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庐等人走出县衙，站在大街上相顾无言，各有所思。

万慎之还一头雾水，他不想打扰众人思考，但他憋不住话：“你们都窥见事情关窍了？能与我分说一二不？”

哪里窥出什么关窍来？比庐只觉得奇怪：“蒙密林的异象存在这么久，如灵竟然拖到出事才上报仙门，我怀疑林内藏有某种秘密，她不想让仙门知道。”

“她不是说以为是天地异象？凡人眼界有限，她会这么想也正常。”

比庐摇首道：“刚刚在书房，我翻过如灵批注的公文，她字迹工整如刻，条理分明，看得出是个严谨的人。今阳县面积不大，却地处要冲，商道长期受阻，对这里的民生会产生影响，她身为本地县令必然清楚其中利害，你若是这里的掌权人，能容忍这些风雪妨碍辖区发展吗？”

万慎之没想到这层关系，有点被比庐说服了。

褚禁认可道：“这个猜测方向是对的，我指的是林中有秘密这件事。商队里有四名天璇修士，修炼之人的五感比凡人更加敏锐，那四人得知蒙密林有问题，理应会要求商队绕行，但最终还是往树林里走，约莫是林中有东西吸引了他们。”

“吸引修士的东西……”万慎之垂首思索，突然猛拍大腿，“我听说有些天材地宝会引发天地异象，难道蒙密林内有奇珍现世？”

褚禁沉吟：“有这个可能，但若是奇珍现世必会引发骚动，两个月了，今阳县一直很宁静，看着不像。”

比庐道：“有秘密未必就与奇珍有关，也许就像大家猜测的那样，有冤屈存在，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六月飞雪’？”

冤魂强大的怨念的确有可能改变天象，但凡人的魂魄是极其脆弱的灵体，离体初期毫无修为，随便一个过路的小修士就能将其拍散，想要进化成鬼修并达到呼风唤雨的境界是很难的。

万慎之琢磨半晌，觉得哪种猜测都有矛盾，索性将手一摆：“罢了，是奇珍现世还是冤魂作祟尚难定论，我只知道你们对如灵的疑心已达成共识。你刚阻止如灵派人跟随我们，也是怀疑她目的不纯吧？”最后一句话他是对楚砚钧说的。

楚砚钧“嗯”了声。

万慎之道：“可刚在县衙，我并未在如灵身上感应到丝毫灵气波动，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哪来的胆量敢欺瞒仙人？”

楚砚钧道：“林家商队的失踪未必就是她造成的，她或许只是知道点内幕。”

万慎之扬眉道：“那我们再回去盘问她？”

楚砚钧道：“她若想说方才便说了，只怕你回去也是徒劳。”

“我们可以对她搜魂呀！”

比庐揉了揉太阳穴道：“别总把搜魂挂嘴上，我们是正经修士，若如灵是好人，搜坏她的识海就是害了她。”

万慎之摊手道：“她不肯坦白，我们又不能搜魂，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比庐道：“就按你说的，先去蒙密林看看，不过去之前，我们最好先在城里打听一圈，探探本地人对蒙密林的忌讳，做足准备再进去。”

那可是让一支商队凭空消失的危险树林，进去之前得做足准备，倘使一会儿走访时，能让他们得到个“沉默BOSS的旧手绢”或“解除BOSS狂暴的玉佩”那就最好了，当然，她更希望这个副本没有BOSS，最好连一只野怪都没有。

万慎之挠头道：“那就这样吧，四个人一起行动耽搁时间，两两分开，我和褚禁去东市，你们两个去西市，正午我们到刚路过的顺天客栈会合。”

众人对这个安排无异议，立即分头行动。

比庐与楚砚钧沿街访问，约莫逛了一个时辰，没收集到多少有用的线索。

关于蒙密林的历史没什么可追溯的，在这场诡异的大雪降临之前，这片树林数百年来与周遭山林无异，左不过是面积更大些，临近村落的樵夫猎户往来谋生，连猛兽伤人的事都鲜有发生。

至于市井百姓对林家商队失踪的看法，众说纷纭，有说商队是遭凶匪劫杀的，有说商队被妖怪分食了，也有说商队监守自盗携货潜逃的……总之全是毫无根据的揣测。

一无所获的比庐懊恼地从点心铺出来，她看到楚砚钧在街道斜对面的首饰铺里，正端详一支木簪。

她对楚砚钧在看什么不感兴趣，引起她兴趣的是楚砚钧旁边的那尊金猴雕像。

她想起这一路过来在不少商铺都看到一样的金猴雕像，就连如灵的书房里也有一尊，起初她以为这是像金蟾、貔貅之类的吉运摆件，但她并未在今阳县以外的地方见过这尊雕像，估摸只在本地盛行。

好奇之下比庐走进首饰铺，指着柜台上的雕像道：“老板，我看你们这里随处可见这尊金猴雕像，不知它有什么讲究？”

老板是个颇有福相的白胖男子，闻言便捧起金猴雕像，用袖子轻拭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呵呵道：“客官是初到我们今阳县吧？”

“对，我们今早刚来。”比庐将装着梨花酥的纸袋给楚砚钧递去。

楚砚钧瞥了一眼，没理她。

不吃算了。比庐撤回糕点。

老板看出他们是一伙的，接着道：“难怪二位没听过我们这的传说。这位金猴仙是我们本地的守护神，我们今阳县能有今日的繁华，全仰仗金猴仙在此镇守多年。”

比庐故作惊讶道：“这么厉害？”

“当然！您若是感兴趣，我可以给您讲讲金猴仙的故事。”老板说着将柜台上的托盘推向比庐，里面摆满做工精致的首饰。

比庐看懂了这份暗示，于是拿起楚砚钧刚放回去的木簪，这支看着最便宜。

哪知老板两眼放光道：“客官真有眼光，这可是用百年雷击木雕成的镇煞簪，能辟百邪、挡灾厄，还曾请我们这的金猴庙高僧开过光呢！”

百年雷击木？比庐笑容僵住。

她的确感应到木簪内部残存着一丝雷元力，但也就一丝罢了，这种东西顶多骗骗江湖术士，在修士眼里算不得灵材。所幸修士平时不用金银当货币，她攒了不少，现在就当付费听书了。

比庐抽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柜台上道：“我就要这支簪子。”

老板面露难色，难以割舍的样子。

比庐又抽出一片金叶子道：“好了，你快跟我说说金猴仙是怎么回事。”

难得遇到如此爽快的客人，老板也不敢再贪，一边麻利包装，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起故事。

“这个传说要从五百年前说起。那时我们今阳县还是个破败小城，周遭森林环绕，三天两头就受妖兽侵扰，有那爱啃房梁的铁齿鼬，谁家盖了新房准被它祸害；还有那滑头的幻形狸，经常变成熟人模样混进城里骗吃骗喝；最最恼人的当属那专偷小孩的人面鹰，不知害得多少人家分崩离析……

“这种混乱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个月圆之夜。那天夜里，更夫如往常一样外出巡夜，他走到城墙脚下，看见一只金毛猴与一只蝙蝠妖在城墙上搏斗，那猴儿体型如成人高大，指尖勾着金丝，利如刀刃，三两下就将比自己体型还大的蝙蝠妖绞成数段。更夫还道是两只妖兽在争食，吓得跑去衙门叫人，等他带着官兵回来时，金毛猴却不见了，只余一地散乱的蝙蝠妖尸。

“说来也神奇，自那夜起，来城里打牙祭的妖兽就变少了，偶尔还有人在月圆之夜看到一道金影闪过，大家都说这是猴仙显灵，便自发筑起金猴像供奉，这个风俗延续至今……”

降妖伏魔的金猴仙，听起来与别的地方传说没什么不同，但“仙”定然是凡人为其冠上的美称，这个金猴仙应该是妖。妖为何攻击同类反过来帮人？难道是图凡人的香火供奉？

比庐漫不经心地吃着梨花酥，对金猴仙产生了一些遐想。

从凡人的信仰之力中提取出能量是很常见的修炼方式，这种能量通常被称为“功德”，但积累功德需要庞大的信徒群体，她没在别的地方听过金猴仙的传说，若金猴仙是为了功德才行侠仗义，显然传教失败了。

可一个毫无特色的地方传说怎么做到流传五百年的？这五百年间人来人往，今阳县的好人好事应当多得去了，为何偏偏就是金猴仙被本地人铸像称颂？难道是妖帮人比较罕见？

比庐问：“老板，你刚说偶尔有人在月圆之夜看到金猴仙现身，这个情况如今还有发生吗？”

老板兴奋道：“您可问对人了，这城里没有比我消息更灵通的了！就在上个月中旬，一条蟒妖从顺天客栈的后厨逃了出去，正是金猴仙出手杀了那条蟒妖！”

还真有？比庐刚拿起的一块梨花酥又放回纸袋里：“可我听说今阳县已经很久没有凶猛妖兽出没了，哪来的蟒妖？是谁看见金猴仙杀蟒妖的？”

“我们县的确没有凶猛妖兽出没，但架不住外来的修士往城里带呀。上个月顺天客栈住进一支商队，队里的修士吃不惯本地菜，半夜自己去后厨宰蟒妖吃，结果不慎让蟒妖逃了，那修士找到蟒妖的尸体时，碰巧看到一道散发金光的巨影跃过墙头，那绝对是金猴仙！”

还是一个外地修士撞见了金猴仙？比庐问：“那个修士现在人在哪里？”

“他后来跟着商队进了蒙密林。”说到这里，老板摇摇头，“我说的这支商队就是近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林家商队，他们失踪这么久，恐怕凶多吉少了。”

比庐错愕，这事竟然还跟林家商队有关？

神话传说一般是依据现实事件演变而成的，比庐倾向于金猴仙存在过，倘使它能活五百年以上，修炼至今，修为应该很高了，一个厉害的大妖能在局部地区制造出漫长的雪天，也合乎手段。

商队里的修士在出城之前曾跟金猴仙打过照面，或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与金猴仙发生了什么，因而招致灾祸？

比庐收下木簪，指着柜台上的金猴雕像道：“这个我也要了，麻烦你替我包起来。”

出了首饰铺，比庐将自己对案子的猜想告诉楚砚钧，得到的却是对方一声略带嘲讽的“呵”。

比庐感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楚砚钧道：“笑你一如既往纯真，也只有你才会将案子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联系到一起。”

比庐有点生气，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时不着边际，可他们在查案，本来就要通过有限的线索去发散思维，任何可能性都值得推敲。她闷闷不乐道：“某些人就只会冷嘲热讽，也不说说自己的高见。”

楚砚钧便认真与她说：“一个厉害的大妖为何要盘踞在这座灵气稀薄的小城五百年？妖修与人修一样，最重灵气充沛之地，今阳县灵脉疏落，一直待在此地不利修炼。何况以金猴仙的岁数来看，它若还在世，应当已经渡劫化形，但在首饰铺老板的描述中它仍以兽形示人，你不觉得古怪？”

比庐怔住，仔细思考后觉得也是。

不排除妖类有自己的审美，可能就是喜欢原形，但妖在人类的地盘活动还是用人形更方便。金猴仙既以兽形现身，说明它有意让人发现是它在做好事，她越想越觉得这更像是有人在假扮金猴仙。

有的地方没有传说就自己制造传说，为的是给当地蒙上一层神秘色彩，招揽游客。

但有一点她想不明白，今阳县是商道枢纽，地理位置绝佳，即使没有这种神秘文化渲染也能发展得很好，为何还要假扮金猴仙故弄玄虚？这一扮就扮了五百年啊……

楚砚钧越走越远，落在后头的比庐一直苦思冥想，她的识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你就当金猴仙是真实存在的，妖在想什么，人如何知晓？它愿意守护此地数百年，许是受制于某些因果，或许你们要查的东西就与这份因果有关。”

不错，不管这个金猴仙是真是假，它最近一次出现的时间与林家商队失踪的时间很接近，比庐觉得这二者有关联，反正他们现在也没别的线索，不妨就顺着这个方向去查。

当比庐意识到是谁在说话，便压低声量道：“你这书灵，每次出现都很突然，这回又有什么事？”

书灵笑言：“我这不是见你犯难了，特意给你活络一下思路。”

“那你真是个好心灵。”比庐冷哼，“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吸我灵力了？自从你住进我的识海，我现在每天都很困。”

书灵意外道：“这都被你发现了？那我以后要吸得小心一点。”

比庐只是诈一诈他，没想到是真的。

“你不是会自己修炼吗？吸我的灵力做什么？”

书灵悠悠道：“我们灵修炼速度本就慢于常人，你既成为我的宿主，我借你几分灵力温养本体，你又何须介怀？”

这书灵在拖累她的修炼进度，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精神状态，还敢叫她别介怀？真是厚颜无耻。

比庐想骂书灵，但楚砚钧发现她没跟上，突然往这边看，她只得小声道：“等我回九寰再教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