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谌夫人摇摇头,拉过她的手说,“别说这样的话。”
宋之晴也急忙说道:“公主不知,我们此番前来,是要带公主走的!”
“带我走?你们如何带我走?”公主吃了一惊,杏目瞪圆了。
“小人精通易容之术,待会将公主易容成小人模样,而小人则将念玉姑娘易容成公主模样。随后,娘亲带着公主一同回府,小人则在黄昏之时,扮作念玉姑娘出宫里去,此事只要有太监们作掩护,宫中人不泄露,便有足够的胜算了。公主出宫后,谌家便连夜离开京师,去到无人之处,隐姓埋名,逍遥一世!”
宋之晴说完,公主沉默了半晌,才说:“这是谌昔的主意?”
谌夫人摇摇头:“此事尚未与他说明,但也无妨。”
公主轻轻笑了:“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主意,我也曾跟谌昔说过,想要与他一同私奔。”
“那小人现在就给公主易容!”宋之晴说着,将另一个糕点盒打开,取出易容工具来。
公主脸上却无喜色,她对谌夫人说:“娘亲,您也赞同此计吗?”
谌夫人摇摇头,似乎大为神伤:“不怕公主笑话,这些日子以来,我的悲痛并不比你们少,这世间难有两全其美之事呢?事已至此,只要能让昔儿和公主幸福,搭上谌家的名声,甚至我的性命,又有何妨呢?”
“可假若此事败露,谌家会蒙难,我瑶玉宫中数十宫人,也会丢了性命!”公主摇摇头说道,“不是我不信娘亲,也不是我不信葛生的易容之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宋之晴急忙问道。
公主脸色很是为难,她咬了咬绛唇,终于说出口来:“我不再喜欢谌昔了!”
宋之晴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公主,随后转过头来,看了看谌夫人。
谌夫人的脸上,同样是一副云遮雾罩、大惑不解的神情。
“我不再喜欢谌昔了!”公主站起来,咬着牙,又说了一遍,“你们回去告诉他,我要跟他一刀两断!”
“这,这是为何?”谌夫人扶着公主,摇摇头说道,“公主切莫一时置气啊。”
“本宫没有一时置气,本宫考虑得很清楚了!”
公主咬碎银牙,一抬手将桌上的糕点打落在地:“他既然选择了不向彭国示好,而将我舍弃,今后也必定会为了他心中的大义,一次次将我弃之不顾!我不是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既然他的光风霁月不是为了我,那我为何还要为了他拼命?”
说着她便一脚一个地将地上的糕点踩碎了:“这些糕点我也不再爱吃了,今后不要再给我送来!”
“公主……”宋之晴忍不住抽泣起来。
谌夫人闭了闭眼,轻轻拉过宋之晴:“公主说的,不无道理……是昔儿配不上公主,他的确做错了……谌家有愧。今日来见公主,臣妇更是有愧。”
公主闻言,突然哇地一声,蹲到地上大哭起来。
谌夫人连忙一把抱住她,心疼地说:“公主受委屈了……可你腹中还有孩子,当心伤了胎气呀。”
公主在谌夫人怀中痛哭,边哭边说:“今晚我就让念玉熬堕胎药,把它打掉!”
“公主何苦呢……还是身体要紧呐。”谌夫人虽是安慰公主,可自己也落下泪来。
公主慢慢止住哭声,抽噎着说:“我并非为谌昔哭,只是为自己哭。好不容易以为自己有娘亲了,可是现在也没有了……呜呜呜……”
“原来如此……只要公主愿意,我一直将公主当做女儿看待。公主若不再喜欢吃这些点心了,那娘亲便重新做了,给公主送进宫里来。只要公主喜欢……什么不能为公主做呢……”谌夫人哭红了双眼,泪水肆意打湿了衣衫,她说道,“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公主喜欢,我都去做……”
“其实是我胡说八道的,我最喜欢吃这些糕点了……只是我一时置气……还踩烂了这许多……”公主抽噎着说。
“没关系,只要公主喜欢,多踩烂几个有什么关系。”谌夫人抚着公主的脸,将她脸上泪痕擦拭干净,“既然做了糕点是为公主高兴,吃掉或是踩烂了,都值得。”
公主摇摇头,站起身来,又扶着谌夫人站起来,说道:“那不行,是娘亲亲手做的,我要把剩下的都吃光了。”
“好好好,都吃光。”谌夫人擦了眼泪,坐在一旁,很是慈爱地看着公主吃东西。
公主一口一个,吃得很是满足,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宋之晴见状终于也放下心来,在公主身旁坐下。
“从今以后,娘亲,是不是不会再来见我了?”公主吃着桂花糕,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谌夫人和宋之晴互相看了一眼,谌夫人笑笑说:“不会的,只要公主愿意,我会常来看你。”
公主摇摇头说:“谌昔既然立下誓言离开京师,娘亲必定也会随他而去吧。”
谌夫人说:“立下誓言离开京师的是他,不是我。假若公主愿意见我,那我每次月中,都来见公主一面,如何?”
公主莞尔一笑,说道:“你准是骗我的,我知道。”
“一诺千金,我从来不说谎的。”谌夫人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公主心满意足,便说:“那我不难过了,葛生,你也一起来吃吧!”
说着,她便将糕点递到宋之晴手上来:“对了,忘记问你名字了,既然你是女子,应当不叫葛生吧?”
“我真名叫宋之晴,‘之乎者也’的‘之’,‘晴朗’的‘晴’。”
“嗯,是个好名字!”公主点点头。
日影渐移,糕点也吃完了,公主吃饱喝足,有了些许困意,便叫念玉送客。
临行前,谌夫人问:“公主,可否有话要带给他。”
公主愣了一下,想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没什么话要说的……”
“公主,要不再想一想?”宋之晴说道。
公主想了一会,又摇了摇头:“我怀着这孩子之后,记性变得差多了,的确想不到该说什么,就这样吧……”
宋之晴还有些不甘心,谌夫人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追问下去了。
“公主保重,下个月月中,我会再来的。”谌夫人叮嘱道,“夜里风凉,睡觉时多盖一床被子,还有……哎,孕期要注意的太多了,我跟念玉姑娘说吧。”
公主摇摇头说:“娘亲不必忙了,念玉记性也不好,而且今晚她就给我熬药了。”
谌夫人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公主之前的话没在开玩笑,不由得眸中酸涩。
公主又摇摇头,说道:“宫中御医医术精湛,我早就问过了,他们的药很好,恢复也快得很。”
“谌家有愧……”
“娘亲,不必说愧。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更何况,我也并不觉得吃亏,也无甚后悔。”公主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困了,就不再送了!”
送走了客人之后,公主果然睡了一个酣长的午觉,一直睡到夜晚才醒过来。
念玉守在公主床前,见到她醒了,将药端过来。
“公主,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喝了……”念玉擦了擦眼泪,说道。
公主摇了摇头:“要喝,给我吧。”
说罢,便一饮而尽。
半夜的时候她便痛得难受,在床榻之上捂住肚子,辗转反侧,鲜血染红了被褥。
周遭似乎有电闪雷鸣,影影幢幢,声声惊骇,如鬼魅游行。
她疼得没有知觉,缩在被褥中,恍恍惚惚,像是回到了儿时的地牢,那里潮湿阴暗,充斥着血腥之气。眉娘用血淋淋的断掌抚摸着她的脸,一下又一下……
她亲眼见到眉娘断了气,她把声音哭哑了,也没把天喊亮,没把雨喊停。
这样的狂风暴雨在她的记忆里下了十多年,这样的电闪雷鸣也折磨了她十多年。
直到有一个人突然对她说:“以后所有电闪雷鸣的日夜,我都不想你再一个人承受了……”
她以为她终于值得这时间的一切美好,她以为所有亏欠都会得到补偿,她以为天亮了、雨停了,殊不知上天只是在预谋一场更大更猛烈的雨。
她本就不该有这样的奢望,有了奢望,便是失望。
如今的一切,谈不上后悔,也说不上遗憾,充其量只是不甘。
不甘、不甘……
她混沌地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白昼。她却分不清时间,只感觉身上轻盈了许多,轻飘飘的,似乎下一秒就能上天去。
身上的血迹被擦净了,衣服被换过,就连床上的被褥也变得干净整洁。
她支起身子坐在床上,唤了一声:“念玉。”
这时她才发现,她的君父,殷王已经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听闻你昨日见了镇国夫人,当晚就喝了落红汤,如今身子骨还弱着,再睡一会吧。”殷王的语气头一次变得这么温柔缓慢。
公主没有说话,低着头,甚至没看他一眼。
“寡人听闻,谌家过几日就要搬离京师了,相国甘盘广发请帖,要为他们践行。”殷王接着说道,“短短几天,谌昔伤势未愈,便急着离开京师了。”
公主冷笑道:“君父,你要说些什么?我既已跟谌昔断绝了关系,他的行踪我如今也并不在意。”
“很好,如此干脆利落,不愧是寡人的女儿。”殷王终于放心地笑了,“原来寡人还怕你哭闹,怕你对他念念不忘,伤了心。”
“君父,您当真在意儿臣伤不伤心吗?”公主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是寡人的女儿,寡人如何不在意你?”
“若是你在意,你又怎么会千方百计、处心积虑地要阻挠我们的婚事?”公主摇摇头。
“你——你还记挂着那个谌昔吗?”殷王没压住声音,竟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