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下来,元英窥得间隙,辩解道,“陆姐姐才没有隐瞒的事呢!”
“当真?”要不是看在同袍的情分上,姚凛都想赏她一记暴栗了,“你如何能言之凿凿?”
“你知她年岁、籍贯,欲去往何处,从哪里来,因何出现在端州?”
元英忿忿捏拳,冲口而出,“我就是知道!”
“她年方廿一,从京城来,来端州是为了访友,访的是容膝阁的谢阁主!”
冥顽不灵,姚凛看她眼底淬了火一般璀亮不觉也有几分怒意,到底顾及着夜深人静不得高声,压着嗓子,“…访友、访友,她访的究竟是刺史大人还是谢阁主你当真分得清?”
“再退一步”姚凛曲指重重敲桌案,“要不是牵扯出晏北,她未必想让我们知道她与谢阁主相识,若真访的是谢阁主,因何要遮遮掩掩两人的交情?!她分明心里有鬼!”
元英被他一通怒喝,一时怔住,“没有遮遮掩掩…她说了相识的呀…”
姚凛皮笑肉不笑,“没有遮掩,可是也没有说全两人交情吧,我猜的可对?你不想想,单凭口信,就能让堂堂一个阁主扔下容膝阁,甘心窝在安州?这是她口中的泛泛之交,止于借书的交情?更别说这么一处院子,出入皆有人监看…”
“哦对了…谢阁主放话了”
凑近的面容怎么看都是在笑她天真,深泉似的双目蕴着异光,“说我要动陆遐一根汗毛,得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元英喉间咽了咽,听他话音心中更寒,一股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止也止不住。
“呵…你那好姐姐,瞒的事儿多着呢…你别掏心挖肺,到头来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脸上红白交织,姚凛见好就收,嘴一努,催促道,“快吃!”
元英脸上一时冷一时热,呐呐要反驳,想起从前陆遐同她提起过的,以及将军说的他同陆遐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也恍惚了,“可她…可她总是心软的,她清正的性子…我都知道呀…”
听听说的是什么鬼话,横着他今晚说的都是对牛弹琴!
姚凛抱臂冷笑一声,他重新在桌前坐下,元英知这话说服不了他,要不是碍于将军威势,他连将军都想顶撞…更楼里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微颤,爆了个灯花,元英静了片刻,她咬唇将木箸拿在手中。
军中清苦,饭菜没有几口下肚,姚凛看清不禁有几分后悔。
左右元英性子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这几日忙得很,一脸的倦色,同她吵什么呢?
她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劝她用饭的话尚未离唇,元英扭头一字一句地缓缓地道,“我嘴笨说不过你,你说姐姐应当没有说全,我想是真的…但我还是觉得她不是坏人”
这话却是在答先前所言。
姚凛挑眉要反驳,冷不防被她抄起木箸夹了一蒸饼塞入口中,这招连旗常用来偷袭,元英当是跟他学的,姚凛不察嘴里蒸饼塞得满满当当,咽又咽不下,他捂着嗓子呛咳两声。
“劳驾姚大人闭嘴听着!”
搁这儿报仇呢!
深目清凌凌,怒瞪眼前英气勃发的姑娘,元英半点不怕他,润了润唇舌,迟缓语意渐转坚定,“…我不懂她为何不说全,想来陆姐姐有她的苦衷。”
“就算她没有说全,生死关头的举措总能得见心性!她在牢里鞭伤再重都不曾求饶半句,更别说将军受伤她愿意以身相护,绝不是轻易扮得来的。”
说起这个姚凛就来气,咽下咳了两声粗哑道,“…你替一个嫌疑之人推敲做什么?!就不兴她使苦肉计,诱的就是将”
话到一半他陡然噤声,有些事,心底猜想是一回事,说破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难道在你眼中,将军就是识人不清,易受人坑骗之人?从前不也有奸细近身,我观将军心里跟明镜似的。”元英不似他,话说得坦荡。
剑眉微不可查地拧起,姚凛俊目沉沉,傻丫头喋喋不休,一个劲地说着从前沈应如何识破那人身份,如何不动声色,只是两者如何一样?
至少…至少从前的沈应不会如此优柔寡断。
要他说,从前那些个近身的奸细火候实在不到家,不但眼神太媚,身段太软,人也按耐不住,只差没把心思明晃晃地刻在额上,但凡有点眼力,怎会看不出来是何心思,眼下静池如水的姑娘却不同,她分明…此刻骤然思及清湛静深的一双星眸,姚凛背后一激灵!
该死,这才是他想不通也是最为蹊跷的地方。
她一个嫌疑在身,路引损毁之人,哪里来的一腔坦荡清正的底气?反倒衬得他这个名正言顺要送她入牢待审之人心思叵测。
姚凛磨了磨后槽牙,不行,陆姑娘实在诡异得很,“此一时彼一时,就不许敌人揣摩心思,卷土重来么?我心存防备怎么就错了?”
反正他今晚就是铁了心要跟陆姐姐的事过不去,元英话到此时也恼了,“她好意护着将军,怎么在你眼中就成了别有用心之举,你说护将军居心叵测,那护着赫连姑娘呢?也别有用心么?!你要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今天跟你没完!”
“我何必给你交代,我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就行,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一句:老子没错!”
瞧见她将饭菜一样样收回食盒,推在一旁,姚凛冷笑几声,紧了紧绑手,他方束完一道,寻思开口让她打消念头,冷不防劲风拂面,迎面就是一双木箸直奔双目!
“你来真的?!”
姚凛反应极快,他侧身让过,未等他站稳,劲风呼啸,一道快狠准的肘击旋即而来,直奔脑后,脑后生寒,姚凛虽生得高大,却绝非蛮拙之辈,一身筋肉圆融刚猛,运走自如,眼下回身已然来不及,他当机立断拧身翻滚,腰腹运劲长腿踢出,猿臂接连轻巧一撑,已然避开元英一击!
她甩出的木箸在墙上留下两道深深印痕,真是一点不手软,姚凛气得牙痒痒,“说动手就动手、反了天了!”
一击不成,元英不多话,她身量不及姚凛,久战并无胜算,姚凛方站稳,正提防她出招,怎知一抬眼眼前俏影陡然无踪,他心头一惊,身经百战的身手到底自有意识,浑身知觉更是敏锐,隐约捕捉得那自下而上朝门面突袭而来的劲风,右掌下意识地护在耳侧,一抵一格,卸去拳上劲力。
他没能看清,心中却知元英意图,拳风不绝于耳,脚下突袭来回好几招,元英以快打慢,他却不同,打着以慢打快的主意,有意不让元英如意,一拳接一拳,两人在楼里打得有来有回。
接住袭上面门的一拳,姚凛瞧见她额上晶莹汗粒,明明人累得不行,气喘吁吁地,偏生这丫头就是不认输,不消气,“小元英差不多得了,再打下去我就要动真格了!”
怨不得端阳要发火,元英听了这话火冒三丈,明眸直要喷出火来,“…要是今日不打得你认错,我就不姓元!”
姚凛轻巧避开她连环踢击,顺手将食盒换了个地方免得遭受池鱼之殃,听了这话没忍住嘴打趣道,“哎…不姓元那你难不成要跟我姓么?不是不行,你先唤声大哥来听听——”
这厮真是欠揍,元英奈何不了他,加之体力不济,四下里寻了些趁手的,不看是何物,一股脑儿地丢向他,姚凛起初乐呵呵地接着书册、毛笔、木镇纸等物,怎知再后来定睛一看,却是砚台、笔洗,要是没接住落地,夜里动静太大肯定闹得人尽皆知,他撩开衣摆,急急一个飞扑,稳稳当当地接住方才松了一口气。
没等他缓过气来,跟前一暗,元英捏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快说你错了!听见没有?!”逼问的那个使出浑身气力,“不说我不放!”
“小元英你快给我松手…腿、腿要断了、啊…我…老子没错!谁来都不好使!”被擒住的那个犟得可以,“腿折了老子也没错!”
元英最不耐烦他这句,不过比他们大了几岁,常常把老子老子挂在嘴边,“哼!可惜眼下不是老子,成孙子了——”
这丫头不看在他接住砚台的份上手下留情,被绞住的腿跟分筋挫骨似的,姚凛轻嘶一声,忍痛苦中作乐,“…想叫我孙子你不够格”
沈应上楼时,正好看得一个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使出浑身的劲儿擒拿,谁都不相让,夜深人静,刺史府内大多梦周公去了,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元英寻思让他再尝尝厉害,好叫姚凛求饶,怎知一抬眼,一道颀长俊挺的身影立在楼道口,不知在那里静看多久了。
她僵住垂首打量两人情境,看了看满屋凌乱,慌地放开姚凛跳起来,“…呃…将军,你…你来了。”
“怎么大半夜地寻思过起招了?”沈应四顾,食盒倒完好无损,就是满目无序,风卷残云。
“我…”元英嚅嗫着,姚凛疼得呲牙咧嘴,自顾自地翻身盘坐,听见这话轻笑了声,“前回既比了枪法,这回当然要换一样了,是不是,小元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