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伦博让先生:
这将会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写信,随即便要到天堂与您相会。我想,在我不算长的人生里,还是存在许多趣事的,我会向您详细介绍我的两位兄长,病院里遇见的女孩,一直很照顾我的女仆和老管家。我将会把我的人生告诉你,就像当初大哥将您的事当作故事讲给我听一样。我还会告诉您,因为我和您相似的面孔、性格,究竟遭了多少罪,有时候我真希望把您的尸骨挖出来狠狠打几个巴掌,以宣泄我的不满。
所以,如果天堂的领路人是个慈善的老先生,没有将您扭送到地狱里受刑的话,我可以许下承诺:若我与您死后同在天堂,我一定会找到您。找到后,首先我会揍您一顿,接着我会为您献上一束向日葵,我会,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把我所有的故事告诉你。
俗话说“记起他们,再说起他们”,从前我给您写信总是在发牢骚,今日我便说说我有多了解您。您写的书——实在写得很无聊,没有让人看下去的动力——我将仍存于世的几本都拜读了几遍,总之,您这样的人会走上反抗的道路实在令人惊奇。我看的时候时常在想,您分明在字里行间没有什么强烈的反抗情节,仿佛真的只是在描绘一个虚构的国家一般,看不出您的偏好、想法、性格,什么都看不出来。您笔下的主角同样毫无反抗之意,终日喝着酒,旁听着酒友嘴里不知真假的浑话。今日几个革命家被捕,几个家族被灭门,哪个被歧视的人种又因为不知所谓的原因被执法员枪杀。诸如此类。初看时,我想您的意思大概是:世上的人大抵如此,哪怕知道,哪怕因此痛苦、恼怒、不安,也没有人愿意发起反抗,腐败的国家中烂掉的不止官员,还有视而不见的民众吧。您的每一本书都是这样的故事,多看几次不免有些乏味。
前几年,我还幻想过,若是我当时能像华生对福尔摩斯那样陪在您身边,或许您还能收获些新灵感,得到几个追随者也说不定。我当时总是想,您可真是个没有创造力的家伙,同一个题材写那么多次,难道写不腻吗?——我由于对您的怨气有些深,评判您总是有些刻薄,别谅解我,因为我的确、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我遇见了霁月——也就是我在前文说过的,在病院里遇到的小姑娘。我所述写的文章里全是她的身影,我待在这样消息闭塞的地方,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外头的世界。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新世界一般。
原来如此!……我是这样沉浸在这份震惊与意外中,一种无法忘却的清凉感透过了我的头部,我从没觉得思路如此清晰过。您身为教授,平时根本无法接触类似的事情,您待在消息闭塞的地方,就像我一样,无法得知外界,无法得知真实。在您常去的酒吧里有人谈论这样的事,而您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这些“故事”,这才是您写的小说,没有什么所谓的高深莫测,没有所谓真正的含义。原来故事中那个令人烦躁的主人公一直就是你这个家伙,伦博让·伯德,你真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家伙,你几乎把我一辈子研究的事情变成了笑话,你写的书原来只是把酒疯子的话一字不漏地全抄下来而已。
或许您也会觉得奇怪,明明是这样一件容易想到的事,为什么我隔了那么久才想到呢?也许是因为我打内心觉得您是个伟人,我觉着您的形象就像会在布隆泽广场被立碑的石像一样遥远。我知道您跟我长得像,性格也像,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您陌生,甚至比一般人更远。你要知道,人最不了解的人便是自己。况且,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像您。
还记得您在拍卖行购回的瓷器吗?另一半原来在我的朋友手里,我只好恳求他卖给我,无论多少钱都可以,我的朋友是个慷慨的好伙子——他招招手便说要把那个丑碗送给我。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怀念您,就像怀念我自己一样怀念您。但这也是我最不像您的地方。您总是为自己而活,您慷慨、大义地拯救世人,也是出于自己的想法而非他人的撺掇,您做任何事情总是突然而又没道理——真是没道理的很,如果我是祖父,怎么可能让您这样的人学习天文,怎么会放任您去领导革命,还默默支持您?您可能不知道,您联系的制报厂员工是个叛徒——您真该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傻——他将一切告诉了厂长,您的事业差点在开头便遭扼杀。幸而,厂长是曾祖父的老友,年轻时一起在战场上吃过枪子,关系铁的不行。那人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曾祖父。
那时候,我们家还算挺富裕,不出差错的话,资产至少能养活三代人吃穿不愁,向来喜欢稳定的老一辈人是绝对不会容许自己的孩子违抗皇权的。曾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经历过战争的老兵是古板而锐利的;一个深爱自己亲人的父亲是保守而患得患失的。这样的人,为了你隐瞒下一切,伦博让,您的朋友们,一个报童,一个酒吧老板,和你的一些学生,他们有一半是为了您的父亲效力的。他们忠诚,有革命精神,正直有担当,这些都是您对他们的评价,但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好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酒吧老板总是听你说一些反动言论,他曾经想过举报你,但思来想去还是去拜访了你的父亲——为了勒索他一笔封口费。但是,也许你在天堂不知道,11月17日,当你在大雪纷飞中被砍头于基督教堂前,他是唯一一个毫不犹豫,迅速把其他革命者保护起来的人。他这个吝啬的小老板给所有你的未成年知情学生买了去隔壁国家的车票,却没有给自己买。他开始接手你的工作,每天边应对警察的盘问,边和各种人对接消息,短短半年,他便老成了圣诞老人——这些是曾祖父说的,在他的日记里。这个原来每个月按时来找他要钱的意大利人,花心而浪漫的小胡子,在你死后突然变得非常老实,眼里的精光变成了某种纯粹的东西。他死于你走后的第四年,酷暑,在跑去对接的途中突发心脏病,死前把所有携带的资料都拿打火机烧着了,顺带烧着了他自己。最后尸骨被同伴们拾掇起来,洒进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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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博让,你死的时候想了什么呢?我总是在想这件事。作为尚未完成革命的青年,也许你该不甘,你该痛苦悲伤。作为一个天文学教授,也许你该感到愉快,因为你会成为尘埃的一部分,或许是百年后的某个恒星的一部分。作为不谙世事的世家子弟,你该感到后悔,因为你本该拥有自由而美好的人生。
你会想到吗?哪怕你做过那么多事,你写书、你制报、建立革命协会、仅凭你自己的力量便召集了数百革命青年......但最后,人们只记得你是个天文学的教授。他们甚至懒得了解你的家室、人生、作品,唯有那本你在学生鼓动下写的那本《行星的运行》流传于世。人们敬你,爱你,可他们不知道你是个酒鬼。孩子们期待拥有、成为像你一样的老师,可他们的父母不知道你是个革命家。老人不提起你的事,甚至可能早就忘了你。再过几年,或许连个提起你的人都没有了。
我期待有人和我一样理解你,但只有我的一个朋友——白仲冉,能与我谈论几句。他好像特别能感同身受,他曾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朽的,太阳陷落,宇宙坍缩。虽然人们总说思维的世界比宇宙大无数倍,但人一死什么都不会剩下,传承能达到的微乎其微。你甚至不能渴望有另一人能完全理解自己,而观点完全相反却大有其人。也不能认为自己有多么特殊,因为千百年来这么多人,总有人和你近乎完全一致。但是同样的,人死的时候,他们的世界便永远暂停了,包括他的各种哲学主义观点。”我笑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哪有人活得有这么悲观呢。我拍着他的肩膀,“看开点,老兄,反正人终有一死。”someday,we all die.
我也常和霁月提到你,但她对你似乎没什么兴趣。她的唯心主义总是在的。“世界是由人的意识改变的”,每当她提到类似的话,我便问:“那么人出现之前呢?世界由什么产生,组成?”她只是摇头,“你如何定义【世界】?说到底,生命本身并不存在意义,如果一定有的话,我认为是给世界创造意义,但这仅限于拥有高等智慧的生物。”这当然没什么对错之分,我没资格评判某种主义思想,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她。可后来一想,我印象中的,又或者说我幻想中的你,真的是你吗?我不过是将无数个标签贴到【伦博让】这个名字下,我做的不过是,塑造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向往而已。我并不恐惧死亡,不如说,我在宗教影响下甚至有些信仰。我期待死去的人们还能再相见,期待人们是有灵魂,而非激素、电子信号组成的野兽。我甚至期待思念真的可以超越物理法则,期待世界真的唯心主义。......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样想,毕竟生活太无趣,而梦境又太过美好。而我也无法接受,我终其一生也无法与你沟通一句,倾诉半分的这件事。
伦博让,我不是个悲伤的人,可每每想起你,我的内心便平白变为一汪幽深湖水。你的《赫尔多斯的岁月》是我最喜欢的一本,其中提到“我爱赫尔多斯,爱这里砖红色的楼房和蓝白相间的地砖,爱这里傍晚时此起彼伏的船鸣,海风湿咸的气息......可我如今却是要亲手毁掉它。火烧或是什么,这都无所谓,因为我想保护的也只是,并非那么长久的人而已。”你的言语通常是与热烈无关的,但却有种未知的温暖。我常将之称为“赫尔多斯人的魅力”,尽管我并非如此。这地方哪怕过了四十多年也无甚改变,只是多了穿行街道的有轨电车。车里常年飘着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以及偷溜上车的买花、报纸孩童带来的清香。我最爱乘28路车,因为只有这条线才能把赫尔多斯最美的地方看清楚。在第六站下车会看见一个老书店,本地人大多不来这看书,因为这里总是聚着许多游客。我也不常来这,但这店里有个姓布鲁的老伙子,他温和而有智慧,只要你提,他便会乐呵呵地带你去仓库里找书,边找边塞给你各种别的书,一聊起来边无休无止。我总是在清晨空着手去,黄昏时推着店家运书用的小车乘电车回家。
四十年后的赫尔多斯最大的区别也只是,少了大半的教堂而已。你成功了,多好的一件事,不是吗?我长篇大论地写了这些,最后也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先生,我此去必定不免一死,我再也无法给您写信了,人将死之时,话总是特别多,请宽恕我。那么,就此别过,令我深陷唯心主义的伦博让先生。
1873年11月17日
你的书迷 查恩斯·贝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