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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把酒酹天地

太傅府上,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宴席上皆是朝中肱股之臣。

“太傅大人恕罪,晚辈来迟了。”

谌昔拄着的拐杖,携着谌夫人、宋之仪和杜知微来了。

太傅甘盘问道:“公子伤势可好些了?”

“承蒙太傅大人体恤,已经大好。”

谌昔话音刚落,甘仲便大大咧咧跑过来说:“阿若、婶婶……诸位请入座,你们可是今日的贵宾!”

说完,甘仲又招呼宴席上的众人,说道:“承蒙诸位赏脸,我甘府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废话不多说,快上菜来。”

谌夫人对太傅笑笑说道:“太傅公子,实在周到。”

太傅甘盘摇摇头,赔笑道:“犬子失礼,夫人见笑了。”

宾客齐至后,太傅甘盘端起酒杯站起,对席上众人说:“今日胜会,蒙诸位大人、同僚赏光,老夫荣幸之至!想必诸位并不知今日之宴,是为何人所设。谌将军驰骋沙场、为国捐躯,是大商的忠臣良将,还是老夫的知己至交!今日谌家将举家迁离京城,老夫设下此宴,是为谌家饯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请诸位同庆!”

众人闻言皆诧异,太傅府送来请帖时并未说明此意。

又有谁能想到,刚刚被赐“镇国公”殊荣的谌家,竟要搬离京师。

此时,谌昔也自斟了一杯酒,扶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说道:“蒙诸位大人不弃,谌家鄙陋,能与诸位同席共饮,实乃至幸。过去谌家在朝中,世代受诸位大人的荫蔽,蒙各位扶持,才能光耀门楣、为国效力。如今,谌家欲搬离京师,无法一一回报诸位深恩,谌昔思来想去,唯有设宴以谢诸位大人。又因家父亡故,谌昔尚在孝期,难筹宴饮,因此借太傅大人之光,宴请诸位,聊表谢意!”

太傅看着谌昔,欣慰地点点头。席上众人,也暗自点头,侧耳恭听。

“先祖先父,征战沙场,将性命悬于刀枪马背,才换来谌家今日的光耀门楣。而我谌昔,自小病弱,无将帅之才,无杀敌之勇,无庙堂之志,只懂写诗作画,一介书生是也。如今先父捐躯,家母消瘦,婚约成空,府上已然凋敝……”

“谌昔——”谌昔举着酒杯,顿了顿,重重说道:“已向天子许诺,此生不去北塞、不留京师,不袭父爵,不入庙堂……只愿隐居山野,寄情笔墨,了此余生!”

此言一出,席上一阵哗然,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默然不语。

甘仲掷了酒杯,冲上前来:“阿若,你不是说谌伯伯之死,是太师与彭贼勾结所致吗?你不是发了誓要除尽宵小,为谌伯伯报仇吗?如今此话,意欲何为?”

谌昔低下头来:“谌昔位卑力薄,如何能蚍蜉撼树?先父生前,不许我舞刀弄枪,只求我一世安稳。如今父亲已逝,他的愿望,我不得不从。”

“阿若,你在说什么胡话?谌伯伯尸骨未寒,你竟要将血海深仇置之不理,自顾自归隐田园!你可对得起谌伯伯在天之灵?”

甘仲抓过谌昔衣领,一拳砸到他脸上来。

“放肆!来人,将这逆子拉出去!”甘盘大喊一声,命家仆将甘仲拉了出去,连忙回身向谌昔道歉:“犬子无礼!镇国公子,请莫要怪罪!”

谌昔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低着头说:“谌昔……亦无颜面生气……”

这时,翰林院掌院姜千山站起身来,说道:“谌将军生前所愿,便是公子一生平安顺遂,试问有哪几个父亲,是希望孩子在刀枪马背上过日子呢?如今谌将军已亡,谌家远离京师,安度余生,又有何不可呢?”

翰林诸位学士便附和道:“就是就是!”

话音未落,便有人拍案站起,义愤填膺:“原本以为谌将军之子,亦是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君子,如此看来只是懦夫!怪不得这朝廷之上,被太师一人只手遮天!”

说罢,此人便愤然离席而去。

“方才那位,可是太史王肃、王大人?”有人低声向身边人打听。

“正是王大人,他在朝中出了名的心直口快,遇到这种事,自然是义愤填膺!”吏部侍郎裴骞说道。

“脾气大了些!言辞过激,有些不当了!”那人摇摇头叹道。

裴骞闻言,定睛看着那发问之人,猛地愣了一下:“你……”

那人却微微一笑:“鄙人李之仪,见过裴大人了!”

“你……”裴骞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来这个人便是太师的义子李之仪,传闻此人心机颇深、圆滑世故,因此很得太师器重。可太师的义子,又怎么会来此宴席上呢?

朝堂之上,太傅和太师两个派系,可是水火不相容的。

裴骞盯着李之仪那张笑容堆砌的脸,见他笑得愈加开心,裴骞便愈加愤怒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喊道:“诸位,这有太师党的人,将他撵出去!”

李之仪闻言却并不慌乱,整整衣冠说道:“裴大人,你我同在朝为官,岂能没有容人之量?再说了,何来‘太师党’一说,我等均效命天子,要说党派,那便是‘天子党’!”

“你狡辩……”裴骞气得摔杯子,“你是如何潜入此席中,可有太傅大人的请帖?”

“我虽无请帖,却对镇国公子仰慕之至,镇国公子名满天下,李之仪只恨无缘一见。故而今日才来府上做客,只为给镇国公子饯行!”李之仪堆砌笑意,对谌昔举杯道,“李之仪敬公子一杯!”

谌昔便说道:“盛筵之上,请诸公放下宿怨成见,莫起争议。若是有得罪冒犯之处,谌昔赔罪!”

说罢,谌昔自饮一杯。

“公子雅量,之仪佩服!”李之仪抚掌笑道。

这时,大太监李得禄带着陛下圣旨来了,旁边的太监手中还捧着金樽美酒。

“镇国公子!陛下得知今日您要离开京师,特赐美酒一樽,与公子饯行!公子,请饮一杯!”

说罢,李得禄便斟了一杯酒,递给谌昔。

“陛下这时候来赐酒,莫不是有毒吧!”甘仲在远处响亮地喊了一声。

“竖子!谁让你回来的!快拉出去!”甘盘急急嘱咐家仆,再次将甘仲拉出宴席,对李得禄赔罪道:“公公勿怪,犬子这几日得病,常说疯话。”

李得禄是个圆滑世故之人,自然没有计较,只是说道:“陛下感念谌家忠义,这几天常念叨镇国公和安远侯呢。”

谌昔接过酒杯,却未饮下,而是将手一拱,端正作拜,随后将杯中酒水浇到地上来。

李得禄吃了一惊,慌忙问:“镇国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呀!”

众人见了也无比诧异,谌昔此举,是要拂了陛下颜面,将自己置于险地。

谌昔举起空杯,面不改色地说道:“请恕罪,谌昔体弱,自小便不能饮酒。加之伤势未愈,饮酒恐令伤痛加剧,故而陛下美意,臣不能承情。”

顿了顿,他又说道:“今日草民欲离京师,蒙陛下厚爱,特赐此美酒。当以此酒告先父亡灵!先父戎马一生,浴血奋战,为国捐躯,若泉下有灵,当饮此杯!”

这话情真意切,铿锵有力,在场众人听了无不黯然低头,悲切万分。

谌昔神色凝重,再斟一杯,端正作揖,将第二杯酒洒到地上来:

“生民惟艰,众生皆苦。然我大殷子民,生生不息,坚强勇毅,顶天立地。谌昔此杯,以敬众生!”

他又斟了第三杯酒:

“天行有常,日月有序,草木有情,山河无垠。谌昔此杯,以酹天地!”

李得禄说道:“镇国公子高风亮节,老奴敬佩不已。”

谌昔摇摇头说道:“谌昔无能,不敢承袭先父爵位。请公公不要再称我‘镇国公子’,谌昔实在羞愧难当。”

“公子,这是陛下的旨意。镇国公为国捐躯,忠义无双。陛下才特许谌家世袭此爵,为世代的荣光。请公子不要推脱!”

李得禄此言,谌昔也无法辩驳。

送旨的宫人走后,太傅甘盘又带着众人畅饮,直到入夜时分,方才散席。

离别之际,翰林院众人多次挽留,依依不舍。

谌夫人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夜已深了,再晚一些,赶路也不安全。”

“既然不安全,不如再留一夜,明日再走吧!”姜千山说道。

谌昔摇摇头:“既已说了今日就走,岂能拖到明日。先生千万放心,谌昔不会有事。”

其他翰林学士叹气说道:“这甘仲,气量太小了,平日里与你友情甚笃,今日竟不来送你。”

谌昔说道:“算了,有先生和诸位就够了。”

依依惜别后,马车连夜驶出京城,一路往西,向昌平郡而去。

昌平郡与京师接壤,路途本不远。只因谌家有女眷,谌昔又带着伤,为防颠簸,马车行得缓慢。

故而次日傍晚时分,马车才抵达昌平郡外的寒石驿。

谌昔刚扶着拐杖摇摇下了马车,便听见有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喊他:

“阿若,你们的马车走得忒慢了!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只见甘仲手执长剑,立在驿站前,笑着招手。

宋之晴扶着谌夫人下了马车,见到甘仲,喜出望外,连忙问道:“太傅公子,原来你也这里!原本以为你生了哥哥的气,不愿同往,之晴心中遗憾无比!”

“哈哈,傻丫头!”甘仲上前来拍拍宋之晴的肩膀,说道:“我与你哥哥自小一块长大,毫无嫌隙,所谓争执,不过略施小计!”

说罢,甘仲又看看谌昔的脸,懊恼道:“当时我演得投入,下手便没了轻重,回头本公子亲自给你擦药!”

谌昔笑笑说:“有劳了。”

众人在寒石驿落脚,入了厢房短暂休憩。

在厢房内,甘仲一边给谌昔上药,一边说道:“阿若,太史王肃你可还记得?”

谌昔点点头,他记得当日宴席之上,王肃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就在今日,太师党上书弹劾王肃,陛下将他贬到平湖郡去了。”

谌昔闻言微诧,随即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当日宴席之上,怎么会有太师的人!那个李之仪,必定是太师派来的耳目,目的就是来试探我们!”

“是我考虑不周,原本打算借这宴席的机会,打探朝中众臣对太师的态度,未曾想竟被太师党混入其中。”

“阿若,你不必自责。至少我们也借此机会,让太师的人对我们放下了戒备。今后远离京师,仔细筹谋,必定有掀翻太师党的一日!”

谌昔点点头:“宴席之上,我也暗中观察了各位官员的态度,至少吏部侍郎裴骞裴大人,和王肃王大人,不惧强权,愿意反抗太师。去了昌平郡,为之晴找到亲生哥哥之后,我打算绕道平湖郡,拜见王肃大人。”

“好!朝中众人,我也为你悄悄拉拢。只可惜我爹,虽是太傅,却常守中庸之道,胆小懦弱,对太师的恶行竟忍气吞声!”

谌昔摇摇头:“太傅大人身居高位,必定深谋远虑,有你我所不知的苦衷。”

“可是!他对谌伯伯之死,也!”甘仲咬着牙,“袖手旁观……毫无作为……”

“太傅大人愿意为我设下此宴,已是作为。剩下的事情,只能由我自己去办了。先父之仇,自然也是我自己去报……”

“还有我呢!”甘仲握住谌昔的手,“还有我们整个翰林院,你放心,朝中一切,我会为你布棋,日后虽然你远在江湖,但我就是你在朝中的眼睛。”

谌昔报以灿然一笑:“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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