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死了。
距前两起谋杀只过去了三天,她被发现时,是用一根绳子吊在了神殿的正门口,但死因并不是上吊,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凌乱披散的白发连同身体一起在半空中飘摇。
智慧木愣愣地站在她身前,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那些尖叫、哭喊以及怒吼声,都仿佛被一层屏障隔绝在外,但他又清楚地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情。
他本来也应该是差不多的反应,只是那些情绪似乎与躯体分离,暗自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哀嚎。
是他……都是他太没用了,如果能早点找出凶手,星象就不会惨死。
可如果因此失去理智,就无法继续引导众神,所以必须坚强起来。
这两种极端的情感互相拉扯,让智慧头痛欲裂,仿佛有一根尖锥在脑海中不断搅动,他按着太阳穴忍耐痛楚:“够了……安静,都别吵了!!!”
猛然爆发的能量席卷全场,总算将混乱中的众神压制下来,周围变得死一般寂静。
“智慧?”虚无看到他扭曲的脸庞,不禁有些担忧。
稍微习惯了痛感,智慧阴郁地抬眸扫视众神:“从现在开始,不许有人再落单了,所有人必须时刻待在一起!”
封印之神诧异道:“为什么?这样调查线索不是很不方便吗?”
“为什么……?你们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吗?!”智慧狂躁地大吼,种种情绪的叠加让他失去了耐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不少敏锐的神明有所察觉,脸色瞬间无比难看。
创造艰难地说出答案:“天域早就封锁了,凶手……就在众神之中?”
“不可能!!”
有人下意识否认,众神表现得惶恐不安,与最初猜到真相的智慧反应不差多少。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想承认就能当做不存在吗?!这——”智慧指向上吊的尸体,却发现星象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只余下一条空荡的绳圈。
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智慧收回手紧攥成拳,怨愤地咬牙:“这就是事实!”
自然之神站出来,含泪的目光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就算是想当主神,只要说一句大家就会同意!到底有什么理由值得对同伴痛下杀手?!”
这显然是所有人都想不通的问题,连智慧都说不出话,他深深地蹙起眉头,眉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
假如……假如是天域混进来了比法则神更强的某种存在,若要究其来源,恐怕也只有永恒能给出答案了。
可她不在这里,因此这份猜想注定无解。
让众神时刻待在一起确实是个粗糙却有效的办法,不过弊端就是这样基本没办法做自己的事。
为了消磨时间,众神轮流陪其中一个人行动,比如帮助武司照顾花草、试玩娱乐研发的游戏或者围观技巧锻造等等,但实际上谁都没有心情享受活动,只不过是换个地方消沉而已。
又过去几天,开拓瞄了一圈周围其他人,沉声开口:“我没别的意思,但要是凶手始终不现身,我们要保持这种状态到什么时候?”
众神动了动眼神,沉默地低着头,其实不少人都想到了,但就连智慧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办。
万一再次分散又有人遇害怎么办?可难道他们以后都要活在恐惧之中吗?更何况如果找不到凶手,已死的人又怎能瞑目?
似乎不管怎么做都不对,事态才因此陷入僵局。
欲望沮丧地捂着脸:“这样根本没法找啊,我觉得是我睡着了梦游做出那种事,都比凶手在你们之中可能性更大……”
实在想不到动机,他抬头挨个观察众神,还是看谁都不像,不过……又隐约间有种违和感。
欲望更加仔细地分辨,突然大惊失色:“等等,和平去哪儿了?她不在这里!”
众神一懵,随即腾地站起来四处张望,他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根本没发现什么时候少了一个人。
美德慌张地按住心口,担忧道:“她自己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即便是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也是担心和平的安危。
“逃跑……?不对,这没有意义。”因果推翻了这个看似明显的理由,首先和平根本没必要这样自爆身份,其次她就算逃又能逃去哪里?
智慧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他压下疑惑,优先指挥道:“总之,得赶紧找到她——”
话音未落,从神殿外传来一阵强烈而持续的颤动,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让人心里一紧。
众神冲出神殿,仰头看到空中突然出现的巨大裂缝,惊诧地呆立在原地。
“那是……什么?”命运此刻的提问显得尤其苍白,因为在场根本没人能给出答案。
而要说明这份事态的开端,并不需要将时间前拨太久——
仅仅在几分钟前,和平趁谁都没注意时悄然离开,进入到一处法则神们从未踏足过的空间——隙之间。
其实这里并没有离众神多么遥远,只是他们从不知晓此处的存在,自然也就无从寻找。
原本的隙之间一片纯白,保持着一种空寂的平静,然而此刻它扭曲又混乱,一道道裂痕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从中涌出的雾状星云体肆意侵蚀着每一处,将这片空间浸染成了如墨般漆黑的星空。
身处这片星空内,感受不到数万星辰的壮丽,只有幽深得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那份压力就像坠入深海,沉闷、窒息的压迫感无处不在,身体也无处借力,只能任由恐惧无限蔓延。
但此处并没有彻底沦陷。
在这片空间的中央,永恒静静地仰面悬于半空,她轻闭双眼,纯白色的长发与衣裙缓缓飘扬,将周边隔绝出一片纯净的领域,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
一条条光脉从她的心口向外延伸,一直连接到各处裂缝,持续不断地输出本源能量修补空间,阻止裂缝进一步扩张。
在漫长的岁月里,永恒便是这般以身守界,在自我恢复与供给能量之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啪嗒,啪嗒。
细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响起,和平闲庭信步般走近,脚下踩过的地方荡开一片片波纹。
她嘴边噙着浅淡的弧度,伸手轻轻抚过永恒的脸颊,看向不远处最大的裂缝:“你就在这里,明明如此之近,却从不回应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操纵着法则神的身体,宇宙之神尤尼威尔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一路向下滑动,停在她的心口处,语气愈发温柔:“这次……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吧,我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打扰。”
说着,他凝聚出一把匕首,表情自始至终都那般亲和,仿佛怀揣着某种美好的期盼,手上则果决地刺下刀刃。
噗的一声响起,用以维系新世界的光脉尽数断裂,汩汩鲜血从永恒的胸口涌出,而她依旧无知无觉地昏睡着,身体坠落到幽深的海面上,仅剩的能量不足以支持她恢复意识,甚至在遭受创伤后,长期亏空的身体开始难以为继地破碎。
而周围那些裂缝就像一张张扭曲的笑脸,迅速扩张并连为一体,大肆占据整个空间,接着从那至深至黑的地方探出一双手,粗暴地将新世界撕开一道裂口。
从天域的角度来看,自那裂口后方,倏然张开了一只黄金瞳,它缓缓挪动眼珠,傲慢又冷酷地俯视他们。
“世界……之外……”规则之神感受到了难以逾越的权能差距,失神地喃喃,“我从没想过、会是世界之外……”
情缘恐慌地捂住嘴,仓惶地左右转头:“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应该怎么办?”
丝毫不在意众神的反应,那只黄金瞳嘲弄地出声:“碍事的东西们,自相残杀吧。”
失去了永恒的压制,深深刻印在法则本源之内的宇宙印记重新浮现并激活,带来强大的支配力。
整个天域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摧毁得一片狼藉,尤尼威尔听着下方的哀嚎与惨叫,总算觉得心中长久燃烧的郁火消退了些许:“没错……这才是你们本来的命运,可怜她自困樊笼数年之久,也只是让你们多苟延残喘一会儿而已。”
……
混乱不堪的隙之间内,瘫倒在地上的和平逐渐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她茫然地撑起身体,突然看见面前不远处的白色身影,顿时睁大双眼,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永恒?!是你吗?你在这里——”
惊喜的声音戛然而止,和平看到她胸口深深插入的匕首,以及身下的一大滩血迹。
“啊!这是怎么回事?!”和平发现永恒正在逐渐消散,惊骇得完全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周围又发生了什么,她慌忙抱起永恒,匆匆赶回天域。
和平抱着永恒狂奔,路过坍塌崩坏的建筑,她满心疑惑与恐慌,大喊着伙伴们:“治愈!大家!来人啊救命!!”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众神气息交织的地方,和平看到眼前的场景,一股平生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怖感冲入脑海,让她呆若木鸡。
眼前……满是断肢与鲜血。
耳边……全是悲呼和惨叫。
从空中远远飞来某物,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智慧的头颅仰望天空,眼神逐渐涣散:“我什么都……做不到……”
远处,军争正握着长刀无差别攻击,而尤尼威尔的残忍之处在于,并不是所有法则神都受到操控,还有一半人是自由身,他们不得不以选择迎击,反而更加煎熬人心。
尽可能避开攻击的创造看见有人被逼入死角,立刻打出能量把人推开,却被其他人逮住空挡,从身后切断腰腹,瞬间失去生机。
“呜创哥……!”封印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恐慌地后退,“军哥……”
“……跑、啊!”军争步步逼近,为了抵抗支配力而面目狰狞,但他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痛苦又慌乱地转动眼珠四处搜寻。
远处的武司挡开攻击,为别人做掩护,她接触到他的目光,读懂了其中的含义,瞬间眼眶通红。
军争举起长刀就要挥下,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掠至身前,锋锐的银枪径直贯穿了他的心口,他感受到尖锐的痛楚,精神却总算能安心地陷入黑暗。
封印泪流满面地捂住嘴,转头看到在场已经不剩几个人了,他对面前轻微颤抖的背影哽咽道:“武司姐、你也快逃吧……”
武司僵硬地站着,她缓缓回头,额头亮起一枚印记。
“……!”封印眼中浮现出骇然与绝望,而他一动不动,完全放弃了挣扎。
因为他已经认识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脱的机会。
亲眼目睹一切的和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扑簌簌落下眼泪,无助地看向面前的永恒,发现她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也摸不到了,和平惊恐万状地想办法阻止:“不要……求你了不要连你也……!我该怎么办?!”
胡乱扑腾期间,她忽然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迹,一下愣在当场,因为她明明没碰过对方的伤口……
一段陌生的记忆闪回进入脑海,和平蓦地瞪大眼睛,瞳孔剧烈颤动:“什么……这是什么?”
记忆中的画面闪烁着与现实重叠,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掌心,隐约看到了这双手举起匕首刺中永恒的画面。
不止如此,紧接着还有更多记忆涌入大脑,和平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她发出惨烈的尖叫,坐在地上疯了一样地挥手:“别过来!我不要……这不是真的!!啊啊啊!!”
然而过往的记忆依旧强硬地向她展现——
是她突然暴起刺死了审判之神。
是她趁其不备捅死了记忆之神。
是她假意亲近掐死了星象之神。
她是……她才是……导致天域毁灭的元凶!
“为什么……怎么会是我……!!不是我、为什么是我!!”众神死前扭曲的脸庞在眼前环绕,和平抱着头跪伏在地上,发出崩溃的哀嚎,“是我做的……竟然都是我做的!都怪我、是我的错!全都是我啊啊啊!!!”
非人般的惨叫回荡在天域的残垣断壁上方,绝望地得不到任何回应。
突然间,和平停住动作,不自然地颤抖起来,伴随着“咔擦咔擦”的清脆响声,她的身体表面迅速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缝,紧接着——她破碎了。
和平之神溃散成无数细小碎片,飞散向四面八方。
“……哦?”高高在上的黄金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低低的笑声在空间内回响,尤尼威尔愉悦地感慨:“只需要精神崩溃就能让你们自我崩解……竟然这么简单,早点发现就好了。”
那样之前就能省下许多麻烦,不过现在也不算迟。
将新世界的裂口更加扩大一些,尤尼威尔准备亲自降临到此界,然而——他忽然顿在原处,因为这个已经破烂不堪的新世界竟然再度涌现出力量,开始强烈排斥他。
这时候,被带回天域的永恒已经彻底消散了。
如果她力量充足,就能立刻原地复活,但在力量完全耗尽的情况下,则需要更长的时间重生。
现在这份特质也赋予给了新世界,在永恒消亡的瞬间,新世界也被强制重启,这意味着一切都要强行复原成最初的模样。
这是与他同级别的原初主神制定的规则,尤尼威尔用力抓着裂缝的边缘,勉强抵抗这份巨大的斥力,却还是被一点点推出去:“你居然、还留了这一手,但别忘了……你重生期间,主动权是在我这里……!!”
他始终觊觎着这个由她一手建立的新世界,阴暗粘稠的语气中带着深沉的执念:“等你醒来……我会给你个惊喜……”
不属于新世界的力量终于被隔绝在外,一切就此归于沉寂,世界默默地重新运转,从头生成地形地貌,奇迹般诞生的生命开始了漫长的演化——也包括基于世界而存在的法则神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