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月高悬于夜空,犹如一把染血的镰刀,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诡谲的红光中。
当比庐再度有意识时,她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站在一座土墙围成的小院子里,这座院子被布置成露天灵堂,一口简陋的棺材正正摆在她面前。
院子里有很多人,他们身着缟素,围着棺材咿咿呀呀或唱或跳,看得出是在进行哭丧的仪式。
比庐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人刚醒,还有点懵。
陡然有人用力戳她的后脑勺,一阵沙哑的数落声冲进她耳里:“你这小杂种,你老子死了连滴泪也不流,丧良心的东西!”
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比庐也恼火,立即瞪向那个凶她的人。可她还来不及生气,就惊讶地发现一件事,眼前的老太太约莫七八十岁的模样,身体佝偻瘦小,即便能挺直腰板,也绝不会高过她原本的个头,可她现在的身高连对方的肩膀都不及。
她低头打量自己,她的身体缩小了,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她本想问这是哪里,但又发现另一个可怕的事情,她不仅人变小了,还变成了一个哑巴!
“呸,跟你那偷汉子的娘一样晦气!”老太太啐完这句话,转头便往别处去。
周围的大人都在忙自己手头上的事,对眼前的事似乎见怪不怪了,没什么人搭理比庐,只有一个穿戴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走过来,满脸心疼地对比庐说:“庆丫,等你爹下葬了,你就跟小姨回家住,以后小姨照顾你。”
庆丫?
突如其来的恐慌感裹挟住比庐的思绪,她又穿越了?这回还是魂穿?
比庐不知该给这妇人什么反应,她连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敢贸然答应什么。
就在她思考时,她脸上突然被人扔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视觉一时陷入蒙蔽。
她气急败坏地把脸抹干净,发现扔到她脸上的是一滩夹杂着稻草的烂泥,她正想找出罪魁祸首,抬头一看,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
弯弯的血月仍高挂在天上,但似乎比之前胖了一些,世界仍笼罩在一片诡谲的红光中,彷如噩梦才有的光影。
这回她站在田埂上,人明显比之前高了许多。
前一刻还温柔可亲的小姨转瞬变了个样,不仅皮肤变得干枯蜡黄,表情还凶神恶煞,她站在水田里疾言厉色道:“你怎么不睡到日上三竿才来?地里的活都堆成山了,养你还不如养头驴!”
比庐不禁看向自己左右,她的旁边没有别人,所以这话是对她说的?
站在小姨身后的中年汉子好声劝说:“你少骂点吧,庆丫身体刚好,让她多休息两天。”
小姨狠狠将秧苗插进田里,态度没有丝毫好转:“她若肯嫁给钱员外,还用得着在这吃苦?人家不嫌她是个哑女,要收她做四房,她倒开始拿乔了,还敢去投河?现在外边人人都知她嫌弃钱员外,得罪了地主,我们家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中年汉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也不好再说什么。
比庐试图去理解这段突然转折的剧情,但还来不及细思,就被一束光芒晃花了眼。
等她再度看清东西时,她发现环境又变了。
此时她蹲在一堆草垛里,草垛之间有一道狭小的缝隙可以往外窥视,她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地堂之类的地方。
刚才还对她骂骂咧咧的小姨与几个村民倒在血泊中,鲜血染红了晾在地上的谷物,毫无起伏的胸膛彰示着他们已经死亡。
周遭传来村民凄厉的哀嚎声,凶狠残暴的马贼正举着刀枪在村子里烧杀抢掠。
这人荒马乱的一幕令比庐心惊肉跳,她即刻去摸腰间的储物袋,但什么都没摸到。她后知后觉,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修士了。
正当她惶恐于要如何保命时,她藏身的草垛突然被人一刀挑开。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马贼没料到会有蠢蛋藏在这种地方,先是一惊,而后露出喜色道:“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漂亮妞!”话罢便将魔爪朝比庐伸去。
比庐凭本能往后一仰,堪堪躲过这波抓袭。
马贼捕猎不成,很快再度伸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气从天而降,眨眼间马贼就身首异处。
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到比庐脚边,饶是比庐已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数次,却也没有过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斩首的震撼,当对上那张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她所有思绪都荡然无存了。
她心有余悸地望向剑气掠来的方向,这一看,更是震惊。
身着一袭黑衣的俊美剑仙轻盈地悬立在绽放金光的飞剑上,他气质如寒泉映月、清冷孤绝,衣摆翻飞间带起锋锐的剑气,但比庐不是被他的帅气所惊艳,而是惊讶于这位剑仙竟是她在茂古村有过一面之缘的段椿潇!
可段椿潇早就死了,为何还能出现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她外貌改变的缘故,段椿潇没有认出她。对方注意到她身上沾着血,以为她受伤了,便将一只药瓶抛给她,之后以迅雷之势朝马贼最多的地方疾飞过去。
剑气所到之处尽化修罗场,漫天火光将村庄燃成炼狱,却焚不掉战局里那抹孤傲的黑色,不过片刻,犹如杀神降世的段椿潇就将马贼斩杀殆尽。
得以存活下来的村民纷纷环绕住这位救死扶伤的剑仙,对他又跪又拜,感激涕零。
段椿潇不发一语,随手丢下一袋金子便御剑离开。
比庐想要追上段椿潇,奈何对方动作太快,越飞越远,转瞬就化为天边一颗渺茫的星子。
她累得坐在地上大喘气,心中充满焦灼,还有很多疑问,她究竟在谁的身体里?这个变来变去的空间是什么地方?
可惜她陷在无法言语的困境中,什么都问不了。
比庐寻思着是不是吃下段椿潇给的丹药便能治好这具身体的哑疾?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然而没用,身上的伤口是痊愈了,但她依旧是个哑巴。
比庐不免垂头丧气,等她想打起精神站起来时,她发现身体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她所处的环境又又又变了!
这回她出现在一座装潢典雅的锦绣大堂中,被人押跪在地上,一只有力的大掌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妖冶男人,他外表约莫而立之年,看起来是个颇有修为的仙人。
段椿潇在上一个场景给她的药瓶现在被这个男人握在手中。
“这是斐君山段氏特制的上品回血丹,仙市都没有流通,你这小乞儿从哪弄来这等稀罕物?”
比庐无法言语,自然答不上对方的问题。
男人看出她的难处,嗤笑一声,没有继续逼问。他挥了挥手,押着比庐的仆从便把人放开。
男人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鲜艳的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你虽有点灵髓,但品质极低,本说让你在后厨当个烧火丫头都不够格,但你既肯把身上最昂贵的东西供奉于我,可见是个能豁出去的,我们锦天阁就喜欢这种性子。罢了,日后你就跟随我姓,改叫庞庆,随下院弟子一起修行吧。”
比庐:“……”
经历了这么多轮的场景跳转,比庐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在以第一视角沉浸式观看某人的记忆,这个人就是庞庆。
她在如灵给的卷宗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庞庆是护送林家商队去平澜城的修士之一。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窥到庞庆的记忆,但她发现自己不是二度穿越后,心情一时放松了许多。她就当在看一场电影,等电影散场,她约莫就能回到自己身体里去。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轻松了。
她看着庞庆为了拿到一颗洗髓丹,甘愿给门派长老充当试毒药人;为了成为上院弟子,在比武台上鏖战数日;为了得到一套契合自身特点的稀有掌法,不惜冒险潜入敌派偷师……
庞庆的每一次成长蜕变都要经过严峻的考验,这些考验往往伴随着淬骨焚心之痛,比庐的五感与之建立了深度联结,因而庞庆苦她便苦,庞庆痛她便痛,不可谓不折磨。
她无法做一个单纯的观众,也找不到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只能任由意识在庞庆的记忆之海里沉浮。直至庞庆人到中年,终于进入天璇境,成为一名合格的修士。
比庐以为庞庆的人生将要迎来曙光,她与之共感的折磨也该结束了,然下一个场景却令她目瞪口呆。
漫天飞雪中,巨大的漩涡朝四面八方延展,犹如饕餮不知节制的大口贪婪地吞噬雪地上的人和车马,哀叫声响彻林间。
比庐认出这里是蒙密林,以为自己回到现实了,当她想去掏竹牌时,却发现腰间这个储物袋不是她的,她还在庞庆的身体里!
也就是这么一下愣神的功夫,漩涡便以最快速度席卷至她脚下,反应过来的她想故技重施找棵树抱,可还没碰到树皮就被搅进漩涡里。
梅开二度,贼老天一定是在戏弄她!
冰冷的雪沫疯狂灌入她的口鼻,与她记忆中溺水的痛苦重叠在一起,她想要呼救,但一张嘴,只能被迫吞进更多雪沫。
雪很快就没过了她头顶,她的视觉完全陷入黑暗,不知被漩涡带到多深的地底。
被深埋在雪下的她失去空气,呼吸愈发困难,到后来感到身体十分灼热。
据说人快冻死时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的身体在发热,继而不受控制地脱掉身上的衣物。她这是要冻死了?
死亡所带来的恐惧让她短暂地恢复了一点清明,她尝试运转楚砚钧教的御寒功法,但不行,这具身体的灵力早就被雪吸空了,现在别说运转功法,她就是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的意识如风中残烛忽明忽灭,沉重的积雪就像压在她身上的大山,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孤独地躺在这里等死!
风雪渐歇,漩涡平复,被积雪覆盖的纯白树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而在看不见的雪地深处,一簇幽蓝魂火猝然在黑暗中迸裂成万千萤点,就此陷入永恒的寂灭……
比庐猛地睁开眼。
她盯着上方的屋瓦良久,直至桌上的灯火发出噼啪一声响,她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弛,终于有活过来的感觉。
周围鸦雀无声,她扭头打量床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禅房里,有一面墙上还挂着一幅大大的“禅”字。
她想要撑身坐起,却注意到自己手里抓着一样东西。这是一块掌心大的翠玉牌,一面刻着“庞庆”二字,另一面刻着“锦天阁”三字。
庞庆的弟子玉牌怎么会在她手中?难道她还没离开庞庆的记忆世界?
比庐勉强坐起来,从储物袋里翻出镜子,当看到镜子里反射出她的脸,她终于肯定自己真的回到了现实。
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让她不得不解开衣服检查,她看到自己身上布满红红紫紫的创伤,有些地方的肌肤甚至起泡开裂,是症状不轻的冻伤。
她揉了揉四肢,还有知觉,所幸目前血液循环正常,没有截肢的风险。
不过她没有就此放心,又检查了一遍自己体内,直至看到经脉、丹田、识海都没问题,这才没了顾虑。
在这个过程中,比庐意外发现一件事,那个跟她绑定的卷轴又能打开一部分了。
新展开的这段内容是卷轴的第二卷,记载着一种叫“溯魂术”的神奇法术,施术者可通过溯魂术接触死者的遗物,窥见其生平记忆,随着施术者的神识感知能力变强,可窥见的记忆就越多。
比庐愕然,这溯魂术比搜魂术还厉害,都不用接触人的识海,只是摸摸遗物就能看人家的记忆,难怪段枫潇掘地三尺都要找回卷轴,这东西要是落在歹人手里,谁知道会被拿去干什么。
她之所以能窥到庞庆的记忆,约莫就是跟这个溯魂术有关,可她没学过这个法术呀。
比庐继续阅读后面的内容。
卷轴上说,极少通感强大的人能在特定条件下偶然触发溯魂术,其中一条就是正好处在死者魂火未散的死亡现场。
比庐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她头一次知道自己是通灵体质。
庞庆应该是死在蒙密林里了,可惜她没看到商队进入树林的关键画面,不然现在就能知道前因后果了。
虽然窥探别人的记忆有违道德,但比庐也能说服自己这些冒犯之举都是为了推进案情,她摩挲着手中的玉牌,思索着是否要学一学这溯魂术,此时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她连忙把卷轴收回识海。
就在她整理好一切后,她发现进来的人是楚砚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