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甘仲说道:“落尘阁里的万老头,以重金求购这个宝贝!我就说这不值钱的纽扣,他为何给出这么高的价格!原来是有这层原因!”
“公子所言,是真的?”宋之晴连忙问道。
“千真万确,若是欺瞒,天打雷劈!”甘仲发起誓来。
“公子,不知能否带我见一见这个人?”宋之晴拉住甘仲的手来,眼神中露出希望来。
甘仲看了看谌夫人,见到她并未阻拦,便说:“当然可以,只是姑娘伤势未愈,不知是否方便?”
“无妨!请公子带我去。”宋之晴态度坚决。
谌夫人笑笑说:“但去无妨,但须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回来吃饭。”
甘仲答应了一声,携着宋之晴风风火火地去了。二人走了,府中便也冷清了。
谌夫人这才收起欢颜,换上愁容,倚在窗边失神,泪水悄悄打落在窗棂之上。
这时,一个奴仆急急上前来报:“夫人,公子醒了。”
谌夫人且惊且喜,连忙擦了眼泪,快步到房中去。
谌昔背朝天趴在床榻之上,接着双臂的力气支起上半身来,正颤巍巍地写字。
“何苦呢!你还没痊愈,怎么就不能等几日再写!”
谌夫人连忙夺过他手中的纸笔来,低头看到纸上赫然的“公主”二字,不禁眼眸酸涩,几欲落泪。
她将那纸弃掷在地,长叹了一口气:“昔儿,你……”
谌昔被夺了纸笔,双臂也支撑不住,便面朝下倒在了榻上,他将脸埋进枕间,没说一句话来。
“今日在昭明殿,陛下的态度,你我都清楚。”谌夫人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即便你愿意认输低头,向彭贼献画,他也有别的办法再次为难你。”
“我知道。”
“即便他信守承诺,真的将公主送到府中,即便你真的能将公主带走,浪迹天涯……你也难保不会因为今日违背良心而后悔。”
“我知道。”
“既已知道,你又在做什么徒劳无功的事呢?”
“我只是难过……”
谌夫人突然夺步上前,一把将谌昔的脸从枕上提起来,猛地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啪”了一声,将谌昔从悲痛中惊醒。
“我谌家的孩子,不该如此萎靡不振!昔日你祖母得病去世,你祖父与她伉俪情深,但没来得及给她下葬,就奔赴边关去杀敌了。你父亲去世时,我何曾不是悲痛欲绝,可第二日依旧打点府中上下,为他处理后事,不敢有所怠慢。你如今——”
谌夫人咬碎银牙,喊道:“你与挚爱之人,不过是迫于形势无法厮守,既不是阴阳两隔,又不是此生不见,你却如此萎靡不振,岂不是要丢谌家脸面?”
说着谌夫人便用尽全力掀了被子,夺过枕头来,将谌昔一边打一边拉:“逆子,你给我下床来!去挑水,去劈柴,去拿凉水倒在头顶!免得为了这样的小事就自找烦恼、郁郁寡欢!”
众奴仆见了,无不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磕碰间,谌昔的伤口撕裂开,他咬牙忍着痛,说道:“娘亲教训得对,孩儿知道错了!”
谌夫人停下手中动作,低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昔儿,待你伤愈之后,我们一同离开京师吧。”
谌昔强忍着泪水,说道:“嗯。”
过了一会,他又说:“离开之前,请允许孩儿见公主最后一面。有些事情,孩儿得跟公主说清楚。”
谌夫人知道他们若是见面,定当难舍难分,于是便说:“娘亲可以代替你入宫去。你若进宫,陛下恐怕是不会让你见公主的。而我前去,陛下,会给一点薄面。”
“那,娘亲为我带一封信吧。”谌昔急忙说道。
“看了信,公主只会更加难过。”谌夫人摇摇头,“你若有什么话,直接说与我便是。”
谌昔闻言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话……除了自责以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这话说完,大家都沉默了,静默间,暮色悄然降临。
就在此时,甘仲带着宋之晴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两人眉梢间都带了些喜色。
宋之晴的盘扣果然就是万老苦寻的宝贝,只可惜万老也是替别人收货,且不愿公开对方的姓名。在甘仲的威逼利诱和软磨硬泡之下,终于撬动了万老的嘴巴,他透露了那位买家,如今正在昌平郡。
这是个好消息。于是甘仲回来路上还买了好酒,带着宋之晴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谌夫人便笑着说:“正好,我们也要离开京师,到青山郡去,途中会路过昌平郡,可以去那里打听你兄长的下落。”
“啊,你们要去青山郡吗?”甘仲吃了一惊,撇撇嘴说,“青山郡穷乡僻壤的,听闻土匪盗贼也多,别去那里了,昌平郡倒是繁华富庶,还有酒馆戏班,去那里舒服啊。”
“我在青山郡有未了之事,必须得去一趟。”
冷不丁地从榻上传来谌昔的声音,将甘仲吓了一大跳。
“阿若,你醒了?”
宋之晴也连忙凑到床边来:“主子!”
谌夫人摇摇头,拉过宋之晴的手来:“你忘了,该叫他阿兄。”
宋之晴闻言绯红着脸,竟然不敢说话了。
谌昔笑笑说:“娘亲都跟我说了,这样再好不过了,妹妹。”
宋之晴这才轻声唤了一句:“阿兄。”
“好极了,好极了!”甘仲上前来,一手拉过宋之晴的手,一手握住谌昔的手,“我来见证了,兄友妹恭,很是和谐啊!我想过了,既然我带着你的妹妹去找了万老,这事也算我开了头,到时候我与你们一同去昌平郡寻她哥哥,可好呀?”
宋之晴见了,连忙说:“如此劳烦公子,之晴心中有愧。”
谌昔摇摇头说:“妹妹,你不必愧疚。他啊,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去玩罢了。”
“嘿嘿!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阿若也!”甘仲笑嘻嘻地说,“废话不多说,我等用饭吧!本公子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众人嬉闹着,一时便多了欢声笑语。
-
宋之晴在谌府又养了几日伤,伤势已然大好,只是她也察觉到谌夫人平日里强颜欢笑,心中却实在忧愁至极。
对于谌家被退婚一事,她也有所耳闻。
当日谌夫人和谌昔从宫中回来,谌昔被打得卧床不起,谌夫人哭得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宋之晴见状,不免也心中悲痛。
这天,谌夫人正收拾着自己做的糕点,要进宫去,宋之晴在一旁帮着忙,突然悄声说道:“娘亲,您要进宫去见公主,不如带上之晴同去?”
谌夫人闻言愣了一下。
未等谌夫人答话,宋之晴便说道:“之晴知道娘亲今日来所忧为何,之晴有个大胆的主意,虽然险,胜算却大。”
“什么主意?”谌夫人低声问道。
宋之晴在谌夫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谌夫人听罢摇摇头:“太危险了,我才认你做义女,岂有让你涉险的道理?”
宋之晴摇摇头:“娘亲,您信我!十多年来,我的易容术未曾有过破绽,也从未有人识破!”
谌夫人蹙着蛾眉终于平缓下来,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也别无他计,唯有如此了……”
谌夫人虽带了一众奴仆前往,但是到了宫门外,她只留下宋之晴一同进宫。
宋之晴被谌夫人领着进了后宫,一路上东张西望,走得极慢。宫人只当她第一次进宫来,好奇宫中美景,却不知她是在暗暗记下路线。
到了瑶玉宫,念玉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公主也听闻了前几日的事,哭得眼睛都肿了,谌夫人,不管您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请切莫让公主难过了。她腹中,还怀着谌家的骨肉呢。”
谌夫人闻言叹了一口气:“谌家惭愧,竟让公主受这等委屈了!”
话音刚落,便见公主着一身粉藕色的衣裙,快步迎了过来:“娘亲!”
谌夫人不顾手中提着的东西,一把便将公主抱住了,泪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公主!”
宋之晴在一旁看着,也满心同情,连忙接过谌夫人手中的点心,让她们多抱一会。
“公主,娘亲给你做了点心,还带了你喜欢的城南的豆腐,快来尝尝!”谌夫人拉过公主的手来,将桌上点心一一打开。
“我知道,您一进来我就闻到味道了!”公主哭着说。
谌夫人扶住她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公主别哭,切莫动了胎气。”
宋之晴连忙递过手帕来,不敢为公主擦泪,只好向公主招招手。
公主摇摇头说:“我虽在宫中,但也听闻谌家收了个义女,便是你吧。你便是谌昔从北塞带回来的女子吗?的确很漂亮,难怪坊间会有这样的传闻。”
宋之晴见状连忙换了一个粗犷的男子嗓音,说道:“公主,您不认得我了,我是葛生啊!”
公主闻言,不禁扑哧一笑,她摆摆手道:“我知道,谌昔跟我说过你的身份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见到公主笑了,宋之晴这才放下心来:“公主,主子,哦不,是兄长,他日夜记挂着你呢。”
公主冷笑道:“他记挂着我,怎么今日却不来看我!”
谌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陛下不会允许他来见你的,故而……”
“我知道……”公主吃了一块臭豆腐,慢慢说道,“当日你们在大殿上发生了什么,李得禄,全都跟我说了。”
吃完臭豆腐,她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他为了我挨了五十杖的打,甚至违背良心给北塞写了圣旨,最后却败在一幅画上……”
谌夫人闻言,心猛地纠起来,她连忙辩解道:“昔儿他实在是——”
“娘亲,您不必说什么。”公主打断了她的话,又塞了一块臭豆腐进口中,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并不是在责怪他。我知道……他心中有远远比我重要,也远远比他生命重要的东西……”
“公主殿下——”宋之晴正欲说些什么,同样被公主打断了。
“这世间没有双全之法,我也知道。”公主用手帕擦了擦嘴唇,说道,“我知道谌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顶好的人。假若换作是我,可能我也不会做得比他好。”
谌夫人和宋之晴,见到公主如此冷静又有条理的言语,一时之间也无法回话了。
“只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也理解和接受了。前几日我的确想了很多,每每夜不能寐,肝肠寸断。可今日一醒来我却全都想明白了,与其互相折磨,不如一刀两断算了。他也不必再为我立下什么不入庙堂,离开京师,这样糊涂的誓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