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旗话音落下,营帐内寂静无声。
帐外寒风呼呼吹着,营帐被席卷的风吹开一角,隐隐可见对站的两人。
沈应脸上并无讶色,似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只等他提起,连旗心中稍定,哑声开口,“末将说句不应当的…陆遐受伤…从前末将要额手相庆…暗地里道一句罪有应得…”
“只是靖州以来…末将亲历,陆遐行举并非奸险狡诈之徒,嫌疑一事另有蹊跷。”
末了他顿了顿,窥探沈应眼色,“末将疑虑,将军既知情,为何…”
沈应眸光清正,坦然与之对视,“上回同去审静延,你没有动静,我还在想你何时提起,你问询毕附在供词后之言,我已知悉。”
“那…“连旗挠了挠脸,“将军心中究竟如何想的,末将愚钝,不懂其中…还请将军示下。”
沈应示意他坐,他神色坦荡,并无闪躲之意,连旗心中大定,依言在他面前跪坐定,两掌放在膝上,静心听他言语。
“今上交付端州一案在手,我虽非推官出身,也知断案除却勘验,更得铁证如山。”
“是得如此。”
见连旗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沈应温声再言,“你想想,以端州之事为例,端州府出具通缉书文,道陆遐害人嫌疑,刺史府却有人得证她离府。”
“况且陆遐路引损毁,与晏北有关,按路上行人之言推断,损毁却在入城之后,我后来仔细思量,她身上嫌疑由来可谓蹊跷。”
“当初刺史大人因何隐下不报,端州府为何道她刺杀刺史大人更是重中之重。有道是孤证不立,旁求证佐,或有伪也。陆遐之事,诸多证据混杂,我料定必有真假,即便不曾得见她心性,一直以来迟迟未决也有此缘故。”
“我想但凡断案手段,不外乎伏线发奸、智赚、盘问等法,故而在牢中、出城半途试探陆遐,如今有意放几人出府全为此故,为了让其露出马脚甚至自投罗网。”
连旗候他话音稍缓才道,“既然将军思虑如此,如今且撇开陆遐嫌疑真假不谈,那姚凛与驿卒私语,第二日陆遐便出事”
话到一半,连旗似意识到了什么,匆忙噤声。
沈应知他出自一片好意,原非故意怀疑同袍,静深双目显出几许暖意,“…你既作此反应,想来心中也知不可就此认定姚凛牵涉其中。”
“我无意包庇姚凛。实是驿卒所言只能得证姚凛与袭击之人言语,其中谈论何事不得而知,况且审讯之时并无证据直指姚凛教唆,指使一事,犹待佐证。”
连旗垂首想了想,愁眉得探掌揉脸,“道理是这般,可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妥,要知道这几日看见姚凛都不知道怎么说话,这心里别扭得很…”
他没有先前开口拘谨,又是平日的连副将,只是垂首的模样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沈应心思一转,已然知晓他苦恼根底,一针见血替他道出,“想是觉着姚凛既有可能牵涉其中,为何不禁他参与陆遐一事。我仍依他之计监看,断事不明,有意包庇同袍,有对待不公之嫌。”
“你怎么知道”
连旗一拍大腿,他正觉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一言中的,将这几日心中难以排解的烦恼说得清楚,不由得大赞了一声,瞥见沈应忍俊不禁,一时僵住,“…那、那个…将军我…”
不过一句话,怎么就怕得如此,他并非心胸狭窄之人,沈应叹息了声,“…我先前在静月庵所言,是真心话。我确实疑心自己错了,也确实证据真假难辨,试探无果,兼之爱惜她之才,敬服她的心性,这才一路如此待陆遐。”
“姚凛解安州之围,几月来并无差错,领兵镇守有功,从军以来战功累累,教唆一事没有实证,不能轻易怀疑,惹军士寒心。”
“那监看陆遐呢?”他不再言,连旗口快,不禁脱口而出,“…不曾发落姚凛,所以陆遐与姚凛,在你眼中到底不能相比,算不得公正。”
按连旗认知,即便静延如此罪大恶极之人,也有大夫为其疗伤,更何况陆遐之罪未有实证,允她休养在情在理。
可是在其受伤之际,隐匿监看,手段算不得光明磊落,若是敌人倒一了百了,他还不会如此苦恼,偏偏如此相待之人是先前救过沈应,孤身拖住静延的陆遐…连旗心中百味纷杂,自去馆驿问询之后,他破天荒连着几日辗转反侧,睁眼到天亮。
可这会儿冲动出口之后,又不免感到后悔,他是不是太轻率了?
陆遐先前道连旗怀疑她,若这会儿她在,听见连旗言语还不知作何感想,连旗心中分明已认定…
他说出此话,心中知觉不曾?
沈应静了一瞬,“我敬姚凛忠诚,敬陆遐心性,便是今上亲临相问,也是如此作答,此心绝无半分虚假。但只要我只要领军一日,领这差事一日,便须记得世上仍有可为、不可为之事。”
即便陆遐有远超常人的心性,心中敬服,沈应还是不能就此认定她无罪,静月庵暗道得她助力进展不小,她因此受伤沈应心中有愧是真,后来的确有意让她在僻静之处养伤,这些举措沈应从不否认;而姚凛所言监看,计较初心,终为神武军、真相着想,沈应能体谅其中缘由,最终应他允所请。
在沈应眼中看来,疗伤和监看之举,这些都是可为之事。
怀疑、监看为公,致歉、疗伤为私,两者亦能并行不悖,至于姚凛之计,提议沈应入局诱陆遐开口,在沈应看来便属不可为之手段了。
“哦“连旗干巴巴应了声,他还要再说什么,脸憋得通红,沈应眼一错便知他心中在想何事,“姚凛身为军中副将,无证据表明指使,却惹瓜田李下之嫌,处事不慎。”
清寒眸光凝望处,乃营帐里兵器架上一杆银枪,枪尖如凝寒星,白缨如霜胜雪,连旗随他眸光怔怔望去,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说你们怎么好端端地”
连旗只道两人切磋,不知沈应心中主意,暗地里道他处事不公,此时看来确实极力周全两方,只是碍于身份不得明言,要是连旗没有相问,得他剖析,怕是不能体会其中细微之处。
这会儿明白过来,心顿时放回肚子里,笑出一口白牙。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沈应接着再道,“陆遐受伤未痊愈,如今等路引回音至,萧文书醒转,方是最稳妥一途。路引得证她籍贯来历,萧文书证词也能得证她无作案时机,至于她身边之人…总归有人监看,一并试探无妨。”
“是!我收回前言,将军处事公道,反倒是我糊涂了,就是…”连旗原本还笑着,忽而想起一事,话里透着股担忧,笑意渐淡,“…今上令查清端州一案,如今萧文书未醒,捉得静延不假,观证据却非端州围城一案首恶,陆遐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期限将至,万一回音迟迟没有着落…将军却要如何是好?”
“此事我心中已有区处,日后便见分晓。尔等谨守职责,不得松懈。”
他担心出自一片挚诚,沈应领情,却不欲在此事上纠缠,另寻一事岔开话题,“今日军中操练,我忙得脚不沾地,也是这时辰方得空看卷宗,你就来了。你与元英去陆遐处,已将端阳之事说了,陆遐处作何说法?”
一说起这事,连旗朗逸脸容露出几分迟疑,剑眉纠结,百思不得其解,“…那个…话是带到了,就是仍旧没有见得面,元英别提有多失望”
末了他话音稍顿,“我观几次她俱在休养,按理说伤药就那几味,难道又撞上个庸医?”
一想起先前在端州胡乱抓药害陆遐病势缠绵,连旗也急了,低呼,“别伤情没有进展,反害了她性命!”
此次所寻之大夫在坊间颇有名声,沈应略一思索,摇首分辨道,“比不上如白鹿先生,看顾外伤寻常病症足够了。”
原想能见上一面,谁知竟如上回一般不凑巧,沈应想起陆遐那惶惶不安的小侍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昨日去,可曾留心阿晴作何反应?”
那个侍女呀!
连旗回想片刻,“与我们同去时相差无几,不热络,也不怎么着急,倒是把一个劲儿追问端阳之事,比端阳自己都上心,我看她追问后反倒闷闷不乐…反正两人一个赛一个古怪。”
沈应眉峰纠结,按理说前一回陆遐因伤错过了,到底事关受伤真相,几人多少该着急才是,她那侍女看着不像不管不顾之人,怎么这回还是如此?
听到这儿,上一回看罢元英所写之文书,心头微妙的异样之感再起。
他敏锐察觉,几番想追溯根由,偏生捕捉不住念头,反倒
心头生出深深疑窦,连旗没有说话,他索性放任心头思绪如脱缰野马奔腾、游走。
事出反常必有因,如果上一回心急着送客因陆遐不在,恐神武军问罪端阳,这回又是为了何事?
连旗行事有分寸,元英也在,况且还是他派元英去端州请来的人,阿晴惊怕倒不至于,急着送客能是什么缘由?
总不能是陆遐自个儿…
没由来地冒出一股荒谬之感,偏生仅存的念头让方寸陡然紧绷,“檐下久站”几字不住在脑中盘旋,念头如野草滋生疯长,一发不可收拾,沈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