉拿出两文钱来:“这哪使得!”
老伯将他的钱推了回去:“一点手艺也不值钱,就让姑娘收下吧。”
东西是给舜华的,傅舟桓看了看她,等着她的意思。
舜华看着手中宛如琥珀般晶莹的糖人有些失神,轻声道:“那就多谢了。”
他们在飘雪中并肩行走于市,整个街坊的目光仿佛都落在他二人身上。
裁缝铺钱制新衣的女子们八卦了起来。
“那是傅伍心上人吗?”
“虎子不是说了吗?是家人!”
本来想让傅舟桓当女婿的李掌柜撑着头,笑眯眯地说:“之前给他介绍我女儿的时候不说了吗,他有心上人,想必就是了。”
舜华拿糖人的手顿了顿,傅舟桓耳朵却红了,轻纱下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街不大,他们就这么逛了约莫有几个钟头,在一家茶摊外靠边歇了下来,舜华只觉这里就好似世外桃源,又想镜花水月,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人情冷暖还是在未毁前的白云寨中。
晃着手中的杯盏,前段日子的阴霾一扫,她心中又开始充斥着希望,今年后,她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这一路,舜华的话依旧极少,她静静地晃动的杯盏,看着里头漂浮的茶叶发着呆。
大约坐了半刻钟,少时,一辆普通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常乐镇偶有马车经过,并不奇怪,可这辆马上恰恰落在舜华的身侧的雪地上。
傅舟桓眼神霍然变得凌厉了起来,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杀气往四周蔓延,周围喝茶的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有些压抑的气氛,皆噤了声。
驾马的车夫是戴着斗笠的中年人,他纹丝不乱,恭恭敬敬取来小梯安置于车舆的轸边。
一个暗红色的身形掀开了车帘,顺着小梯缓缓而下:“傅公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