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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还你骨血

公主咬着牙,直直瞪着殷王的眼睛:“我既已堕掉自己的骨肉,早就决心与他断绝关系。我与谌昔如今再无可能!但儿臣只是想问您,当您知道儿臣亲口喝下堕胎之药、在床榻上流血的时候,您心中是担忧心疼,还是因为终于将这个麻烦解决掉而暗自窃喜?”

“你在胡说什么!”殷王被这么一问,气得脸通红,“寡人看你是病得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公主用尽全力嘶吼道,“我就是因为清醒,故而才这般痛苦!我宁愿糊涂!我宁愿相信所有人说的话,我宁愿相信我是您最为宠爱的女儿!”

公主脸色憔悴惨白,可双眼却发红,布满了红血丝且瞪得极大,竟如鬼魅般让人惊惧。

“自始至终,您根本就不爱我!我的母妃被王后诬陷,蒙冤受酷刑而死,你明知她是被冤枉的,却坐视不理!我儿时被王后囚禁于地牢中,与眉娘、婄儿相依为命,你也从不过问我的死活!”

“你住嘴!”殷王扬手指着她,气得声音发抖。

公主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后来你纵容我的任性叛逆,只因为你对我母妃的死心中有愧,你假意宠爱我,也只是因为我的舅舅手握南塞的兵权,你不敢得罪!”

她说:“谌家昔日得势时,即便我百般不愿,你也要定下这门亲事;如今谌家败落,你便千方百计地要退亲,不惜落下背信弃义的骂名!”

“啪”的一声,殷王狠狠地甩了公主一个巴掌,咬着牙说:“你闭嘴!”

血丝从她嘴角流出来,她捂住被打的红肿的左脸,忍着痛说道:“你打吧,你将我打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不过是你用来稳住我舅舅的棋子,如果我舅舅不是沮长离,你早就将我杀死了……”

殷王死死盯着她,气得全身直直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爱我的母妃,当年你骗了她的感情,灭了她的国。因为愧疚,你才让她成为你众多妃嫔中最不受宠的一位。”

“同样,你也不爱我……自懂事起,我就知道了……”

泪水漫过她的脸颊,噼里啪啦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君父……你还在自欺欺人做什么?”

殷王咬着牙,过了半晌,才重重说道:“是,寡人不爱你!寡人有江山社稷,有万千百姓,后宫佳丽三千,子女十数,你还要向寡人讨要什么爱!”

公主只管嚎啕大哭,哭得双眼朦胧,泪水流过脸颊,被打过的皮肉便火辣辣的疼。

“寡人赐你骨血,生你养你,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觉得不够吗?你到底还要什么?”

“我不要你的富贵,你的骨血,我也还给你!”

公主说完,猛地一下便掀开被子跑下床榻去,捂着红肿的脸一直往莲花池里跑。

宫人见了无不惊惧,个个追了出去,只有殷王站在原地叹气。

过了一会,便有宫人急急来报:“陛下,不好了,公主往莲花池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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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被捞回来的时候并无大碍,只是额头撞到莲花池底的石头,磕破了一点皮。

念玉始终守在公主床边照料,无微不至,事无巨细,好几日都未曾合眼。

在御医的细致调理下,公主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可每走一步,总是被瑶玉宫中千万双眼睛盯着,念玉更是形影不离。

“你们别担心,我没有寻死的念头了!”公主叹着气说道,“当时我跳进莲花池之后,立马就后悔了,那里的水污浊得很,鱼虾也怪吓人的,死在那里憋屈得很。”

念玉心有余悸地说:“奴婢听说,自尽之人死后,都要下十八层炼狱,遭受烈火焚烧之苦,很吓人的。”

“对对对,而且永世不得轮回!”福清附和道。

“轮回?”公主摇摇头说,“此生已经够苦的了,要轮回做什么?”

“此生虽苦,但可乞求来世,消灾解难,得到至乐!”寿清也凑过来说道。

公主叹了一口气:“得到至乐?今生尚不可得,遑论来世了!”

“听闻大相国寺新造了一尊金身菩萨像,供奉在大雄宝殿,过几日会召开祈福大典,城里很多人都要去祈福,听说可灵了!”寿清又说道。

公主闻言,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和谌昔定亲便是在大相国寺。

当时他们相对而坐,至于佛前许了什么愿望,她却已经忘记了。

当时她并不满意这桩婚事,胡乱许了一个愿望,或许,是求佛祖让他们退亲,或许是求佛祖给谌昔一个教训。当时是有些天真幼稚,还有赌气的成份在。

可是这样糊涂的心愿,却被佛祖很认真地听了去。

她突然有些迷惘,似乎弄丢了半个魂魄。

念玉唤了好几声,终于将她唤醒了,念玉问道:“公主在宫中闷了好久,要不我们过几日去祈福大典看看?”

公主的确被拘在宫中有些时日了,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自从成亲之日遭变故之后,殷王为了不让她和谌昔见面,加强了对瑶玉宫的守卫,如今她既已跟谌昔断绝了关系,又发生了投水自尽的事情,殷王也不敢再对她严加约束了,只是派了两个护卫跟随,保护她出行的安全。

公主便是这样来到了大相国寺,她轻车简从,一身素衣,披着面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穿行。

大相国寺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花团锦簇,触目惊心。

游人如织,山路上一阵欢声笑语。可公主一行人却默不作声,不像是去祈福消灾的,更像是去讨债的。

谁料走到寺门前就被守门的僧人拦住了,因为念玉手中捧着刚给公主买的臭豆腐。

僧人说是气味太大,进去了是对神佛不敬。

换作往常公主该破口大骂了,但是今日既是乔装打扮,也是心冷如死,她便也没多言,只是耐着性子在寺门外吃了臭豆腐。

大雄宝殿上新造的金身菩萨自是信众簇拥,公主索性另辟蹊径,去信众最少的宝贤殿上香。

恰好宝贤殿内有僧人敲木鱼诵经,零零散散的几个信众也围绕在外边,跟着吟诵。

公主并不会诵经,只是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跪坐在一旁。

诵经之声如同雨声淅淅沥沥,慢慢地便小了下去,随后是众人站起时衣衫的摩挲声,还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四周恢复了一片寂静,公主依旧闭着眼,想不到该向神佛许下什么愿望。

忽然有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响起,这声音虽小,却在这偌大的宝贤殿内无比清晰:

“余本卑贱,三世有幸,得见所爱。”

公主的心猛地重重一颤。

这声音虽有些颤抖,还带着哽咽,可她再熟悉不过了。

四下俱寂,她闭着眼睛,但觉天地晦暗,独留这个声音:

“本欲琴瑟相御,共许白头。”

“只恨位卑力薄,难承深情,辜负佳人。”

“又恨生者微年,相见迟迟,而离别漫漫。”

“如今,山盟不再,锦书难托,千言万语,不知所言。”

“只求今生,佛前祝祷,伏愿佳人,别后宽心,喜乐安宁,千秋万岁,福泽绵延。”

公主强忍着,静静听完了祝祷,一直未曾转过头去看他一眼。

而身旁的这个人,将祝祷念完,叩首三次,声声清脆,礼毕后却也始终未曾动身离开。

公主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害怕极了。

她知道对方的一声咳嗽,甚至是一点余光的触碰,都会让她下定的决心溃不成军。

于是她只好闭紧了眼睛,双手合十,假装虔诚地祝祷,并未关注身旁的动静。

一点一滴的时间竟然如此漫长,她屏住了呼吸,害怕一个微弱的气息都会引人注意。

而她的一举一动,的确已经被身旁的“不速之客”看在眼里。

谌昔就这样静静地跪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紧闭双眼,轻纱罩面,双手合十的样子。

无比的虔诚,无比的认真,与从前那个任性不羁的样子很不一样。

她到底在许什么愿望呢?

到底是怎样重要的愿望,能让她听不见他的祝祷之声?

又是怎样重要的愿望,能让她始终紧闭双眼,不愿与他再见一面?

不日他将离开京师,离开庙堂。为了这一面,他苦苦哀求了大太监李得禄,方才打听到了公主来大相国寺祈福的消息。

天不亮他就在寺庙门口守着,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她,等着她吃臭豆腐,一路尾随着她来到这宝贤殿来。

他多想开口问她,问她身体可好,问她落胎可疼,问她睡眠可安,问她池水可凉,问她……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问她呢?他也不过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她的痛苦由他而来,他却无法消解分毫。

他就静静地跪在蒲团上许久,静静地看着公主倔强的侧脸,听着香灰缓缓落下的声音。

许久,许久……

恍若过了一世。

他终于慢慢支起身旁的拐杖来,拐杖“咚”的一声敲击了一下殿内光滑的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来,令她微微一震。

谌昔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杖刑留下的伤口并未痊愈,在起身的时候再次撕裂,火辣辣地疼。

他忍着痛,扶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殿外挪动。

拐杖“咚咚咚”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公主终于睁开了眼睛,循着声音去寻他的背影。

此时大相国寺的钟声响起,诵经的僧人们连同听经的百姓潮水般涌入宝贤殿内,熙熙攘攘,瞬间将他的身影淹没。

公主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耳畔响起了诵经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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