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比庐与楚砚钧来到顺天客栈,与万慎之、褚禁会合,四人将各自探得的消息交付一番,发现所知相差无几。
比庐将自己对案情的猜想告诉万慎之和褚禁。
褚禁道:“我们刚在东市也听说了金猴仙的故事,据传今阳县多年前以雪景著称,每逢冬季便大雪纷飞,后来降雪逐年减少,变化的节点正好在金猴仙出现时。”
虽然目前无实质证据指向这一切都是金猴仙所为,但既然已有几处巧合,那就值得继续往这个方向深究。
比庐指尖点着蒙密林地图中间的位置道:“金猴庙就位于蒙密林深处,我们等下优先去这个地方。”
万慎之不免有顾虑:“若金猴仙真的存在,那它可是有五百年修为,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都不够一百岁,真要进树林?”
比庐卷起地图道:“当然,案子总归要查的。”
万慎之叹道:“这可是包含四名天璇修士在内的三十人失踪案,你就一点也不怕?”
怕,但这毕竟是甲级任务,不可能完全没风险。比庐问:“你还想要灵冢通行令吗?”
万慎之:“……”
比庐继续道:“我们还有竹牌,一会儿见势不妙,遁走便是。”
对噢,万慎之忘了还有这东西。
几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在楚砚钧的催促下,终于出发。
临行前夕,比庐将袅袅留在客栈,并交代它,若他们超过一日未归,便让它飞回九寰报信。
比庐馋褚禁的泡泡已久,在泡泡变大后便迫不及待坐上去,泡泡被她压得变形又回弹,趣味无穷,她就好像在玩蹦床。褚禁在旁边莞尔看着,等她蹦够了才坐上来。
时值盛夏,晴空万里,蒙密林却被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中,如同一只倒扣的乳白色琉璃碗。
肉眼凡胎窥不见其中蹊跷,但修士有灵视辅助,能清晰看出雪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自林间弥漫而出,贴着地面盘旋升腾,这明显不是自然降雪。
比庐等人站在蒙密林入口,不过几步之遥,林外是灼人的热浪,林内却是湿冷的寒潮,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踏进树林,鹅毛般的雪花扑簌而来,密密匝匝地遮蔽视线,骤降的温差让众人打了个寒颤,大家纷纷从储物袋取出暖裘裹上。
万慎之轻啧:“这么厚的雪,就算有线索也都被掩埋了,找也不好找。”
比庐抓起一团雪,冰冷的触感令她指尖发麻,她望着白皑皑的环境道:“这些雪不会和我们在红牙峪遇到的幻境一样,是假的吧?”
褚禁将掌心伏贴于地,释放出的灵力如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片刻后她收回手,若有所思道:“是真雪,运转阵法需大量灵气支撑,此处若是幻境,阵法里的灵气会有特定的流动轨迹,但周围的灵气是无序的。”
四人在林子入口探查一番,除了这凭空而生的风雪,并未发现其它异常,便沿商道继续深入。
深可没膝的积雪让人举步艰难,他们身后留下串串深坑,越往前走,风雪越猖獗,似刀锋刮面砭人肌骨。
道旁的参天古木被冰棱压出不堪重负的弧度,偶尔传来“咔嚓”的断裂声,他们不仅要时刻警惕,加之口中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在睫毛上凝结成霜,渐渐的,他们连眼皮都沉重得抬不起来。因此没走到半程,队伍里就有三人气喘吁吁。
走在前面的楚砚钧驻足回首:“你们太慢了,这样何时才能到金猴庙?”
万慎之见楚砚钧气色如常,不免奇道:“你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楚砚钧道:“是你们根基太差,我自幼修炼御寒防暑功法。”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万慎之满脸失望,“你会这种好东西也不教教我们,否则我们怎么会这么慢?”
楚砚钧头一次遇到这种倒打一耙的白嫖方式,一时无言以对。
在万慎之没脸没皮的缠磨下,他重新审视这三个被冻得不住瑟缩的同门,之后盘腿坐在地上道:“我只教一遍。”
万慎之赶紧给比庐和褚禁使眼色,示意她们跟着学。
半个时辰后。
灵力在体内运转完几个周天,万慎之感到冷意消退了,身体比之前暖和很多。他转头看向比庐和褚禁,有点意外,看起来体质最差的比庐反而恢复得比褚禁还快。
他盯着褚禁发紫的嘴唇问:“你没事吧?”
褚禁低语:“我没事。”
比庐也探究道:“你看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褚禁的确是不冷了,但还是有点不适,总结下来就是手脚虚软,使不上劲,胸口闷闷的。
楚砚钧趁他们修炼时去研究附近的草木,回来看到褚禁还没恢复正常,索性让他们继续在此休息,他独自去前方探路。
比庐好心提醒:“你最好不要擅自离队,一般突发情况往往发生在落单的人身上。”
恐怖片都是这么演的。
“我去去就回。”楚砚钧说完继续往前走。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比庐百无聊赖地在附近转悠,陡然她见一道虚影在林间晃过。
她眨了眨眼,再仔细观察,雪花裹挟着残叶在林间飘零,哪有什么虚影?
不过她没有放松,反而更警惕了,通常在冒险故事里,以为是错觉的东西往往都是真的。
一旁的褚禁突然猛地按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比庐跑过去问:“你怎么了?”
“雪……雪里……”褚禁张了张嘴,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凝滞了一般,恍惚间,她看到地上的积雪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缠上她的四肢,可面前这二人却仿若未察。
比庐用灵视查看褚禁体内,发现褚禁的脉象十分紊乱,灵力在经脉里上蹿下跳,状态颇像走火入魔。她喃喃:“御寒功法而已,能把人练着火吗?”
见褚禁难受得都冒冷汗了,比庐便将掌心贴到褚禁腹上,吸走一部分灵力,试图用这种办法让褚禁好受一些。
办法是有用的,半刻钟后,褚禁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平和了。
比庐就这么慢慢地吸,直至褚禁突然拨开她的手,疲软道:“给我留点灵力御寒。”
“哦。”
万慎之拿出一只鼻烟壶,打开放到褚禁鼻下。
褚禁闻了一口,即刻转头躲开,一副几乎被呛出眼泪的样子。尽管她反应剧烈,好歹人不昏沉了。
比庐好奇道:“这是什么?”
“焕神息,千罗峰的师兄给我的,练功时醒神用。”万慎之将鼻烟壶伸到比庐鼻下,让她也感受一下。
比庐差点灵魂出窍!这东西有点像她在健身房闻到过的嗅盐,甚至气味比嗅盐还冲。
褚禁一恢复精神就催促道:“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些雪会吞噬我们的灵力。”
比庐闻言,连忙检查自己的丹田。难怪她刚才吸走褚禁那么多灵力,丹田却没有充盈的感觉,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灵力就无端蒸发了一部分,可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万慎之立即给楚砚钧传讯。
足足过了一刻钟,楚砚钧都没有任何回应。
万慎之有不祥的预感:“楚砚钧现在很有可能遇到麻烦了。”
追思引还连着,比庐觉得那个高冷的家伙可能只是已读不回,不过眼下氛围的确变紧张了,他们进树林没多久,队里就少了一个人,还有一个突然陷入虚弱,这把开局不顺。她让万慎之先把褚禁背起来。
“我们先返回入口,等楚砚钧回来见不到我们,他会自己找过去。”
三人撤离的途中暴风雪加剧了,密集的雪花完全将视野挡住,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让人难辨东西。
他们在树林里绕了很久,兜兜转转,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比庐盯着她先前刻在一棵树上的标记,尽管这不是她第一次遇见鬼打墙,但再次经历仍是难免心惊。
万慎之被雪持续吸食灵力,还要背褚禁,体能消耗得很快,褚禁见他气喘吁吁,便让他把自己放到地上休息一会儿。三人一起吞补灵丸恢复灵力。
万慎之看着自己陷在积雪里的脚,发现一个现象:“你们觉不觉得这片雪地有点像红牙峪的沼泽,十分黏脚?”
比庐早就发现了,从进入树林到现在,她的双腿在行动中持续加重,起初她以为是自己体能太差,才会越走越累,直至看到褚禁和万慎之也一样,她就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现在怎么是好?楚砚钧不见了,他们也出不去,绕来绕去只是白费力气……
她捡起一根树枝烦躁地戳地上的雪。
就这么胡乱戳着,直至厌倦。
她本想丢掉树枝,陡然注意到抽出的树枝尖端沾了几星闪粉。这些闪粉散发着浅淡的光芒,在莹白刺目的雪景中本是难以被注意到,但她手腕上的留心牵震动了,她便打开灵视。
“这是什么?”
万慎之凑过来道:“像某种矿粉。”
褚禁用指尖沾了一点细看,道:“是灵光砂,画高级符咒会用到。”
比庐闻言,又用树枝在周围雪地乱戳,直至在某个位置发现更多灵光砂,她便拿出一包融雪剂化掉这小块区域的雪。
她平时都是买现成的符箓,自己并不会画,因此当看到最下面的土地露出用灵光砂绘制的繁复符咒时,她便自觉给褚禁让路。
褚禁默默解析符咒,脸色愈发严肃:“这是一种封界咒,多见于禁地、藏宝阁等地,有人把这一带圈起来了。”
“这就是我们一直走不出去的原因?”万慎之脸色微变,“把这封界咒毁了,是否就能出去了?”
褚禁摇首道:“要毁就全毁,我们现在只是发现一个符咒,其它地方必然还有。”
万慎之望着眼前积累了两个月的雪,光是除掉这些雪就是一项大工程,他倍感无力:“是金猴仙干的吧,它为何将此地圈起来?”
褚禁思索道:“如若是为了防御,我们多半进不来,但此地路径扭曲,方位全乱,更像是为了困住谁不让其出去。结合林家商队失踪的时间推测,这些封界咒很有可能在他们进树林之前就绘制于此了。”
“不对啊。”万慎之拧眉道,“我记得如灵说过,她在林家商队失踪后还派衙役进树林调查过,没道理这封界咒只拦我们和商队,不拦那些衙役。”
比庐低语:“要么就是她撒谎,根本没派人来调查过,要么就是这些封界咒只针对修士,对凡人没作用。不管是哪种可能,我认为她对我们隐瞒了部分事实,为的就是把我们骗过来,困在这里。”
万慎之问:“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比庐道:“我前面说了,树林里有秘密,她不想外泄。”
至于秘密是什么?若他们知晓答案,这案子也就不用查了。
三人坐在雪地里相顾无言,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风雪愈发狂暴,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们就要冻成雪人了。他们得继续去找别的封界咒。
就在他们重新出发没多久,万慎之脚下的积雪突然轰隆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在惊叫中带着褚禁一同下沉。
走在前面的比庐回头一看,反应极快地抓住万慎之的手,另一只手则牢牢搂住旁边的树。
漩涡强大的吸力用力拖拽着万慎之和褚禁,比庐只能使出浑身力气拉他们,手臂都青筋暴起了。
万慎之盯着她紧绷到发白的指关节,仿佛随时会松懈,不禁慌乱道:“你千万别松手!”
比庐倒是想松,可万慎之死命抓着她,她的手腕都快要被扯断了。
趴在万慎之背上的褚禁看出比庐的痛苦,她从储物袋拿出竹牌道:“我先走了,你们也赶紧一起!”
褚禁遁走后,万慎之的负担减轻了许多,但他仍陷在漩涡里上不去。他没有放开比庐,单手去掏储物袋。
比庐见他掏了半天也没掏到竹牌,咬牙切齿道:“你快点!”
“咔!”
随着万慎之将竹牌放进嘴里咬断,比庐的手臂终于获释。
就在比庐也想拿出竹牌时,漩涡已扩展到她脚下,猝不及防,她连人带树被一起卷进漩涡。一时间天昏地暗,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滚筒洗衣机,整个人被搅得六亲不认。
漩涡里不但冷,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比庐也不知自己是被转晕了还是被臭晕了。陡然,她没注意自己的脑袋撞到了什么,猝然两眼一黑,就这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