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庐用留心牵将封界咒一个个都找出来了,所幸雪晶灵死后雪融得快,否则加上铲雪的时间,他们也难在巳时之前回到城里。
他们将褚禁安置在顺天客栈,商量一番后,决定让万慎之留下陪褚禁,比庐和楚砚钧前往县衙找如灵交代案情。
他们也不怕黑衣人再来找褚禁的麻烦,黑衣人的目标是晶核,只要让楚砚钧拿着晶核,那人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过来。
此时如灵正在公堂审案,比庐和楚砚钧随百姓站在门口旁听。
公堂上跪着两拨人,一边是米铺老板和两个伙计,一边是年迈的老农和他年轻力壮的儿子。
米铺老板手持契约,声称老农三年前将儿子卖到他铺子做工,契约上写明为期五年,现在老农却要提前赎人,他无法答应。
老农悲愤坚称自己当年只是让儿子给米铺帮工三年,从未签过什么五年契约,如今期限已至,他势必要接儿子回去。
如灵平静地阅完契约,命衙役准备蒸笼工具。经衙役一番操作后,白纸黑字的契约被悬于蒸汽上。
随时间推移,契约上的“五”字有两笔渐渐显出墨色差异,说明这两笔写下的时间与立契时间不同,大概率是有心人后来用不同配方的墨添上去的,将“三”字改成了“五”字。
官府有明文规定,契约上的数字必须用大写形式,为的就是防有人添加笔画篡改数目。最终如灵判定是米铺老板私改契约谋占壮年劳动力,责令其放归老农儿子,并给老农一家赔偿半年工钱。
围观的百姓纷纷称赞如灵断案如神,为今阳县能有如氏一门做县令而感到安心。
比庐随众人一起抚掌,并对旁边的妇人道:“姐姐,我刚听你们说如氏一门一直在此地为官,这今阳县令一职是由如氏子嗣世袭的吗?”
妇人见比庐是外乡人,但生得面善,十分乐于给她解惑:“对呀,县令传到如灵大人这代已经是第四任了。听老一辈讲,两百年前如氏老祖曾救过微服出巡的燕宗皇帝,燕宗要带恩人回京封爵,可如氏老祖偏恋着这方水土,说什么也不肯迁去京城,因此燕宗特赐了如氏‘世袭县令,永镇今阳’的恩典。”
原则上县令不可世袭,属于朝廷委派的流官,期满调任,唯有在边陲羁縻之地,朝廷才会特许地方首领世袭土司之位。
皇室能对如氏破格嘉奖,足见当年的恩情非比寻常,这可是一条能带动全家跃升阶级的青云路,得是多淡泊名利的人才会舍弃?
比庐对楚砚钧低语:“如氏一族会不会就是雪晶灵的饲养者?”
楚砚钧道:“何以见得?”
“如氏立了大功,却不愿迁去京城当侯爵,应该是有无法离开的原因,比如,雪晶灵不便转移?金猴仙的信徒已在本地形成规模,雪晶灵被香火养大,贸然带去京城又要另起炉灶,所以如氏只能世代扎根于此。”
楚砚钧不置可否:“你要先找出证据。”
比庐瞥向公堂上满脸疲意的如灵。证据嘛,一会儿找个机会探探如灵有没有修为就行了,如灵一直以凡人之躯示人,她若没有秘密,何必隐藏自己有修为的事实?
一炷香后,如灵暂时退堂,在二堂的庭院里接待比庐和楚砚钧。
这里不像公堂威严,多了几分静谧雅致,檀香袅袅,但仍驱不散如灵眉宇间的疲意。
比庐暗忖,这位县令大人怕是从雪晶灵诞出灵智那天起就没睡好吧?
“让二位仙长久等了,下官公务繁忙,无法及时招待,还望见谅。”如灵的声音略微沙哑,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比庐温声道:“无妨,我们刚看大人审案也挺有意思的。大人明察秋毫,轻而易举便断了那桩契约官司,当真教人敬服。”
如灵面色稍霁道:“比仙长谬赞了,这些勘验手法古籍中早有记载,下官也只是照猫画虎。”她转问起要事,“诸位去了一趟蒙密林,案子可是有了新的进展?”
比庐拿起茶盏道:“不单单是有进展这么简单,我想甚至可以结案了。”
“果真?”如灵颇为意外。
比庐没有立即答复,先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而后提出一个疑问:“在聊结果之前,我有一事想请教大人。蒙密林内布有封界咒,还有吞人噬畜的雪漩涡,凶险异常,但在我们进树林之前,大人却对这些情况只字未提,这是怎么回事?”
如灵懵然道:“下官不懂仙长话中之意。”
比庐便将在蒙密林内遇到鬼打墙和雪漩涡的事简单讲明。
“这……”如灵听完,十分惊讶,“下官对此确实一无所知,先前派衙役数次去林间探查,他们未曾回禀这些异状,约莫是近来才有的变故。”
“哦?这变故来得也太巧了!”比庐意味深长道,不过她也不在这点上与如灵纠缠,让楚砚钧展示晶核。
楚砚钧手掌一翻,乳白色的晶核便悬浮于掌上,周围的环境温度骤然下降。
“这是何物?”如灵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手背,她的眼中只有困惑,没有贪婪。
“蒙密林的诡异风雪,以及林家商队的失踪,皆因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雪晶灵所致。林家商队进林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目前仅能确定所有成员皆已罹难,尸骨无存,我们已将罪魁祸首诛灭,这颗玉石是雪晶灵遗下的晶核。”比庐说罢放下茶盏,从储物袋里取出庞庆的玉牌,还有其他人的遗物。
如灵看着这些一一呈现在她面前的遗物,手渐渐攥成拳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三十条人命就这样葬送了,皆因下官失察,若能及早防范,或许就不会……”
她的自责听起来情真意切,眼眶都发红了,若不是比庐对她早有怀疑,几乎要被这份悲悯所打动了。
师爷过来续热茶,对如灵好声安抚:“大人节哀,事已至此,还请保重身体。如今罪魁祸首既已伏诛,蒙密林也能恢复正常了,我们理应尽快拟文上报朝廷了结此案,以慰亡者在天之灵。”
如灵微微颔首,勉强振作精神,提出要准备一份厚礼酬谢仙门弟子。
比庐婉拒了。
如灵问:“仙长可是嫌酬金太薄?”
比庐道:“当然不是。”
师爷跟如灵附耳道:“据闻修仙之人不重黄白之物,大人不妨在酒楼设宴款待几位仙长,一来可为仙长们接风洗尘,二来庆贺雪患得除。”
如灵赞同道:“理应如此。”
但比庐还是婉拒了,并解释:“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褚禁在林中被雪晶灵重创,现在由万慎之在顺天客栈照顾着,我们有所牵挂,无心饮宴。我有个不情之请,原本案中所得证物理应交由官方保管,但这颗晶核非凡俗之物,留在衙门恐招妖邪觊觎,我们打算拿走晶核,正好用于给褚禁疗伤续命。”
楚砚钧斜睨比庐,猜到她想利用晶核诱黑衣人上钩,故而什么都没说。
气氛一时陷入沉寂。
比庐没有错过如灵的手又攥成拳状的动作,佯装关切道:“大人怎么了?”
如灵回神道:“难怪不见褚仙长与万仙长到此。下官乍闻褚仙长受重伤,一时心慌,毕竟她是为今阳百姓除害才遭遇此劫,不知她现在情况如何?”
“她至今昏迷不醒。”比庐见如灵面露愧色,好想赞叹对方的演技,但现在不宜揭穿,只能宽慰道,“大人无需自责,我们既然接了任务出来,就预想过会有危险。所幸这只雪晶灵的晶核含有非常丰沛的生气,是治疗褚禁的绝佳灵药,所以我才提出想拿走晶核。”
如灵表现得很识大体:“比仙长重情重义,下官岂有阻拦之理?这只雪晶灵既是被诸位仙长所诛,它的晶核交由仙长们处置自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容易就同意了?比庐还盼着对方能亮明修士身份来抢一抢呢。
她猜不透如灵有何打算,既然对方按兵不动,他们也只能以静制动了。
“那就这样了。我们打算在顺天客栈留宿一夜,今晚给褚禁进行治疗,等明天她醒了就返回师门。”
“好。仙长们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下官,今阳县乃商道要冲,便是罕见点的灵药下官也能寻来。”
双方寒暄了一会儿,比庐突然起身,如灵以为她要告辞了,结果她话锋突转:“我观大人气色不佳,似有隐疾缠身,别看我这位楚师兄外表冷若冰霜,实际是个热心肠,十分擅医疑难杂症。大人为今阳百姓呕心沥血,着实辛苦,我想让他为大人诊治一番。”
楚砚钧都不知自己何时成杏林高手了,他几乎被比庐推着坐到如灵旁边。
如灵见楚砚钧不发一语,不好相与,干笑道:“下官没有不适,就不劳楚仙长费心了。”
比庐坚持道:“你的不舒服都写在脸上了,做人不能讳疾忌医,就让他看看吧。”
如灵推辞不过,只好捋起袖子把手臂放到茶几上。
在比庐的眼神暗示下,楚砚钧只得配合她的演出,装模作样地给如灵号脉。
此时日头正盛,灼热的阳光洒入庭院,如灵手腕上的金镯晃得人眼睛微疼。
比庐想起黑衣人来袭时,她一刀刺在对方腕上,当时就感觉刺中了某种硬物,很有可能就是金镯。
她故作不经意地跟如灵攀谈:“大人手上这对镯子很别致,不知在哪里买的?我觉得很漂亮,也想买一对。”
这对金镯普通到连一道花纹也无,比庐身为仙门弟子,比这更别致的首饰应当见过不少,偏说这对金镯漂亮,显然别有用心。然如灵仿若未察,用遗憾的口吻道:“恐怕要让比仙长失望了,这对镯子是家母留下的旧物,她过世多年,下官也不知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能否摘下来让我仔细欣赏?”
“不太方便。”如灵面露难色,“并非下官不愿,而是下官自幼就将这对金镯戴在手上,金镯未变,下官的骨骼却随年岁增大,如今是怎么也摘不下来了。”
此时恰逢楚砚钧诊完脉,将手挪开,比庐也不管如灵同不同意,直接上手摸人家的镯子。
她摸完这只手的,又去摸那只手的,表面上看似在欣赏镯子,实则暗中用灵力探测镯子内部。她还一边对楚砚钧说:“楚师兄,你有没有给大人诊出什么毛病来?”
楚砚钧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如大人的脉象弦细如刀刮竹,是典型的肝郁气滞之兆,应是近来忧虑过重,多喝点舒肝茶吧。”
他被迫营业的样子莫名戳中比庐的笑点,比庐想笑,但忍住了。
半晌后,比庐放开如灵的手道:“这对镯子的径口确实很小,摘不下来,但大人若想摘,我们也有办法替你摘下,只是要毁了这对镯子。”
“毁了……”如灵沉吟,旋即露出一抹无奈的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下官已然习惯有它们傍身了。”
比庐已经达成目的了,既然对方不愿意摘,她也不再强求。
她大方地送了如灵一些补充精气神的丹药,之后便提出告辞。
走在熙攘的大街上,比庐对楚砚钧道:“你刚和如灵近距离接触,有探到她的修为吗?”
楚砚钧道:“没有。”
“没有?”比庐难以置信,生怕这人刚真的只顾给如灵号脉了。
楚砚钧自然明白她的意图,淡然道:“我感应过了,如灵体内没有灵力,只有凡人武者的内力,她的武学修养的确远超其他凡夫俗子,但还达不到修士的层次。”
比庐错愕道:“可我刚在她右手的金镯上发现一条凹痕,上面还残留着我通过释灵刃传导的灵力,她那对镯子不是用凡铁铸的,否则释灵刃一凿就断了。我肯定,她就是黑衣人。她今早还用金毛变出一堆猴子,怎么会没有灵力?”
“不是所有法术都需自己用灵力催动的,就如你平时用的符箓,难道每张都是现画的?”
比庐经常买别人的成品符用,倒忘了还有预制法术这回事。既然楚砚钧言之凿凿,那如灵就是凡人吧,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如灵身为县令,智商定然不低,她不可能不清楚凡人难以从修士手中夺走晶核,但仍是硬着头皮来抢,这种行为摆明是在打草惊蛇……
霎时间,比庐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如灵戴着猴脸面具现身,用的法术也跟猴子有关,似乎是有意提醒我们雪晶灵和金猴仙有关,但是,她为什么不明讲呢?”
“约莫是受制于人。”
比庐一直觉得如灵的那对镯子很像镣铐,听楚砚钧这么一说,下意识问:“受制于谁?”
“很快你就知道了。”楚砚钧继续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