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禁伤在腹部，光看裙子被染红的程度就知道出血量很大，但楚砚钧探掌感应完她的状态后却说：“伤势不重，愈合得差不多了。”

万慎之诧异道：“那她为何不醒？”

楚砚钧解释：“她的灵力都透支到法宝上了，等带她出去，灵气慢慢充盈于体内，她便会苏醒。”

万慎之点点头，那就好。

比庐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这里没有门。”

“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楚砚钧环顾四周，打算找个最薄弱的地方再斩一剑。

金色的剑气如游龙斩向远方的浓雾，那里约莫就是空间边界，然雾障一触剑气便如活物往后移动。

楚砚钧又斩出第二剑、第三剑，浓雾一退再退，始终与剑气保持数丈距离。待剑意消散，雾气又徐徐聚拢上来，恢复原状。

这个纯白空间有自我意识，当它感应到攻击便会自动扩大，像弹簧一样伸缩。这样楚砚钧的剑永远都斩不出裂缝。

万慎之面如死灰道：“完了，进来容易出去难，你们这是自投罗网，褚禁的法宝又坏了，一会儿那怪物攻过来，我们无处可藏。”

比庐才不怕那个怪物，它要是敢过来刚才就跟过来了，现在迟迟不现身，多半是畏惧楚砚钧的剑。那怪物估摸是打算用这些能腐蚀万物的雪把他们耗死。

等等，雪？

比庐蹲下，抓起一把雪，看着雪粒从指缝溜走，她提出一个猜想：“我们现在有没有可能在那个怪物的胃里？这些雪是它的胃酸？”

楚砚钧若有所思道：“与其说是胃，不如说此境的状态更接近识海，识海空间变幻莫测，可随主人的意念无限延展。”

“那你知道它是什么怪物吗？”

“雪晶灵。”楚砚钧不假思索道，“你觉得此处是胃，而我觉得是识海，通常只有开了灵智的灵体内是这种混沌一体的形态。”

“这就对了！”比庐也不懂雪晶灵是个什么灵，反正他们只需知道他们在这只灵的体内，那就可以想办法逼对方把他们吐出去。

比庐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有辣椒粉、盐、面粉……

万慎之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目瞪口呆道：“你这是要给它做饭？”

“做饭？对，我要给它做好吃的‘竹筒饭’。”比庐说着又取出一个竹筒。

她将这些调味品与面粉均匀混合，再倒进竹筒封好，最终用手掂了掂竹筒的重量。

她拿着竹筒对楚砚钧道：“我会把它往雾气最浓的地方投，你用剑气把它炸开，尽可能让里面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

楚砚钧理解比庐的意图，但他怀疑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比庐也不管那么多，有没有用先试过才知道。

在她的投掷下，竹筒化作流星往雾气最浓的地方飞去。楚砚钧的剑气追随过去，在竹筒达到最高点时，“啪”地一响，竹筒爆炸，辛辣干咸的粉尘在白茫茫的空间内如烟霞四散。

少顷，浓雾产生蠕动，地面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也就一下，很快就恢复平静。

这就好像有个人想打喷嚏，但硬生生忍住了。

办法是有用的，但调味品太少了。比庐问：“你们还有吗？”

修士要辟谷净体，克服口腹之欲，就算吃也是吃杂质少的仙露灵果，很少有人会像比庐这样随身带一堆调味品。

问不到材料的比庐满脸失望。

万慎之道：“我这里还有点药粉，催吐用的，连泻药粉也有，你要不要再试试？”

比庐点头。她还剩一些融雪剂，可以一起混混。

楚砚钧也将自己带的药粉交给比庐，随后去观测最佳投掷点。

比庐打开他们给的瓶子，有的药粉是暗绿色的，散发出腐肉的恶臭味，有的是深紫色的，带着令人眼发酸的辛辣……她也不知这两人带的都是什么神药，反正全一股脑与融雪剂混合了，做出将近十个“炸药筒”。

她拍干净手道：“就这么多，用完就没有了。”

楚砚钧盯着比庐的细胳膊细腿，转头对正在看顾褚禁的万慎之道：“你来投，往那个方向，先连续投出三个，投的过程不要停顿。”

楚砚钧指的是天上，正是他先前和比庐进来的位置。

万慎之什么也不说，将褚禁交给比庐，往自己手臂贴大力符。

等做好准备，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想象成一架投石机，一鼓作气将这些竹筒投掷出去。

满载希望的竹筒接二连三带着破空声飞向高处，楚砚钧凌空一跃，衣摆翻飞，三道剑芒后发先至，精准贯穿每一个竹筒。

竹筒在最高点连续炸开，腐臭和辛辣融合的刺鼻气味如浪潮向四周蔓延，在空中晕染出五颜六色的诡异色块。比庐不禁捂住自己的鼻子，也顺便给褚禁捂上。

不到两息时间，地面发生震颤，由缓至烈，天空中隐有一道竖缝闪现，似声带翕动。这架势就像要雪崩爆发一样。

楚砚钧大声道：“继续投！”

万慎之把剩下的竹筒都投出去，楚砚钧将它们全数劈炸。

积雪形成的雪浪倒卷而上，如天地颠倒，地面上的四人被猛地推至高空，离裂缝越来越近。

楚砚钧凝神紧盯裂缝，长剑在他手中持续鸣震，直至他估算出合适的距离，流转的剑芒骤然收束，聚合成一道近乎实质的凛冽锋芒。他翻身一跃，身形倒转，头下脚上，借下坠之势一剑斩向那道颤动的裂缝！

剑锋过处裂缝应声崩开，被斩出更大的豁口，他们可以通过豁口看见外面沐浴在夜色中的金猴庙。

与此同时，整个纯白空间发生剧烈收缩，一股强大的推力把他们从豁口推出去。

比庐被摔得七荤八素，还给褚禁当了肉垫。楚砚钧没骗她，真的差点被压死！

不远处的雪晶灵蜷着灵体猛烈咳嗽，断断续续喷出充满刺激性的粉尘。它一边咳，一边朝比庐和褚禁的位置颤巍挪动，本就半透明的灵体变得明灭不定。

楚砚钧剑锋回转，再次将雪晶灵一分为二。

原以为这雪晶灵会像之前一样重新凝聚回原样，但这次没有，在一声委屈的呜咽声中，它的身体扭曲抽搐，突然散作雪花纷扬洒落。

蒙密林的风雪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都宁静了。

比庐惊魂未定，呆滞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喃喃：“结束了？”

楚砚钧仰首望天，收剑入鞘道：“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等把封界咒全部破除，我们就可以回城里了。”

万慎之望着比庐毫无喜色的脸，笑了一声道：“你似乎希望事情更复杂一点。”

比庐没有这种希望，不过，福泽堂给了他们七天做这个任务，她默认调查需要费很大功夫，结果他们才用一天就解决了，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所以才让她感到不真实。

万慎之把褚禁抱进禅房就退了出去，两个男人在屋外等着，比庐在屋内给褚禁清理血污。

比庐小心翼翼解开褚禁被血浸透的裙衫，做好看到一个恐怖伤口的准备，但如楚砚钧所言，褚禁的伤口几乎痊愈了，腹部只余一圈刚长完新肉的粉色印子。

她有点意外，这愈合速度堪比用过丘家的镀筋露，褚禁在昏迷前用过类似的灵药吗？

这样一来伤口就没什么好处理的了，她只能随便抹点药膏。

就在比庐想给褚禁穿上衣服时，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她猛地转头看，禅房窗户上映出一具人形黑影，一只眼睛透过纸窗孔洞向内窥视！

万慎之听到屋内的惊呼声，马上一脚踹开房门。

比庐不忘给褚禁盖上衣裳，指着后面的窗户道：“刚才有人在这里偷看，已经跑了！”

万慎之二话不说就推窗翻出去，楚砚钧也紧随其后。

灯火摇曳，映得屋内光影幢幢，比庐心中的不安被放大了数倍。她有点无奈，那两个男人就这样把她和褚禁丢在这里，万一中了调虎离山计怎么办？

果然，想什么来什么，一个黑衣人很快就从禅房门口闪进来。

对方全身裹在夜行衣中，连手上都戴着黑色手套，并以猴脸面具遮面。单看身形，他生得颀长清瘦，难辨雌雄，只有一双精明的眼睛透过孔洞扫视屋内。

比庐紧握释灵刃挡在床前，严声质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宝，盘面指针剧烈震颤，直指床榻方向。他径直走过去，完全无视比庐，举手就想把人推开。

比庐执刃往他手腕刺去，却刺到一件硬物，随后马上被他翻腕格开。

就在他伸手欲抓褚禁的瞬间，楚砚钧像鹞鹰一样翻窗而入，剑光直指他的后心。

黑衣人反应也快，侧身避过要害，剑锋只划破他肩头的衣料。

楚砚钧横剑在床前，冷冷打量黑衣人。他刚才是假意离开，好在外面守株待兔。

黑衣人见势不妙，单手结印，他的身体突然分化成几只金毛小猴，吱哇乱叫着朝比庐和楚砚钧扑去。楚砚钧剑气一震，这群猴子当即被荡成粉尘。

比庐挥散尘土，屋内已经没了黑衣人的踪影，她只在地上拾到几撮金毛。

“障眼法？”

楚砚钧的目光落在褚禁身上，问：“你给她包扎时，可在她身上发现什么特别之物？”

比庐茫然道：“没留意。”

“你再搜搜，那人明显冲褚禁而来。”

比庐迟疑了一下，但转瞬就不犹豫了。事急从权，搜就搜，反正褚禁责怪他们就说是楚砚钧让干的。

她让楚砚钧转过身去，将褚禁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一遍，当手指触及褚禁的袖袋时，还真摸到一颗鸽子蛋大、质地坚硬冰冷的物体。她取出一看，是一颗乳白色的玉石。

楚砚钧接过玉石仔细端详，低声道：“这是雪晶灵的晶核。”

“晶核……是什么？”

楚砚钧露出一个看智障的眼神道：“你身为儒修，为何有这么多知识不懂？”

她才做儒修几天？这修真界有一大堆不同品种的灵，她又不是每种都了解。比庐按捺住隐隐升腾的愠意道：“你快说。”

“风灵、雨灵、雪灵等自然元灵由天地精气所化，修炼到开智便会凝结出晶核，雪灵也由此进阶为雪晶灵。晶核是元灵生命本源与修为的结晶，依照这颗晶核的灵络来看，这只雪晶灵至少有五百岁。”

“就是我们今晚遇到的这只？”

“嗯。”

比庐想到楚砚钧能轻松击溃雪晶灵，大抵就是因为雪晶灵的晶核被褚禁带出体外了，但她有个疑问：“那雪晶灵的修为应该不低啊，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你打败了？”

“元灵的五百岁与修士的五百岁不可一概而论，它们从诞生到开智需数百年光阴，加之只能以灵体修炼，进益缓慢，所以元灵大多战力薄弱，而且这颗晶核上有一道裂纹，这只雪晶灵此前被重创过。”

比庐下意识张口：“被谁重创的？”

楚砚钧不言，他如何知晓？

比庐道：“黑衣人想要抢晶核，这个东西价值很高吧？能用来做什么？”

“无非是炼药筑器。”楚砚钧随口说完，陡然想起在金猴庙主殿发生的事。

寻常雪灵冬生春陨，哪怕在北陆的极寒之地，能活到百岁的雪灵也十分罕见，东陆的自然环境更是难以孕化出雪晶灵。这只雪晶灵会自主吸收功德，明显有被驯化过的迹象。

有人在利用功德饲养雪晶灵？这个推测让比庐微微吃惊，但结合金猴仙的传说来看，的确有这个可能。五百岁的雪晶灵，五百岁的金猴仙，按饲养时间算完全匹配得上。

比庐本怀疑黑衣人就是金猴仙，但那人见了楚砚钧就跑，堂堂大妖不至于打不过二十几岁的天璇修士。

楚砚钧道：“无论他想做什么，如今晶核在我们手上，他若势在必得，下次还会现身，届时再把他抓住。”

现在也只能等候事态发展了。

比庐见万慎之迟迟未归，给他发了一张传讯符。

在外追踪无果的万慎之累得满头大汗，当得知自己中了黑衣人的计，忍不住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