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众神不需要休息,但天域仍然有昼夜之分,一方面是为了感受时间的流逝,另一方面是任何人都需要一定的私人时间,所以众神通常情况下都会按照普遍作息活动。
大约是凌晨时分,规则之神与魔法之神结伴来到某个神殿前,有些急切地拍了拍门:“记忆!出大事了,快出来集合!”
规则总是温柔宽和的脸上布满冷汗,他惶然不安地在门外等待回应,心中一片乱麻。
二人等了片刻,却始终没得到回复,魔法只好唐突地推开大门,边闯进去边说:“记忆,你没收到集合信号吗?还是说你不在家?”
她匆匆往前走,一路来到正厅,脚步猛地顿住。
霎那间仿佛被重锤击中,二人一阵头晕脑胀,连双腿都开始虚软,一种突然涌上的不真实感令人眼花耳鸣。
“啊、啊……”魔法捂着嘴,一瞬间涌出泪水,接着发出惨烈的尖叫,声音在空间内久久回荡。
只见明亮的正厅里,记忆之神面朝下地趴在血泊中,他就在自己的神殿里,彻底失去了生机。
魔法哆嗦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会、为什么啊……?!”
规则眼眶通红地蹲下来,手轻轻覆盖在记忆背部的伤口上,他咬紧牙关,抑制住喉咙里的悲鸣,将人抱起来:“先……先把他带过去吧。”
为了尽快跟众神汇合讨论情况,二人没时间在此处悲伤,只是返回的路上魔法一直啜泣不止。
等到了地方,围成一圈的众神看到他们,果然陷入到了更大的混乱之中。
“什么?记忆也……?”迷梦的眼睛早就哭肿了,她呆滞地站在原地,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之所以说“也”,是因为众神让开位置后,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死不瞑目的审判之神。
他的死状更为骇人,身上到处都是刺穿伤,惊愕痛苦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眼中永远失去了神采。
谐衡之神跪伏在旁边,满腔悲愤无处发泄,只能失态地癫狂嘶吼:“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啊啊啊!!我要杀了他!!”
“记忆……记……”虚无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泪水在眼眶中凝聚,恍惚地难以接受事实。
将这两具尸体并列放在一起,众神情绪崩溃了好一阵子都无法平复。
毕竟他们虽然活了数年,早已见过各种生灵的死亡,实际却从未真正经历至亲之人的离去,更何况众神也从没预想过彼此的死亡,在超出预料的情况发生后,这种陌生的悲痛与无力甚至比普通人还要难以排解。
“凶手是谁……”命运的嗓音压抑且沙哑,他怨恨地开口,“审判和记忆的……都还没有消散,说明没有过去多久,凶手还在天域吧?”
众神作为法则的化身,尽管拥有相当于本体的原型,但并不存在具象化的躯体,所以死后便会消散,直到下一代法则神诞生才会再次现身。
正在检查两具尸体的治愈垂着头,刘海在脸上打下深重的阴影,她艰涩道:“不是……这样,是有人为他们注入能量维持形体,才能保留到现在……意思就是、这是……”
因为悲伤愤怒到了极点,她几乎说不出后续的话语,但众神已经听懂了。
这是故意留下尸体给他们看的,换言之,凶手对审判和记忆痛下杀手还不够,甚至还要继续折磨其余人的精神。
到底是谁这么恨他们啊……时光死死捂住胸口,感到某种尖锐又灼热的东西鼓动着,想要从体内炸开,可偏偏它又是如此无力,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发泄。
因为众神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世界上有谁能悄无声息地杀死神明呢?
过去这么一会儿,维持躯体存在的力量消耗殆尽,审判和记忆开始在众神眼前消散。
“呜……!”真正意识到他们已经彻底离去,情绪忍不住溢出一声哽咽,掩面痛哭起来。
她的情感波动再次辐射给众神,氛围变得更加哀伤低迷,四处都传来呜咽声,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智哥……”财富泪流满面地转头,迫切地想要找到依靠,“现在该怎么办啊?我们去哪里找凶手,我能做什么?智哥?”
我能做什么。
——这是每个法则神诞生之初都迷茫过的问题,他们掌握着不同的法则,确实让他们有了一技之长,但这并不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如果跳出这份天生的能力,众神反而会陷入到更深的茫然之中,正因为神力什么都能做到,反而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
要是放任这份迷茫肆意生长,本该享有的自由也会变质,成为一种灾厄。
所以永恒倡导的自由是一种有目标、有规则、有界限的自由。
她也是如此引导众神的,她建议他们培养爱好,兴趣相似的人之间可以建立兴趣小组,以及与信徒构建一种近似平等的更轻松的关系……拥有这样一个成熟理智的领袖,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
本来这样的生活是很好的。
但现在一切都被打破了,而她并不在这里。
“……智……”
“智哥……”
“智哥!!”
智慧猛地回过神,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仓惶地面对众多聚集过来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脆弱,声音却不明显地发着颤:“我……正在想,我正在想……”
“……先把天域封锁起来,任何人都不许进更不许出……剩下的,再给我点时间想一想。”他惨白的脸上尽是冷汗,比起悲伤或愤怒,不知为何更多的是惊骇,而且不等别人询问更多,他说完后转身就走。
看他迅速消失在视线尽头,众神有些诧异,他们面面相觑,但能做的就只有遵循这份指引,合力构建封锁结界。
星象凝望着智慧离去的方向,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反应,略作犹豫后选择追了上去。
等她找到人时,发现智慧并不是去调查线索,也没有在思考对策,他正躲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将头埋在膝盖里,微微发抖。
星象踌躇地站在远处,但她的到来已经被对方发现,看他僵硬地遏制身体反应就知道了,所以她轻轻地走上前去:“智慧,你还好吗。”
她想要触碰安抚的手顿在空中,智慧发觉自己下意识的躲避行为,有些狼狈地偏过脸:“对不起……”
“……”星象也坐下来,保持着让他安心的距离,镇定询问,“可否告诉我,你在恐惧什么?”
智慧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星,我不适合做领袖,我只是……比别人思维敏捷一点,我擅长出谋划策,但我不具备那种理性、那种决断力,我也不喜欢领导别人,那只会让我有压力,但是……但是现在……!”
现在的众神的确需要人去领导,他想守护幸福美好的生活,所以不能软弱地退缩,但他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做得像那个人一样好。
星象静静倾听,她知道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必须有人成为主心骨,同时也清楚其中的压力,只是她觉得以智慧的能力不会这么快就崩溃。
她略微思索,一针见血地问:“是……什么样的决断令你苦恼至此,若当真难以判断,可以与伙伴坦诚相告,众神必会理解。”
“……问题就在这里,”智慧不是自尊心过剩的人,明白遇到困难就该寻求帮助,但他嗓音脆弱,眼中的水膜破碎滑落,“真的应该说吗?我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震撼性的消息将一切思绪清空,星象惊愕得一时失语:“什……么?这……”
“这不可能?我也觉得不可能,”智慧眼眶通红地快速分析,“被害者是记忆和审判,这显然是有目的的谋杀,记忆拥有回溯的能力,审判可以测谎,失去他们我们会更加被动,如果凶手不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担心被测谎?是我想太多了吗?我的推理错了吗?星,你有更合理的猜想推翻我吗?”
他的语气一句比一句接近哀求,他希望自己是错的,希望自己根本没能一眼看出事情的本质。
然而星象可悲地接受了他的判断,这确实很有道理。
原来如此,难怪智慧会突然间崩溃,做出这种恶行的人竟然有可能是朝夕相处的同伴,无法想象,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换作一般人说不定已经开始发狂质问了吧,可他还在说与不说之间权衡利弊,尽管过意不去,但此时此刻能够领导众神的也只有智慧了。
怪不得他率先要求封锁天域,星象深吸一口气,抹了下眼睛才说:“我认为,暂不公开为好,我们经受不起分裂与猜忌,也避免打草惊蛇。”
“如果你信任我,我会在暗中调查。”她利落地撑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沉着镇定,朝他伸出手。
发泄过一通情绪,也找到了能够分享秘密的伙伴,智慧心情平静了不少,他握住面前的手掌站起来,心中涌上暖意:“我当然相信你。”
其实他也相信着其他同伴,这件事背后或许存在着某种阴谋,但不管是怎样的诡计,只要找到真相,就能回归往日平静的生活了吧,希望在永恒回来之前,事情能够尽快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