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抹深切的懊悔,两年来始终不曾消融。
每每翻看纸上隽永清奇的字迹,便不可自抑地惋惜一回。
陆遐和怀渊曾问,他寻那人做什么。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鸿飞先生不允下山在前,那人仍愿助他下山得见舅舅,其中艰难…要承担的自不必说,如此大恩怎能轻易忘却。
对陆遐所说,要谢那人对他的期许,也是真心实意。
当然若要细究,还有一丝…不曾对谁说过的念头,沈应恍惚想着。
连旗和怀渊等人信任神武军的将军沈应,信他这个挚友。
麾下军士们更是多年来一同厮杀的同袍,浴血奋战难分彼此,同仇敌忾,问起军中将士,谁不记得南地夺城之耻?
每年入伍也有不少好苗子,可是…哪怕身后有刚毅勇猛的后盾在,从前沈应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孤独。
除了行军布阵,沙场驰骋,为将者该析得清庙堂风气,辨得清朝野大局,他何尝不知齐朝庙堂主流:历来不愿多兴兵戈。从来都是文臣主和,武将主战,收复南地疆土一事,争论不休。
战事起,父亲功在社稷,尚不乏流言蜚语,道他好大喜功,连年兵戈,就连舅舅领军,亦有微词,更何况是他?姚凛道不要落下把柄,免得朝臣寻隙发难,也有此故。
他固然自诩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告诉自己,清名与否,自有今上圣心明断,百姓心中公论,从前沈应还是禁不住感到孤独,不可避免地感到忧心——
庙堂文武不得同心,起兵收复南地仍有掣肘。
这份忧心并非来自对自身和神武军前程的担忧,而是一抹生于天性中的敏锐知觉:收复南地,非一人之力能为,远非一将之力能成,若满朝文武不能同心用力,只顾互相攀扯,长此以往,必定百害而无一利。
正因觉察出此等庙堂风气,书院那人助他下山从军,两年来一再体会信中期许之重,沈应心中才会涌动出难以名状的欣慰与感激——
有一人理解、成全,将来便会有千千万万人。
上天终究待他不薄,他方能对连旗和雷叔坦坦荡荡地说一句:其道不孤。
再者…往前推算,两年前,那人已是书院翘楚,清名在外,而沈应隐入书院疗伤,纵有些许薄名,不过父辈之故。
常年在军中,与京中甚少往来,身上哪里有利可图,若非自己凭着突如其来的念头…怕是无迹可寻,不能得证相助之恩…
世人汲汲营营攀扯之时,仍有人不为名、不为利,鼎力相助,如此纯粹、挚诚之人,如果无缘得见,只能从旁人口中认识一二…实在太可惜了。
至少该郑重些…再慎重些,那人当得起全心全意的敬意。
他日若有机会与之促膝长谈,一抒心中块垒,该是何等幸事…
沈应直觉,哪怕一文一武,两人兴许能成为连旗等人一般的知己、挚友,毕竟知音难觅呵…
他还想同那人说…
“想什么呢?”
连旗看他出神,挥手道,“我都唤你好几回了,你若想知道两位先生的事,眼下不正是好时机吗?云秀先生在此,我们问他不就成了?他们一同受封的玉印,总比我知道的详细,我那些都是半道上听来的,万一说错了…”
“是了!”沈应幡然醒悟,眠星之事与陆遐不同,陆遐之事他错过了,难以开口,眠星先生之事却无阻碍,他怎么就忘了,往后寻机会与云秀先生叙旧也就是了,只要打探消息,待回京面圣亲自前往求见…
“还是你机灵!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我得空就去问!”肩头被他重重拍了两下,连旗看他神色如常,甚至隐隐露了几分喜色,一时摸不着头脑,“等等!我说什么了我?!知早你先别走哇——”
送走心满意足的刺史大人,乌鹭收拾棋局,自家公子闲适地倚着背靠,指间衔了一粒黑子,来回把玩,说不出的风流,“可有收获?”
都说云秀先生容色明徹秀逸,乌鹭最喜欢的,却是他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清瘦不失其力。
从前程家的侍女私下里谈论过好多回,各色赞叹她不知怎么地记了许多年。
这双手从前小小的、短短的,玉润可爱,乌鹭牵过他,后来这双手日渐修长,提笔执棋,还替她挡过风雨。
“阿鹭?”
驰远神思回笼,乌鹭有一瞬心虚,她幽幽荡开视线,环视一圈后才放下布巾,正襟危坐,小声道,“…隔院三人,门口两人,阁楼三人,外头还有。”
“依阿鹭看,是看顾、监视、还是护卫?”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程景悠闲地一挑眉,“居然这么多人。”
程景心中好奇更深,“我一连吹了好几日箫,按理说该有人动问,如今全然没有动静,说是看顾和监视,委实不像。”
“箫声”乌鹭倒不似他这般想法,顿了顿,接口道,“没有杀气,不伤性命。”
似是知道错了,她心虚垂首,凤目低垂,“…翻墙受伤,性命攸关。”
末了又补了一句,“隔院奇怪。”
黑子在指尖来回游走,程景听她后半颔首,“不错,隔院…有些意思。”
先前只道阿鹭动手才惹来神武军搜查,可看这里外的人,便知其中的水深得很呐,程景眉峰微挑,“你取鸽笼,可曾借机入屋?”
一说起这个,她越发闷闷不乐,凤目说不出的懊恼,“没,屋内警觉,身手不错。”
她口中说得含糊,程景心思急转,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是你藏在院中的那人?这么说来他之前没有防备,这才教你得手,如今探查也不是不行,只是弄不好要在他面前露了踪迹。”
程景今日有意让乌鹭去取信鸽,便是相中时机,打着名正言顺地路过的主意,寻思暗中入内探看究竟,怎知居然没有进展,他欲让乌鹭不必理会,却见乌鹭慢吞吞地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公子看。”
“这是何物?”让她取鸽子借机入屋,她难道得空得来什么物事不成?
放下棋子,长指揭开层层叠叠包裹的布巾,入目赫然是几块黑褐的木片,润泽已然看不清本色,程景捻起一块,放在鼻端轻嗅,骤抬的鹰目锐利,与先前尔雅无害的模样迥异,“…先前闻着的药味…熟地、当归、白芍…”
“这是养血补血的方子!”他湛亮的双瞳微眯,“阿鹭从哪里得来的?”
“绕道小院,后头,树下药渣,里头。”
初始的惊色淡去,程景支额沉思,看来她也不是全然没有进展。
乌鹭嫌恶地捏着鼻子,凤目透着苦意,仿佛喝药的人是她一般,“苦,不喜欢。”
先前闻着的药味,补血的方子,里外不知监看亦或护卫的人,以及沈应等人要寻的白鹿先生,程景越发来了兴致,推敲道,“他们寻白鹿先生,莫非想替院子中的人治伤不成?”
“不对呀…”程景转念一想,顿觉蹊跷,他打量手中药渣,“你道先前藏在院子里的人身手警觉…眼下受伤的又是何人?!”
他这话问得突然,乌鹭一怔!
是了,她翻墙带进院子里的人身手不错,不过些许皮肉之伤,想来不至于到熬药的地步…如此想来,院子里受伤的,另有其人?
乌鹭不爱想这些,不过想了片刻头昏脑胀得很,她敲了敲脑门,听自家公子继续推敲,“说来不对…若此人之伤,到了不得不寻白鹿先生的地步,怎么轻易让你得手越过墙…要寻白鹿先生治伤,说明看重其人,怎地院里防卫形同虚设…真是奇哉怪也。”
隔院的境况在程景眼中处处透着蹊跷,若说看重,两个院子相连,乌鹭都能翻过墙去,从她带人翻过院墙,到神武军前来搜查,军士们可谓姗姗来迟;若道不看重,里外的暗中护卫的人总不能是乌鹭看走眼,沈应等人欲寻白鹿先生,看两人神色,寻白鹿先生当有要事,不似作假。
白鹿先生在齐朝,向来以圣手著称,除了治伤,程景想不出还有何缘由。
“难道说…”程景心头急转,一时不知想到何处,口中不觉按下话音,乌鹭凑到面前急急追问,“公子明白?”
“不好说…不好说…”他沉沉看着药渣,眸底烁光,似恍然大悟又似怀疑,到底没有将心头猜想说出口,被他一番举措勾起了好奇心,不上不下没有着落,乌鹭如何甘心,她扔下布巾翻身跃起,“我再去!”
这丫头没得坏了事!说了不过一时兴起借机行事,程景眼疾手快拦下,“快给我坐下!”
“可是”她指着外头一脸不甘愿,“公子苦恼!”
凤目执拧,再认真不过。
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刀山火海绝不回头,程景看清她眼底之焦躁,心头渐明朗,仿佛有人当头一棒,后心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轻轻“啊”了一声。
“公子受伤?”
乌鹭如何能错过了去,她疑心程景身上有伤,好忙碌地要探看他的伤处,程景耳根发烫,忙推拒道,“没有受伤,是公子错了。”
怎么就成他的错了,这话从何说起?乌鹭没想明白,却知道自己听不得他这么说,倒把急要跃窗的举措忘得干净,一字一顿道,“公子无错!”
“你、旁人,错的旁人!”生怕程景没听懂,她一字一顿,强调着,再说了一遍,“总之、公子无错!”
光亮盈然,执拧且直白,眼底清辉一览无遗,这般全然的信任…程景深深叹息,更觉惭愧,“…不,公子这回真错了。”
“身在刺史府,受赵大人礼遇,又是后辈,为了一己好奇之心,让你去府中打探,此番置赵大人于何地,这是一错。”
“只顾好奇,不想万一事情败露,你该如何自处,不顾你之安危,这是二错。”
“沈师弟等人身先士卒,我有意助他,今日一番话却也心存算计,算不得光明磊落,这是第三错。”
“公子确实错了,阿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