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整座城镇彻底静谧下来，城中大部分灯火都熄灭了，唯有顺天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仍有光亮。

万慎之在桌旁闭目支颐，脑袋摇摇晃晃，不自觉往下滑。陡然“砰”地一响，他的额头磕在光滑的桌面上，将旁边正在看书的比庐吓了一跳。

比庐瞥向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砚钧，他还在用晶核治疗褚禁。

散发着幽幽寒芒的晶核悬浮在褚禁小腹上方，表面光华流转，被楚砚钧炼化的生气丝丝缕缕渗入褚禁的丹田内。

说来也怪，已经一天一夜了，褚禁的伤势明明愈合了，却一直不见苏醒。

万慎之揉着发红的额头嘟囔：“这都子时了，连个鬼影也没有，傻子都看得出我们是在守株待兔，幕后之人约莫是不会来了。”

楚砚钧的眼皮连抬都没抬，冷淡道：“有点耐性。”

比庐将书本合上，琢磨道：“我们全守在这里，即使对方有心来探也不好进屋，不如我和万慎之出去走走，给人家留个气口？”

得到楚砚钧的一声“嗯”后，比庐便和万慎之离开房间。

客栈里大部分人都睡了，走廊与厅堂等公共区域空旷安静，比庐和万慎之随意瞎晃，脚步踩在木地板上，传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们转悠了几圈，最终停在一扇窗户旁。

万慎之伸着懒腰道：“这样干等真没意思。要我说，我们白天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带晶核回师门交差，即使抓不到幕后之人，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现在完全是自讨苦吃。”

比庐却没他想得这般轻松：“任务是一回事，若放任这个以功德饲养元灵的方法在别处盛传，将来恐怕有人效仿。”

万慎之不以为意：“也不是谁都能耗得起五百年光阴去喂养一只元灵的。”

“普通人确实难以办到，但若是强大的修仙世家呢？”

万慎之怔住，不知说什么。

比庐眺望客栈外苍茫的夜色，指尖叩着窗棂道：“我刚看完关于元灵的书籍。元灵应季而生，它们的存在可调和四时，若骤然大量减少，不仅对生态有害，更麻烦的是，一旦在民间兴起供奉伪神之风，百姓醉心于求神，不事生产，日子久了，肯定会天下大乱。”

“有这么严重吗？”万慎之脸上的困倦突然消散了许多。

比庐耸肩道：“不好说，这只是我对此事后续的设想。已经过去五百年了，金猴仙的信徒始终局限在今阳境内，说明幕后之人有意控制影响范围，应该也不想被外人知道饲养元灵的秘法，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五百年的部署，一朝之间功亏一篑，任谁遇上都得崩溃。失去这颗晶核，孰知对方之后会有什么举动？他们得趁事态恶化之前，先抓住主谋。

万慎之道：“可如果对方今晚不来怎么办？”

“那对方有可能是想等到明天，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再伏击，只要他们没有彻底放弃晶核，就总有送上门的时候，我们只需做好防备就行。”

“行吧，反正你和楚砚钧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脑子没你们好使，就只能出力气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陡然，万慎之看到远处燃起一片不寻常的红光，他指着那个方向道：“哎，那边是不是着火了？”

比庐顺势望过去，那是城东的方向，猩红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浓烟滚滚，气浪灼灼，她曾在庞庆的记忆里见过这种画面。

万慎之又指着另一个方向道：“那边也着火了！还有那边！”

同一时间，多处地点同时着火，这很不寻常。

万慎之问：“是否要去救火？”

比庐思忖完道：“我怕这是幕后之人设下的陷阱，想引我们去救火从而把我们分开，这样他们好对付孤身守护晶核的楚砚钧。我们先回去和楚砚钧商量。”

楚砚钧站在窗旁凝视远处的火光，他跟比庐想到一块去了，因此在比庐和万慎之进房间后，便开口：“你们哪也别去。”

更夫敲锣打鼓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附近陆续有青壮年提水桶出门帮忙。

比庐等人在客栈里待了须臾，那几处着火点的火势一直没有减弱，甚至还有向周边建筑蔓延的迹象。

修炼之人耳聪目明，远处百姓的呼救声清晰可闻，那些声音传入万慎之耳中，他焦躁得在房中来回踱步。

比庐被他的脚步声搅得心乱，无奈道：“你别走来走去的。”

万慎之停下，再问一遍：“我们真的不去救火吗？”

比庐没有回答，但不安的眼神已经泄露了她此刻的心境，她将视线投向楚砚钧。

楚砚钧仿若未察，什么也不说，顾自擦拭自己的剑。

少顷，店小二带领一名衙役匆匆来到他们的房间。

衙役满头大汗，脸庞被烟熏得发黑，着急道：“几位仙长，不好了！城中多处突发大火，火中也不知蕴含什么妖法，普通的水根本无法扑灭。县令大人特命小的来请仙长们施以援手，还望几位能随小的快快出发！”

比庐问：“如大人现在在哪？”

衙役道：“大人在城东指挥灭火，那边被烧的是粮仓，里面存放着去岁征收的税粮和赈灾储备，如若全被烧毁，后果不堪设想！”

比庐忍不住站起来了，无论这几处着火点是不是冲他们放的，眼下这个情况他们不得不出手了。

她对楚砚钧道：“我打算和万慎之分头去救火，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你要暂时一个人守着褚禁和晶核。这里布有阵法，你也比我们厉害，没问题吧？”

楚砚钧知比庐一定坐不住，她容易生恻隐之心，遂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比庐转身时，他突然拉住比庐的左手，出其不意地在比庐掌心划了一剑。

由于速度太快，比庐没感觉到一丝疼痛，直至伤口有所反应，万慎之的掌心也被楚砚钧划完了。

“你疯了？”万慎之骂人了。

楚砚钧收剑入鞘，也不给个解释。

楚砚钧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比庐虽心有疑惑但并未质疑，转头就对万慎之催促：“要救火就快走，粮食要烧完了。”

万慎之瞪了楚砚钧一眼，之后随比庐火速出门。

比庐负责拯救城东的粮仓，这里热浪朝天，火焰汹汹。

她看到有人将一桶水泼进火场，被水浇到的地方非但火没灭，还像添了燃油一般，火舌蹿得更猛。

她拦住一个还没把水泼出去的衙役，低头靠近对方提来的水桶，嗅到一股奇特的油脂味，还夹杂着一股腥气，像是鱼腥味。

她让众人停止泼水，自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木桶。这木桶里装有几十吨她在九寰派接的灵泉水，她试着用驭水诀导出一小股，被灵泉水浇过的地方火灭了，也没有复燃的迹象。

她初步判断，是这些人接的水有问题。

比庐凝神掐诀，体内灵力流转，她引动木桶中的灵泉水，一条粗壮的水龙咆哮着冲天而起，随后一条接一条冲出去。水龙在高空中交织成细密的水网，直至将整片火海笼罩。

她接着拿出一些可以降温的清凉符，以神识操控它们，分散贴在火场几处位置。

当最后一道清凉符就位时，她注入灵力，这些符纸同时迸发出明亮的光泽，空中的水网也散作大雨倾盆而落。

火焰颓然萎靡，发出不甘的“滋滋”声，不过三五息的功夫，原本气势嚣张的火海便缩成几簇零星火点，最终在持续洒落的灵泉雨中彻底湮灭，只余黑烟盘旋。

比庐在现场确认过火势不会再复燃，让县衙的人进去搬出余粮，之后望向万慎之所在的方向。那边的火光已经暗了，应当也没事了。

现在还剩一个着火点，她就不过去了。她给万慎之发传讯符，叮嘱对方继续灭火。

她对旁边的衙役道：“你们刚才灭火的水是从哪里接的？”

“回禀仙长，是在那边的水渠。”衙役指了一个方向。

“带我去看看。”

比庐随衙役来到水渠旁。

这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沉静水渠，在提灯的照耀下泛着恶心的油光，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浑浊的泡沫，混杂鱼腥的油脂味在这里尤为刺鼻。

比庐问：“这条水渠一直是这样的？”

衙役回复：“此前这里的水很干净，是失火之后小的们来打水，发现突然变成这样的。”

多半是幕后之人临时动的手脚。

好像倒满地沟油的臭水沟啊，要不是迫不得已，比庐真不想摸。

她拿出一只空瓶子，拧着眉装满一瓶臭水。以她目前有限的知识储备也无法解析出这条水渠的成分，只能装点水回去给楚砚钧研究。

就在她把瓶子放进储物袋时，身后的衙役递来一样东西。

“仙长，这是小的刚在水渠旁捡到的。”

比庐默默打量这块被雕琢成半圆形状的骨头，半圆的外圈刻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她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通过灵视观测，觉得这是某种妖兽的骨头。

大部分妖兽生来自带法术天赋，所以骨头上的灵络比较密集。凡人的骨头没有灵络，修士有，但修士在早期修为低微的阶段灵络是稀疏的，主要集中在长有灵髓的脊柱上。依照这块骨头的尺寸来看，显然不是从人的脊柱上取的。

怎么有人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丢在这里？她越看越奇怪。

灵络通常是有颜色的，比如金灵髓的妖兽灵络会呈银白色，土灵髓的妖兽灵络会呈黄色，但这块妖兽骨上的灵络呈现的是灰色，上头还萦绕着一些像蛾蚋的小黑点，她没见过这样式的。

算了，管这是什么，她一并带回去给楚砚钧。

就在比庐接触妖兽骨的刹那，一股凌厉如电流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传入体内，旋即沿臂而上，野蛮地冲到她的脊柱上。她仿佛被人从背后敲了一记闷棍，把脊柱都给打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衙役及时抱住比庐，避免了她摔入水渠的厄运。

“仙长，对不住了。”

“你……”

比庐与这双含愁的眼睛对视，这是她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