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凛唤的是元英,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话里有话。
渊深的黑瞳幽光一闪,沈应平心静气,“军中等闲不是你的对手,若要切磋,大可以寻我。”
袖下的伤口隐隐生疼,被银枪挑破肌理的刺寒犹在,以自己的身手,肉搏切磋未必能赢,姚凛舔了舔后槽牙,“别、我不知道将军的功夫么,我不想再当一回孙子…娘的…老子都当了二十几年的孙子啦…”
左腿筋骨酸麻,小元英半点不留情使出浑身的劲,姚凛试探着蹬了两下左腿,后半句含在嘴里,他口中“老子孙子”说着,元英离得近,正好听了个正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怒气来得快消散得也快,才过了多久她已然忘了先前动手那一幕了?姚凛顿觉好笑,他扶正东倒西歪的木凳,“夜深了,将军怎么不歇着,这几日操练不易,静延处又耗心神。”
话说得状似无意,听着却存打探的心思,左右其中并无不能对人言之处,沈应坦荡便没有隐瞒,话音徐徐,“静延处进展与所料相差无几,倒是不曾设想的另一处,有意外之喜。”
“哦?”三人动手收拾毕,姚凛瞧见他身姿踱至临窗,两丸黝黑如涧的瞳丸凝向夜色,“陆遐隔院那人,你可知是谁?”
一说起,姚凛回想起当日清贵公子秀色温润模样,还有他不成器的侍卫,啐道,“晦气!那人就是个护短的世家公子,前著作郎嘛…瞧他宝贝侍卫那样儿,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疙瘩呢!”
眉峰极细微一挑,他不曾留心沈应脸上惑色,“刺史大人哪里来的故旧,护犊得紧,我看呐…跟你便宜师姐不相上下。”
便宜师姐却是说的谢映君。
云秀先生如何护犊法,饶是姚凛居然忍耐不住,扯上了谢映君,沈应温声,“系出同源,算起来可谓一脉相承。”
“咦?”此事远出姚凛和元英意料,两人瞠圆双目,姚凛和元英对视一眼,按下心中讶然,“你们书院难道另有书楼不成,别又是个阁主、楼主什么的…回头要死要活地要挟我”
前脚谢阁主撂完话,难道后脚他就惹了一个?
近来什么运气,姚凛暗地里都要磨牙了,“先说好,看管不力让小侍卫得手已罚过了,再上回是不小心着了陆遐的道,旁的没门!”
要是再来两人如谢映君和陆遐,案就干脆甭查了,趁早向今上请罪得了。
姚凛送端阳回陆遐所在的院子,沈应知晓其中内情,彼时隔院没有纠缠,料想不是惹事之人,怎知却是云秀先生当面…心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涟漪,可惜念头来得太快,他有心要捋清,转瞬即离的念头如风过隙,须臾不见。
沈应稍一沉吟,撇开念头不提,与两人细诉昨夜得遇见云秀先生之事。
元英听罢呐呐,“…要按书院辈分,云秀先生同谢阁主哪一个大?”
问的是什么傻话?姚凛不问反答,“先生名号乃是今上御赐,佩玉印,你说呢?”
如果书院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迂腐书生倒好,偏偏书院先生名号由今上御赐,今上着实看重,其中学生师承名望不一,朝中当值之人不在少数,他总不能寄望谢映君没有拜在哪位先生门下,没有在谁面前多嘴提过一句,这也是姚凛忌惮谢映君,不欲与书院之人多纠缠的缘故。
在姚凛眼里看来,朝中那帮文人喋喋不休够让人厌烦的了,此时骤然得知云秀先生身份,姚凛更觉头大,云秀先生可是个护短的主…他怎么总跟书院的人过不去呢?
问问怎么了…她不是清源书院出身,不知情不是很寻常么?元英只当没听见,挑着关切之事问道,“也就是说白鹿先生快有下落了?…那端州…”
白鹿先生之事,关乎萧文书伤势和端州真相,其中种种又与陆遐脱不了干系,元英自然着急。
寻白鹿先生医治萧文书是一途,齐朝之大断不止一个圣手,沈应此前叮嘱怀渊暗中留意,其中倒不必详诉,“是这么个道理。”
角落齐整放着食盒以及书文,墨色尚新,上头记述连日来陆遐院子里的一举一动,沈应随手拿起一纸书文翻看,神色专注,翻看了两页,一贯萧肃端方凛如寒星的眉眼仿佛被黯色侵染,透着股陌生。
元英打了个寒颤,心中疑心出了纰漏,一时如临大敌,看他静默不言暗自捏紧了拳头。
沈应手持书文从头再看了一回,静深的眸光在“不欢而散,檐下久站”几字上稍顿,良久方才启唇,“陆遐道端阳流落在端阳河里,因伤心智有缺,按路引上的籍贯,我让人去靖州查访,早前回报寻得家人,不日便有人护送他们来安州寻亲。”
“既如此”悄悄呼出一口气,元英极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夜深不宜打扰,明日我亲自去一趟陆姐姐那儿,寻亲乃大事,该当面知会一声。”
沈应言简意赅,“可,此事便交与你和姚凛去办。”
他一言毕不再言语,元英有心邀他同行正不知如何开口,一旁姚凛慢慢站直了身子,却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元英偷偷踩了他一脚,几番以眼神示意,姚凛回神忍痛嗤笑了声,懒洋洋地开口,“禀将军,寻亲一事若将军不得空,末将提议让连旗与元英同去,他们在端州见过,换了旁人去反倒不好。”
原想让他提议将军同去,怎知这厮、好端端地提起连旗做什么?
元英气得咬牙切齿,在沈应面前不敢造次,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快嘴反驳道,“连旗不一定得空…”
“端阳身手不错,万一…你孤身一人未必占得了上风,连旗同去…更稳妥些。”沈应思量片刻下了决断,“姚凛…且替连旗,随我再去牢中走一趟。”
“是。”将军发话,元英不敢再反驳,瞥见姚凛扮了个鬼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顾自地生闷气。
更楼处本就是为了监看陆遐等人所在的小院,三人俱在此处,此时心思各异,吩咐过后无人言语。
姚凛调开视线,看了眼生闷气的元英,以及来回翻看书文的沈应,唇角扬笑,“萧文书之事仅差临门一脚,静延处大体不差,暗道之事招得七七八八,等人犯交割清楚,我等是不是就能卸下这苦差事了?”
“端州围城一案盘根错节,是繁琐”沈应按下翻看的大掌,回了他一句,“须花费时日,若要说苦差…倒算不上,姚凛慎言。”
他脸色如常,看不出这话真心与否,语气当不得斥责,姚凛胆子大了,舔了舔唇继续道,“我看只有将军不当一回事,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案子本应由刺史府主理,不然也该派出精通律令、娴熟书判的官吏来,偏生落到了神武军头上,我等又不是推官,查案差事着实奇怪,不信你问小元英,你说是不是?”
冷不防唤及自己名字,两双英气眸子盯着,元英搔搔脸,“是有那么一丁点…”
何止一丁点,元英终究说得轻了,今上令神武军解围城之急,务求肃清屹越后患这点不难明白,但许他便宜行事之权令彻查此案,可谓蹊跷。
思及在靖州发现的种种端倪,以及此事可能涉及的齐朝军士…忠武军和通往靖州的暗道,沈应隐约明了圣上此举背后深意。
只是细究下来,其中牵扯甚多,他与连旗道局势未明朗前不得自乱军心也有此故,如今不好对两人直言,沈应以话揭过,温嗓道,“今上圣心独断,自有考量,我等尽心尽责即可,莫要妄加揣测。”
姚凛嗓子眼里轻笑一声,良久抿唇道了声“是”。
乌云蔽月,寒风萧瑟,神武军营寨战旗猎猎,连旗巡视营寨回返,望见中军灯火高挑,略一思量,走上前去,他欲要让左右通报,营帐前昂首挺胸,巍然肃立之人却是靳棠。
“连副将!”
“这才多少时日不见,黑瘦不少。”是黑瘦了,人却精实,看来将军不在的日子里他没少操练,连旗没忍住轻捶了他肩膀一记。
正在当值不好叙旧回话,靳棠端正神色,黑溜溜的两丸眸珠闪着喜色,通禀一声,“报——连副将求见!”
“进来。”
天时虽寒却无雪色,因而营帐内铺设极简,连旗极快闪入内,营帐内没有炭盆,沈应正在帐内翻看静延的供词,一掌蜷起搁在膝上盯着案上书文,大概看得要紧处,人似老僧入定陷入沉思。
他许久没有翻动,仔细端详脸上疲色,连旗欲出口的话往后咽了咽,立在原处片刻,复又躬身挑开营帐,他原想悄悄退出,怎知营帐一掀,萧冷寒风争先恐后地涌入。
寒风席卷,风凉透骨,沉滞神思顿觉清明,沈应搁下书文,笑道,“来了怎么不说话?我还在候你开口。”
连旗只得转身立定,摸了摸鼻子,“将军在忙…呃…不急…明日再说也是一样。”
私下里若不是正事,连旗唤的是沈应表字,若唤的将军,那就是有要事了。
怎么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听他称呼,沈应正色,推开案上卷宗,立起身来,“今日操练圆融自如,军令畅行并无阻塞,何事引你如此?”
“末将…”若是人在靖州无须操心诸多军务,连旗自然有话便说,偏生如今回了安州…军务一如往常,可他近来颇有不顺之感却不知因由何起,况且他还发现了些许端倪…
万一不言或者说错话,反倒耽误沈应之事。
犹豫几息,连旗顶着他摄人的眸光,硬着头皮拱手,“将军,事发后末将奉命前往馆驿问讯,驿卒证言道前一日…曾见姚副将与袭击陆遐之人言语。末将斗胆,敢问将军欲如何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