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钧走到床边,将一方湿巾递给比庐。
比庐没接,默默打量眼前之人,她认识的楚砚钧不会这么体贴。
楚砚钧洞察她的心思,淡然道:“你的避尘红珠兽是我抢的。”
暗号正确,还真是楚砚钧!
不怪她多疑,在这种诡谲难测的地方,就算有人伪装成熟人模样接近她也不奇怪。
比庐用湿巾擦完脸问:“这里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
楚砚钧道:“此处是金猴庙,你被我从雪漩涡内掘出,昏迷至今,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才一个时辰?比庐却觉得自己睡了有一辈子之久。
“我记得我被漩涡吞没的事,但我现在怎么会跟你一起出现在金猴庙?”
楚砚钧有条不紊道:“我探完路就折回去,发现你们不在原地,于是在林中寻你们。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到动静,循声而去,见雪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我感知到漩涡下有生灵存在,待其平复后便去掘雪,碰巧找到你。我本想把你带离雪坑,但漩涡再次滚动,将我们卷到此处。”
“漩涡将我们……卷到此处?”比庐一时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楚砚钧懒得给她形容,问起别的:“万慎之和褚禁呢?”
“他们用竹牌传送出去了。”说到这里,比庐想起一件事,“我们之前给你发过传讯符,你没收到吗?”
“没有,我也给你们发了,看来你们一样没收到。”
比庐皱眉,这个地方不仅有鬼打墙,还妨碍通讯,那有没有可能褚禁和万慎之都没传送出去?可惜现在追思引断了,她也无法判断那两人的方位。
楚砚钧指向比庐手里的玉牌道:“你昏迷时一直紧攥此物,我无法取出,你从何处所得?”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我掉进漩涡后胡乱抓到的。”比庐将玉牌递过去。
楚砚钧往玉牌注入一缕灵力,得不到任何反馈,显然玉牌的主人已经死透了。
比庐问:“你在漩涡里找到我时,有发现庞庆的遗体吗?”
“除了你还有几颗玉石,我并未发现其他人。”
比庐诧异,那些玉石应该是林家商队要运去平澜城的货物,她在庞庆的记忆里看得很清楚,商队的人和车马都被漩涡吞噬了,她既然能在漩涡里抓到庞庆的玉牌,足以说明庞庆和她埋在同一处,为什么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看仔细了?”
楚砚钧肯定道:“除了你,我没有看到其他人。”
这就怪了,不过比庐想到楚砚钧说漩涡会移动,林家商队有可能被卷到其它地方去了。
比庐在床上待得太久,想下床活动,她刚弯身拿起靴子,便发现自己的白靴布满蜂窝状的坑洼,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不记得自己有踩过高温地面,而且上峰弟子的练功服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速干耐烤,就算被凡火烧上三天三夜也难以烧毁,这些损耗怎么来的?
她看向楚砚钧的黑靴,发现也有差不多的痕迹。
楚砚钧道:“这些雪含有腐蚀性。”
比庐呆住。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的伤是冻伤,但实则还有可能是灼伤,既然蒙密林的雪含有腐蚀性,莫非,商队的人都化为血水了?
她联想到自己在漩涡内嗅到的腥臭味,愈发不安。
“这地方邪门得很,我们得离开,你有找到出去的办法吗?”
楚砚钧道:“此地有结界,想要离开只能毁掉所有封界咒,我没时间去做这些事,因为你昏迷不醒,我不可离金猴庙太远。”
这番话提醒了比庐,她至今还没跟楚砚钧道谢。
比庐摸了一下鼻子,不好意思道:“这回多亏有你救我,谢谢你,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找我。”
楚砚钧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瞥了一下比庐,他什么也没说,但比庐又觉得他好像说了点什么,不禁挺直腰杆道:“怎样,我不能帮你吗?”
楚砚钧不冷不热道:“能,有一天你会帮上我的大忙,我等着。”
好敷衍。
但算了,比庐也不敢说自己能帮上这位天之骄子什么大忙。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禅房。
夜深人静,偌大的金猴庙几乎被黑暗浸透,唯有比庐手中的气死风灯散发出暖黄光晕,在无边夜幕中圈出一小方天地。
她随楚砚钧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禅房东侧的院子,院子的北方向就是金猴庙主殿。
檐角铃铎如闻客至,无风自动,发出一串细碎清冽的声响,与院子里摇曳的祈福树交织低语,形成蛊惑人心的二重奏。比庐鬼使神差地朝殿门方向迈出半步,又猛地收住脚。
这地方阴森成这样,肯定有鬼。
楚砚钧斜睨道:“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
比庐看出他眼底的嘲意,面色一凛,故作镇定道:“我本来就要进去看看。”
殿内空旷寂静,香案结着厚厚的冰雪,一尊高大的金猴雕像静静矗立在神坛上,虽然雕像上的金漆仍完好无损,但由于失去香火供奉,雕像蒙尘,失去了应有的灵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混杂着阴冷寒意,让身临此境的人略感悲凉。
比庐在殿内转了几圈,没发现打斗痕迹,也没找到机关暗格,硬要说有哪点奇怪,那就是庙祝撤离时收拾得太过干净,一页经文都没落下。
不单单是经柜空空如也,连供奉香烛的铜炉都被倒掉了香灰,院子里的祈福树上只余零星的络子,那里本有可能系着满枝头的祈愿符……如此刻意收拾,倒像有人想抹去某些痕迹。
比庐对楚砚钧道:“你应该来看过一次了吧,有什么发现吗?”
楚砚钧不语,目光上眺。
比庐以为他在看雕像,举灯顺势望过去,才注意到殿内的天花板挂满了冰锥。
她突然发现,殿内的温度似乎比殿外还要冷些。她刚才躺的那间禅房可没有这样的情况。
这里是一切古怪的中心点?
殿内两侧各有一排架子,架子每层平台上都有大小一致的圆形凹槽,但现在空荡荡的,架子上原本应该摆着什么。
比庐琢磨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取出白天在首饰铺买的那尊金猴雕像。
就在雕像被放上架子的一瞬间,一缕微弱的能量从雕像内部流出,汇向殿中心最大的那尊金猴雕像。
比庐扬眉道:“那尊大雕像在吸功德?”
楚砚钧也感应到了,他问:“你之所以买下金猴雕像,是料到后来会有用途?”
比庐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买下雕像纯粹是出于好奇,想带在身边研究。至于她为何会把雕像摆到架子上?也是见这架子上的凹槽与她买的金猴雕像底座尺寸差不多,而且这尊小雕像和那尊大雕像除了大小不同,样子一模一样,她总觉得有些关联。
她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一般在解谜游戏里,这种有规格的放置点很有可能是解谜装置。不过楚砚钧应该不理解她这种游戏玩家的脑回路,她也懒得解释。
比庐犹豫着是否要靠近那尊大雕像一探究竟,但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不知从何时起,地板上凝结出许多冰霜,冻住了她的脚。
就在她把冰震开时,楚砚钧突然拉起她的胳膊往殿外跑。
如此仓惶,一定是殿内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比庐不禁回头看。
一缕烟雾状的物质从大雕像底部幽幽渗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接近人形态的半透明虚影,这虚影没有正常五官,只在“头部”位置有三个深色凹洞,分别对应眼睛、嘴巴。它扭曲飘动的样子,不禁让比庐想起梵高的《呐喊》。
她先前在林间看到的虚影,就是这个怪物?
怪物飘着追出来,沿途掠过的地方凝出锋利冰棱,就在它将要触碰到比庐的肩头时,楚砚钧反手划出一剑,将它一分为二。
两人绕过院子里的大香炉往庙门方向奔。
明明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跑,可比庐忽觉自己一脚踩进了烂泥地,她还来不及低头查看,就被楚砚钧揽腰带起,轻盈地跃至墙头上。
雪漩涡在院内翻涌扩张,吞掉他们刚才立足过的地面,香炉、祈福树接连下陷,要不了多久,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也会沦陷。
比庐紧握竹牌,做好随时遁走的准备。楚砚钧盯着漩涡中心,忽然按住她的手道:“等等。”
她不知道楚砚钧还要等什么,那怪物已经愈合回原样,往他们的方向飘来,她紧张道:“它来了。”
随着虚影逼近,冰棱沿着墙壁急速蔓延,不断缩小他们脚下的安全空间。
楚砚钧手中的长剑陡然迸发出夺目金芒,他扭转剑锋,朝蛄蛹的漩涡用力一斩!
剑气如虹,漩涡中心被劈开一条裂缝,刺眼的白光争相溢出,如黑夜被撕开了一道惨白的创口。
也就在这时,一缕微弱但熟悉的神识波动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比庐心间泛起涟漪。
是追思引,有人在试图与她建立连接,只可能是褚禁和万慎之了!
比庐惊讶道:“他们在漩涡下面?”
楚砚钧不语,就在怪物释放的冰棱将要缠上他们的脚踝时,他拽着比庐往漩涡纵身一跃。比庐只觉阴阳倒转,骤然从一个黑暗空间摔进一片光明中。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对他们进行暴雨梨花式的摧残,似玻璃渣打在肌肤上,她疼得不禁闭上双目。
他们此刻好像在穿透一块厚实的冰壁,在这令人牙酸骨震的破冰过程中,她清晰感知到追思引的连接信号越来越强。突然,周身压力一轻,两人重重落到实地上。
由于有楚砚钧当肉垫,比庐并没有摔疼,在安全着陆后,她忙不迭爬开,对楚砚钧表达关怀:“你没事吧?”
“差点被你压死。”
比庐:“……”
有时候她真想把楚砚钧毒哑了,她才一百斤,怎么可能把一个会仙术的人压死?
这是一片看似无垠的纯白之境,他们脚下是深可没膝的积雪,在他们的视野尽头是大片乳白色的浓雾。这里仿佛没有天地之分,也没有远近之别,只有静谧的苍白笼罩着一切。
不远处的雪丘上埋着一个斑驳的半圆形物体。
比庐和楚砚钧循着追思引的牵引走过去,沿途散落着零星的杂物,比如半嵌在雪里的车辕,冻得发脆的衣片,或是失去光泽的玉石……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两人心中都有数。
比庐将覆在半圆物体上的积雪拨开,发现这是一个冻结的大泡泡,从半透明的泡泡外壁往里看,勉强能看见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比庐?”万慎之有气无力的声音从泡泡内传出。
比庐回应:“是我,我和楚砚钧都在。你和褚禁都在里面?”
“对!”万慎之死气沉沉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丝生机,“你们可算来了,如何找过来的?”
比庐简单描述了一下事情经过,又问他们为何在此地。
“我用竹牌遁走后就被传送到这个鬼地方,一到这里就看到那怪物对褚禁穷追猛打,褚禁被它用冰刺重创了,我们只得躲进法宝里。”万慎之屈起指关节敲了敲泡泡内壁,发出两声沉闷的敲击声,“这东西硬化后十分坚固,怪物一直攻不进来,不过我们也不敢出去。”
比庐一直没听到褚禁说话,便问:“褚禁现在怎么样?”
褚禁枕着万慎之的大腿,一动不动,青色的衣裙上满是血污,此时陷入深度昏迷。万慎之摸向她的脖子,消沉道:“她流了很多血,现在还有脉搏,不过很微弱了。”
“你给她喂回血丹了吗?”
“我喂了不少,但她仍是不醒。”
比庐和楚砚钧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无法施救,便让万慎之先将法宝打开。
万慎之道:“这不是我的法宝,我无法操控。”
比庐便拿出释灵刃,试图用蛮力凿穿泡泡,然锋利的刀刃只是在泡泡外壁上留下浅浅的刮痕。连怪物都打不穿的法宝,更别提她了。
楚砚钧将手掌贴在泡泡外壁上,片刻后,他让比庐退开,并交代万慎之掩护好自己和褚禁。随后,这颗坚固无比的冰泡泡就被他徒手震碎了。
比庐咋舌,这人的修为真的只有天璇境吗?打破一个同境界修士的法宝如此轻松,还是说他们剑修的战力系统与其他修士不是一个体系的?她想起楚砚钧在漩涡上斩出的那一剑,那可是直接斩破了空间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