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坦然,乌鹭实在听不得他这语调,她启唇欲辩驳,偏偏说不上来,怔怔看自家公子眉眼,许久闷声问道,“不探了?”
“不探了。”
程景话里隐隐含着一丝后怕,“…所幸没有惹出大祸,我也是昏了头,实在不该!”
要不是澄亮的瞳底映照出一个自己,他兴许未能醒悟,程景暗暗告诫自己,似这般莽撞之举不可再有下次。
自离开书院,他松懈不少,怨不得先生道持心自守难如登天,离开书院方是修行伊始。
“可是…”唇中嚅嗫着,乌鹭懵懵懂懂,“没有受伤,大人下棋,那人谢你!”
大抵在乌鹭眼中,没有受伤,赵大人寻他下棋,沈应为了信鸽一事谢他,三桩事俱没有差错,便等同于此事无过了,她不懂为何归责己身。
立身处世,其中的道理岂是如此便能说清的,自开口要乌鹭探查开始此事便错了,如此枉顾她的安危,他先前哪里来的颜面…
程景抬手止住,和颜正色道,“我有意探查是事实,万幸未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否则船到江心补漏迟…悔之晚矣!”
他一再强调,乌鹭不爱听这句,她左看右看,侧首想了想,将桌上药渣收起,闷声道,“我去埋了。”
“我来,你歇息片刻。”今日劳累她一番辛苦,程景不由分说接过,他利落踏步而去,衣袂翩翩,乌鹭居然阻拦不及。
程景净手回来从后一看,她神色恍惚,手中擦拭的来回都是同一处,朗声笑道,“再擦下去,这角棋盘当镜子使!”
乌鹭朝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公子胡说”
程景重新入座,看她回神将棋子分为黑白两色,归入棋盒,薄唇溢出长叹,“…要是再来一回,阿鹭记着要骂醒公子。”
“为何?”骤抬的凤目满是不解、迷茫,他出去埋药渣的空档,她努力想了许多回实在没想明白,“阿鹭觉着,公子无错。”
这般信任,却让他说什么好?
错了就是错了,他只顾着好奇、算计,全然将她抛在脑后是实情,程景斟酌着她能听懂的说辞,“…此事我有思虑不周全之处,下次再有这等事,只要涉及安危,兴许要害你受伤的,不必听公子吩咐也无碍。”
“我没受伤。”旁的没听懂,受伤一句倒听明白了,乌鹭拧眉直起身,半点不肯相让,“不似上回,我小心了!”
按他吩咐的,她一路避开人,很小心地入了院子,顺手拾了药渣,虽然没能入屋,可她在被人发觉前便迂回赶到了院子,没有被人发觉,没有受伤,没有受伤,公子自然没有过错!
这回没有高鼻深目的男子道他护短,公子为何朝她赔不是?这么说仿佛…仿佛她哪里做错了似的,赔不是的人是他…乌鹭心中火烧火燎一般,说不出的难受,偏偏她不善言辞,口中翻来覆去说的皆是同一句,“公子无错!”
两唇用力抿得发白,她努力压抑性子,再怎么忍耐如何瞒得过程景双眼,哪怕极力跪坐着,也焦躁得就像一头坐立不安的小豹子,再说下去,只怕乌鹭要忍耐不住。
没想过她会这般,程景适时打住,顺着她的话,“好好好…公子无错…你也无错。”
“本来就是!”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威吓地挥了挥拳头,“再有下次”
原想说再有下次吃她一拳,到底想起他是主子,话音渐轻,程景看她晕上双颊,说不出的窘色,着实生动,拊掌大笑,“若有下次公子挨你一拳。”
恐她不听话,背地里去隔院探查,程景不得不拘着她学泡茶,直把乌鹭学得叫苦连天,程景看她不再提起,料想心思淡了,这才撇开不提。
一灯如豆。
临窗夜风寒凉,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元英放下毛笔忙以掌护住。
允沈应所求以来,她得空皆在此处监看小院。
这会儿执笔许久,指掌皆寒,她放在唇边呵了两下。
临窗两人以手支额,显然已梦了周公,晚间一连看了几日,白天还要操练,怎么不见她累得睡着?元英刷地起身。
“困了下去歇息,别在此处!”
“哎哟”被她一脚踹醒,两人惊跳起来,腆着脸口中赔罪。
看那熊样,元英作势再踹一记,“别丢人现眼,还不快下去!”
两人这才知道她口中是真,欢欢喜喜地去了。
“姚副将。”
两人下楼时与高大的男子打了个照面,姚凛挥手让两人下去,提着手中物事上楼,吊儿郎当地笑道,“小元英,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
男子黧黑的脸容笑出一口白牙,淡去平日不语时的深沉英武之气,元英没忘记他不乐意将军监看,哪怕将军说了姚凛是好意,此时想起心中不快,口气自然不算好,“这么晚了,姚大人怎么得空大驾光临?不嫌我出的馊主意了?”
将食盒在案上放定,姚凛听她古怪的语气微微一笑,“怀渊等人都是书院出身,心思弯弯绕绕的,我原想啊这军中,除了将军一人,就你还有几分疏朗豪气,不耐烦那些个虚话,可惜咯,你居然学得那一套阴阳怪气的腔调了…”
冷不防被他一噎,元英蹙眉,没好气地凝着桌前高大身影,“有事快说!”
打开食盒,姚凛取出蒸饼和一碗野苦菜和肉羹,示意她看,“就不许我无事来走走?将军将监看之事交与你,没说不允我来,是不是?“
”夜风寒,菜凉了不好,快来用饭。”
大掌递来木箸,大有她不接不罢休的意思,元英不欲让他久等,只推说不饿,冷着一张俏脸,“我用过了,你自吃罢。”
果然是一条肠子通到底的人,不喜谁连掩饰都不会,瞧她那眼底的厌色都要露馅了,姚凛又气又好笑,“军士们如何说你废寝忘食,连水都不饮一口?连旗当值,这才央我与你送吃的,你恼我不打紧,难不成恼上连旗?”
“你不吃我可就自个儿享用咯——”他掩了食盒作势要走,心中默念三声,果然身后清脆女音稍显迟疑,“你说的当真?”
“方才我说了许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你这人”
唇角险些咧开,脸容强自绷着丝毫不显,姚凛到底念着她是副将中最小的那个,“当然,小连子亲自吩咐的,我平白骗你做甚。”
“你放下吧,我吃还不成吗?”
她肯用饭省得姚凛来回折腾,他笑着重新摆开碗筷。
菜犹自冒着热意,夹了两口菜下肚,元英安静用饭。
她平日里战场杀敌不手软,用饭却斯文,不似营里的粗豪军士狼吞虎咽,姚凛正抱胸看着,木箸一顿,冷不防她抬首,瞳仁略疑,“你看我做甚?”
“果然是个女娃子…麻雀吃得比你都多…连旗那小子…”姚凛嘀咕了句,口中却笑道,“小连子面子大,知道是他吩咐就不恼了?亏我提了一路,眼巴巴给你送来,我还等着小元英你谢我一句。”
给点颜色这人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到底谁在阴阳怪气,元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火蹭蹭蹭地往外冒,说得咬牙切齿,“我谢谢你,所以姚大人你究竟要干什么?”
哟…连名字都不喊,喊他姚大人,这是真恼了。
军中同袍并肩作战,众人私下交情不差,当然也有一早相识的,就如连旗和怀渊,更是好得跟穿同一件裤子似的,再没二话。
军中最敬身先士卒、奋勇杀敌的英武汉子,姚凛年长众人几岁,性情生得诙谐不失心细,杀敌更是不带怕的,是以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军中大多是粗豪的汉子,不兴勾心斗角那一套,不服便战场上比划,军功皆是一刀一剑从尸山血海里生生杀出来的,按姚凛的话来说便是战场上见真章,起初他觉得元英年轻,奈何她杀敌是真不含糊,一来二去,连带他同连旗也熟络,平日里他跟连旗闹归闹,倒很有那么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对于元英跟连旗那档子事儿,起初他同军中之人一般乐呵呵地看两人对赌…瞧个热闹,再后来嘛…隐约觉出了两人那点苗头,对于此事,姚凛倒是乐见其成。
等将来诸事定,两人有同袍之谊,携手忠贞白头共度余生实属佳话一件,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就是偶尔闲得,他忍不住想逗人,譬如眼下。
“唉…小元英果然忘了我们交情了…”
这厮又胡说八道将话打岔,元英心头正堵着,反手将木箸重重一摔,“城楼上晒日头的交情么…不知是谁嫌日头晒得黧黑!”
末了她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思,你这人过来指定要寻陆姐姐的错处,好将她送入安州大牢!”
丫头犟得不行,他都寻着由头打岔她偏要提起,姚凛递过一蒸饼,不答反问,“要按你说,我当真一丝一毫都不该疑她吗?”
元英拧眉欲言又止,嗓子眼里“哼”了声。
姚凛只当没有看见她难看神色,“路引损毁,出入刺史府,端州的追捕令,哪一件不是与她有关,疑她心怀不轨,难道不该吗?”
“与她相处这些时日之人不是我,你要我如何相信她没有半点嫌疑?”
“再者,即便她在你我面前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怎知她不是有意诓骗你等,人品心性远非你我所见能识,她路引损毁便已是犯齐朝律,论罪当受鞭刑。”
“我从头到尾皆主张依法行事,不过当面试探一场,言语敲打,怎么倒成我的错了?”
“当然…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姚凛看她脸色黑沉,“她眼下受伤,鞭刑无异夺命,我虽不虞你们受她诓骗,却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允她在此养伤已然足够宽容了。”
“你与其恼我怀疑,还不如劝你陆姐姐,老老实实将隐瞒之事说清道明,早日解脱,我等也好交差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