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省人事后,舜华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黑暗的上空下着瓢泼大雨,却无一滴落在了她的身上。
冷,好冷。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压抑的黑暗之中,找寻着出去的路,但前路始终没出现一丝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冽地声音从脚底传来。
‘你能认清自己的吗?’
积水成洼,似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面容,但她没有说话,那张脸上的唇轻轻张合着,再次吐出了一道冷冽的女音。
‘刺啦’一声,这片黑暗中猛地燃起了烈火,路的两侧层层叠着断肢残骸,周围是尽是哀嚎,各路生灵活行尸走肉地走着,和舜华在酆都的那场幻境中所见一般无二,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覆灭吗?’
女音和当初在落心湖时,蛟珠与舜华融体后的一模一样,不断地剖析她的内心,她不由自主地垂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只见双手之上全是鲜血,恍然间她好似置身在了那场火光一片的尸山血海之中,道:“这一切又不是我做的,为什么不能?”
天下变成这样千年前那样,又不可能是一人所铸,天下安定从不是只寄托在一人身上,这副躯体中的魂在过去已还尽了苍生的恩情,她现在只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
金色的火再次灼烧着舜华的身与魂,再三经历刺骨之痛,她脸上没了表情,亦是冷冷地看着地上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算让我看千万次,这苍生之责也与我无关,我也不会走修仙这条道路。”
说完这句话,两侧的生灵齐刷刷地朝舜华看来,但她抬着下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那些生灵开始扭曲,兽与人影交出重叠,抑扬顿挫地大笑不已,一切都是那么的光怪陆离。
地面猛地上传来一股吸力,将舜华径直往水洼中拖了下,一个和舜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冷冷地看着她,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刹那间和她融为了一体。
舜华是赫然醒来时,她大口呼吸,却在第一口呼吸便吸入了了道混在一起的气味,有近在咫尺的草药,阵阵安神的熏香以及碳烧之气,她的眼周有着湿润的感觉,手轻轻上抚眼,却突然顿住,因为她摸到,自己的脸上好像有处长长的,月牙形的凹陷,像是疤痕,但她的手没多作停留,继续上移,触及到了一张薄纱。
附近响着清脆的鸟叫声,现在的时辰当是在白日里,将那张薄纱取下后,舜华睁开了眼,视线却漆黑一片,她往周围摸了摸,手中是被褥和枕柔软的触觉,她知道自己正在榻上,身处一间屋中。
身处黑暗中的舜华依旧冷静下榻走出几步,‘哐当’一声,她不小心碰到了障碍物,将什么东西晃摔于地,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靠在一个木制之物上,想捏了一个诀在手中防身,但她身上的灵力好似被抽走了,根本使不出来,不免慌乱了些,绷紧了身子。
很快,她所在屋子上的房门就被推开了。
“阿槿,别紧张。”那人两步作一步朝她而来。
是傅舟桓,舜华的身子放松了几分,颇为头疼地眨了眨空茫双眼:“我看不见了。”
“你已经昏睡了三月有余了,现在只是暂时失明,眼睛约莫再半月也能恢复了,窈娘将你我传来此地后,我发现你体内多了一道傅青云以怨念留下印记,那道印记在你的体内乱窜,不断侵蚀着你的神志,所以封了你的五感,至于灵力,过半......”傅舟桓蹲下身子,宽慰地拍着她的后背,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然后轻声道,“过半年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半年?”舜华睁着眼,怔愣了片刻,脱口而问。
算起来,他们寻山已有半年,李闵天的药只有两年的时间,再过半年也就近乎过了一年之久,这次酆都之行竟直接让她止步半年,她不由握紧了手:“半年的时间太长了。”
“没办法,我替你看过了那张兽皮了,下一处要去的事是南疆,江乏先去了南疆替我们寻剑的下落了,每月以落仙村的狐兽托信一封,有他在你放心吧。”傅舟桓将她从地上扶起,带着她绕过屋里的障碍,一步一步走着,“南疆擅蛊者众多,恐更是凶险,当然,我知道你是蛊道魁首,不会将那些用蛊者放在心上,但……”
正因为更加凶险,说不定还会生出变故拖延时间,舜华才心有顾忌。
傅舟桓喋喋不休地说着,隔着衣袖,舜华依旧能感受到他触碰的臂膀上有一阵凉意,蹙眉问:“你的手怎如此冷,身上的伤如何了?”
“之前的伤无甚大碍了,托窈娘的灵药,身上的疤痕也褪去了。”她难得关心自己,傅舟桓含笑说着,“已至寒冬腊月,昨夜落雪积了半尺有余,我刚回来,所以手脚冰凉了些。”
算上日子的确已入冬了,洛京城年年有雪,不比苗疆四季如春,屋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宛如仲春般令人舒适,舜华身形单薄,却并不觉寒冷,点头道:“无碍就好。”
从傅舟桓口中得知,舜华伤的严重,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二人现在在洛京城郊外的一座山上,山下有一个热闹的小镇,他将无用之剑尽数收于收于这间房的暗室,他在洛京城私产颇丰但隐姓埋名,人称五公子,其中就有最负盛名的望山居,这几个月望山居的女掌柜云舒亲自在照顾舜华。
两月前,江乏曾派人来报,窈娘将他们送出酆都后,寂明的肉身和傅青云一样炸裂了,霍雪迟率领酆都众鬼将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寻到他的魂迹。
应长生前几日也送了信来,信中先是称歉,他没办法干涉舜华的因果,所以无法同行寻山。而舜华他们走后傅澄肉身莫名碎裂,但傅澄已化灵蛊,绝不可能就此身亡,可应长生无论用了什么方法也找不到傅澄的踪迹。他现在在寻瀛洲稽月的下落。
傅舟桓带她走到妆奁前坐着,替她将那张薄纱重新缚上,静静端详着眼前之人的脸,口中说着严肃正事,眉梢却带着笑意:“他们的脱身之法如出一辙,都对自己狠得不留余地。”
圣蛊依旧沉睡着,并未离主,寂明果决赴死,定是能再次复活使然,舜华以此推断,那傅澄和傅青云或也能重生。
现在的她也只能像傅舟桓说的一样,在这没有人烟的大山之上好好修养,在醒来的当天傅舟桓便耐心地带她适应周围的环境,云舒便不用上山照看她了,只是瞎了眼后,每逢夜里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戒备惊醒,但没过几日,她的眼睛便在黑暗中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白影,分辨傅舟桓所在的位置了。
布衣粗饭,他们就这么又过了一月,到了正月时节,舜华除了傅舟桓什么人也没见过,体内皎如白月的蛟珠成了赤血之色,她每稍恢复些许灵力,就会莫名被蛟珠吸了去,连最简单的火苗都无法凝在手中,那身修为是她的倚仗,一旦失去,面对强敌便无缚鸡之力,心绪彻底乱了,傅舟桓常开解她,但无论他怎么开解都没有意义。
竹屋外是收拾出来的庭院,种着一株寒梅,她偶会外坐,烹茶,静静看着那落下来白影,这里没有相向的刀剑,没有血腥,只有时不时飘来的梅香。
傅舟桓每日下山采买,为他们的衣食住行奔波,舜华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总会在不经意间想到柳芩元带她看过的那场幻境,最后谢淮带着离夜归隐深山的日子,一切好似前世今生仿佛重合在了一起,后面的日子里让她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为何,好似发自内心地恐惧着离夜的结局。
舜华喜欢这样的生活,却又怕自己落得同一个下场,开始隐于室中,避着傅舟桓。
傅舟桓只当她是因修为之事烦闷,除了日常之事外,也不去扰她,但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不知为何,舜华好像又变回了曾经在蛊司的样子,性格愈发阴郁,她的视线日渐清晰,视物不过还有一些朦胧感,已经能正常走动了,但她却不知道傅舟桓何时走何时归,傅舟桓亦不知她成日里在屋中做什么。
二人之间的关系突然就僵持了起来,且没有任何缓和,直到一天晌午,雪停之际,山林中传来了阵阵稚童的呼救声。
眼疾数日,舜华的听觉变得更为灵敏,她本在脑海中翻阅着蛟珠留下的东西,听到声音后起身朝外走去,没多久,便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娃娃被挂在峭壁之上,他浑身脏兮兮的,隐隐遍布是擦伤,手上吊着只死兔子。
“姐姐!我在这在这儿!”那孩子早已哭成了泪人儿,“求你帮帮我。”
舜华飞身一跃,将孩子救下,带他去了住处。
一路上舜华这个面生的姐姐都没说过话,孩子路过舜华屋门前,眼尖地瞧见傅舟桓曾经撑过的伞置正放在在檐下。
进屋落座后,他褪去外衣,已便舜华为他上药,和舜华搭起话来,问:“姐姐,叨扰了,我叫虎子。这是小伍哥哥住的地方吗?”
舜华正为他用药的手一顿:“小伍哥哥?”
虎子乐呵呵道:“他叫傅伍,可好看了,和你一样好看。”
舜华会意,傅舟桓在洛京城称伍公子,这当是傅舟桓在山下的别名了,笑了起来:“是呢,他也住在这儿。”
竹屋所在之地隐蔽极了,怪不得山下之人都不知道小伍哥哥住在哪里,虎子好奇地打量她:“姐姐,那你是他的家人吗?你们看起来好像哦。”
舜华为他上好药后,将药瓶以盖而封,摇头:“不是。”
虎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瞳仁,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呀?”
这番话将舜华问住了,她回头将药瓶放回柜时,忽然垂下了头:“那就算作家人吧。”
“我就知道,你和他住在一起,一定是家人了。”趁着舜华回头放药,虎子眼珠子鬼精鬼精地转动了一下,坐在木凳上甩起腿来,又说起来其他的事来,“嗐,姐姐,我跟你讲,邻里街坊都劝小伍哥哥下山,还给他桩亲事呢!”
闻言,舜华一怔:“亲事?”
虎子鼓着腮,用力点头:“嗯嗯。隔壁李老板家的女儿翠儿可好看了,小伍哥哥都没去见人家就拒绝了,下山和大家一起住多好啊,热热闹闹的,你可劝劝他吧。”
他刚说完,恰逢此时傅舟桓回来了,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手上提满了下山去采买的东西,见舜华的房门敞着,地上还有些许血迹,急匆匆地往舜华屋中而去。
虎子听到脚步声,知道是谁回来了,一轱辘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着开了屋门,直奔傅舟桓而去,一把就抱住了傅舟桓的腿,欢喜地叫着:“小伍哥哥!”
他在外面果真颇受人喜爱,舜华回坐榻上,暗想着。
被虎子拦下后,傅舟桓顿住了身形,他鼻子很灵敏,从虎子身上闻到了血腥和药气儿,诧异道:“虎子?你怎么在这儿?受伤了吗?”
虎子向他扬了扬手中的战利品:“今日雪停,上山打兔子,掉山壁上了。”
说罢,他朝舜华屋子中努了努嘴:“被里头好心姐姐救了回来。”
傅舟桓先是朝屋内看了舜华一眼,却只见额前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舜华半张脸,而那半张脸上的眉已微微蹙起,他将东西放在石桌上,蹲下身,摸了摸虎子的头:“你没事就好,天色已晚,等会该黑了,要不明日我送你回去。”
舜华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这孩子的爹娘会担心的,你若得闲,今日便送他下山吧。”
她的语调变得有些怪异,屋内昏暗的灯光映照着窗纸,舜华的手放在桌上阖着眼,傅舟桓知她要小睡了,道:“那虎子,我今日送你下去。”
这个时辰天还未黑,山路崎岖,雪天路滑,傅舟桓拿着一把伞,以及一盏未点的提灯,牵着虎子缓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