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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小剧场11

Dearest Chance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我离开病院已经4年,那么我离开你大约也就这么久吧。其实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有趣的,我早就和你说过,除了人多些,更破烂些,天更热些,与病院几乎没有区别。

你常说的天高地广,美景良辰,我并没有见到。我带着你送给我的墨镜,走遍了你曾提到的美丽自由的地方。我去了罗兰、西西里,我甚至去了你的国家——赫尔多斯。我乘上你那宣扬的神乎其神的有轨电车,买了束勿忘我,想要送给你,但上头有小虫在爬,我便替你把它扔掉了。我还去到了你喜欢的那家书店,正巧在办忆礼,布鲁老爷子已经离开了两年,那天是纪念日。我没下车,因为跑来哭丧的人太多,堵住了车门。最后我在布隆泽广场下车,那里的教堂仍然修很漂亮,里面也有唱诗班在练习,不过去的人大多是游客,本地人已经不大信这个了。

我坐上出租车想要到你家去看看,却被告知过两个路口便是。我抬头一看,屋顶上有个天文台的就是你家,还挺显眼。来开门的是管家,但太过年轻了,谈话间我知道老管家退休了。现在的管家是他的大儿子。二儿子在院子里当学徒,学的好就让他当园丁,学不好就只能回家卖鱼。我走在你家的庭院里,只觉得夏日的美好或许也是有的,就在白瓷喷泉和草坪里。你的二哥到前面来迎接我,陪伴他的是一位清秀的女子,据说他们打算在半年后结婚。我问他们为什么非得等到冬天,女子回答说,“因为冬天这里会开一种特殊的花束,就像青色的冻葡萄一样,掉下来会撒一地的晶块,很漂亮。”你二哥偷偷向我解释,那真的是冻葡萄,家里从外国运来的变异种,独苗苗,全世界仅此一颗树,为了不让弄掉果子的她难过才这么说的。

我想也许冬天我得再来一趟,见证他们的婚礼。

你的遗书里说,你大哥房里的地毯花纹很丑,恕我直言,客厅的也不怎么样。你的大哥得了肺炎,一直在咳嗽,但似乎不太严重,更像是发花粉症引起的过敏。他像你形容的一样彬彬有礼,甚至长相很英俊。我好奇地问他,为何这么多年仍是单身。他只是欠身微微一笑,“我早已把自己许配给工作了。”你的大哥不算健谈,一会儿便离开去处理公务,我也不再交谈,找你的房间来参观。你二哥安排的女仆定期会清洁你的房间,但原本的物件摆放却没有改变,于是地上的38线还在,你缝制的衣物、配件全部挂在窗边的衣架上,几乎像个设计师的房间——实际上也的确是。我翻开你桌上堆的书,终于找到那本《赫尔多斯的岁月》,可是你偶像写的书真是无以复加的无聊,再次睁眼已经是黄昏,我趴在你的桌上睡了一大觉。你的二嫂似乎曾经来过,留下了一盘烤曲奇。

我向他们询问你的墓地在哪,于是作别,踏着黄昏来到及春墓园。那里离你家并不算远,我走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我向守陵人借了一根手电筒。他只是用黑洞洞的眼睛看了我一阵,顺手把一只大黑狗一齐借给我。

也许是你家比较有钱的缘故,你的墓修在整个园区的中央,干净而清净,四周围绕着一圈芍药。两边是一人高的雕塑,两个天使各倾倒一个水壶,有细流淌入旁边的花丛里。中间是一个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概括着你的生平。也不知道你16年的人生哪有这么多东西可说。石碑上方是你的雕像,刻的是你小时候的模样——不过,也没什么区别。

我向来不懂得怎么对待他人。你经常这样说我。我坐在你碑前时也的确是这样的。我不仅没带酒,也没带花,也没想好和你说什么,身边唯一的只有蹲守在旁的大黑狗。我盯着你的雕像,只觉得无比陌生。——你从未用这样冷漠眼神看向我过。我只见过你矜贵的浅笑,与狡黠的模样。只有我们二人时,更多的时候,你笑的见牙不见眼,就像要把这份快乐传染给我一样拼命。我曾觉得你根本不会有这种暗淡的表情,以为你是天生的好脾气。但是那时候,当我望向你的墓碑,突然无比思念你。想要见到你对我笑,尽管让死人做这种事有些冒昧。我拿出杀虫剂,把那些花草里里外外都喷了一遍,大黑狗皱着鼻子向远处跑了几步。我趴在你的碑上,伸手去探你的脸。

那天因为天气很好,夜晚的星空能看得异常清晰,我把磨褪色的墨镜摘下来,仰头看着繁星。在感到一阵坠落感传来之前,我低头缓神,却见到大黑狗的眼睛里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就像——“就像得了小行星玻璃样变症。”我蹲下来仔细观察它的眼睛,就像跨越时空,回到我们第一天翻墙出来时一样。查恩斯,为什么我总是等到珍惜的人远去时,才开始理解对方呢?那只狗慢慢向我走过来,俯趴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于是我抚摸起它粗糙的毛发。

你总是用“好景不长”来延续你讲述的故事,童话总会被这四个字变成一场悲剧。我讨厌这个词,因为我的童话,同样好景不长。“好景”,是你带我走过的森林小径,你陪我捉的小刺猬,找到的老书屋,你满坡粼粼的衣料……你,总是你。我甚至觉得那个夜晚,高崖的后面,平静安宁的海边,你将小舟推入海中,向我伸出的手,也一并是好景。你分明知道,我们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比你做成一份味道不错的晚餐的概率更小。但那天下午你做的烤曲奇,虽然放了过多的柠檬汁和砂糖,味道却不错。或许你以后还能做得更好。或许我们再忍耐一阵子,就能在书房里找到合适的制船设计书,到那时候,我就愿意陪你一起离开了呢?

有人说过“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她说,我们在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在追赶,并准备迎接死亡。可是查恩斯,活着和死去是不一样的。难道短暂不能是种永恒?难道你在我眼里的、最光辉溢彩的四个月,不是一种永恒吗?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没有人能替代那些日子,再没有人能让我难过了查恩斯,你是永恒的最后一位。如果你活着,我就能亲口说出“我爱你”,可现在我只能在信纸上写下这无关紧要的话了。你该忏悔,在天堂也买些赎罪券,因为你偷走了我今后所有的惊喜愉快,就像伦博让对你做的那样。

我想你了,查恩斯,我们说好的,无论我希望什么你都会做到的。

我希望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yours

带着哭泣墨镜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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