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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此生不再作画

纸笔很快就呈上来了,谌昔被杖打的部位撕裂般地疼,别说站起来,即便是跪在地上,也挪不动身体。

他只得用手臂支起上半身,将圣旨铺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执笔写。

写毕,殷王看着这份圣旨,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来,他抚髯笑道:“不错!谌昔啊,你果然与你父亲谌豫不同!”

谌昔闻言,满是泪痕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个冷峻的笑来:“如何不同?”

“谌豫宁折不弯,是个硬骨头,怎么说呢,这可不讨寡人喜欢啊。”殷王笑着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懂得这个道理,便是与他不同。”

谌昔没有答话,额头上青筋乱跳,咬紧的牙在剧烈地颤抖。

“七日后彭国的使臣就会入京,你的才名天下皆知,彭国的国君点名要看你的画。寡人命你在七日内献画,以示大殷与彭国交好的诚意。”殷王说道。

谌昔艰难地抬起头,仰视着面前的天子,一声不吭。

逆光的角度下,大殷的天子如同伫立着的巨大的神佛,更如鬼魅。

“好了,你们退下吧。”殷王摆摆手说道,“画献上来的那天,寡人会将妍儿送到谌家去。日后你们浪迹天涯,寡人都不再过问。”

谌夫人脸色苍白,神情悲痛,却强忍着答应:“陛下放心,七日之内,必定献画。”

说罢,她回身将谌昔慢慢扶起来。谌昔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疼得咬牙切齿,狼狈至极,却始终没有再挪步。

“镇国公子,请吧!”大太监李得禄满眼同情,对他伸伸手。

谌昔突然抬头对着殷王大喊一声:“陛下,不必等七日了!”

殷王笑了:“你现在就要画了?寡人看你的样子,恐怕还得休息几日。”

谌昔摇摇头,挤出一个笑,说道:“臣昨日已经立下不少誓言,今日在这昭明殿上,不妨再立一个。”

殷王闻言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谌夫人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拉住他的手,摇摇头。

谌昔握住了谌夫人的手,对殷王高声说道:“臣立誓,自今日起此生不再作画!请陛下和诸位做个见证!”

“你——”殷王咬着牙,指着谌昔,气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殷王才冷笑道:“很好,是寡人看错了。你谌昔清白傲岸,是与传闻相符。寡人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放弃的。你走吧,这样妍儿自然也会死心了。”

谌昔转过身去,被谌夫人搀扶着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着。

背过身后,泪水终于肆意地从他眼眶中涌了出来。

他听到了殷王最后的那句话,也在那一瞬间彻彻底底地明白,殷王千般万般地为难他,也就是为了这句话罢了。

原来他是设好了这样一个局,只等他跳下去。

而且,他知道他一定会跳下去。

他输得彻底。

刚踏出昭明殿,猛烈的阳光便刺穿了他的眼眸,巨大的青天将他淹没。

只感到一阵眩晕,他猛然失去了意识。

-

“这旧伤还没好呢,怎么又添了新伤呢?哎呀!”甘仲立在谌昔床边,急得团团转。

谌夫人静静坐在床榻边上,过了好久,才轻声说道:“今日在大殿上,他做了选择。既然是他做的选择,那无论如何,我该支持他。”

“你们真的要离开京师吗?”甘仲俯身蹲到谌夫人身前,神色忧愁,叹道,“既然陛下未曾答应他,不愿将那五公主嫁给他,他又何必履行立下的誓言呢?”

谌夫人低下头来:“他对陛下失望了,也对朝廷失望了。”

“既然如此,不如我也离开翰林院,跟着你们一同四海为家!”甘仲急忙说道。

谌夫人摇摇头说:“太傅公子,你前程大好,不必置气。翰林院是整个朝堂最好的地方,常听闻昔儿说,翰林的掌院先生有文人风骨。你既担负着太傅大人的期望,何不在翰林院施展作为?”

“婶婶您真是说笑,我平日里只爱斗鸡走狗,是个浪荡公子,哪有什么大作为?”

谌夫人笑着扶起他:“此言差矣!只要你还留在翰林院,那便是我们谌家在朝廷的依仗。如今昔儿已经罢官,离开庙堂,身为一介草莽,自然需要你的助力。”

“那有什么可以帮您的,甘仲定当尽心竭力!”甘仲说道。

谌夫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甘仲闻言,立刻说:“我知道了!不知这宴席,要定在什么时候?”

“等昔儿稍微恢复几日,那就,旬日之后吧!”

“好!”

这时,门外起了一阵骚动,未等奴仆来报,一个女子就已经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跪到榻前,哭着喊道:“主子!”

原来是宋之晴。她受伤卧床,身体尚未恢复,但是突然听闻谌昔受了杖责,从宫中抬回府上的时候,一直昏迷未醒,心中着急,便跑了过来。

她低着头,哭得梨花带雨的。甘仲见了也心有不忍,便对她说:“阿若还没死呢,你不必这般难过。”

宋之晴这才抬起泪眼来:“请夫人、公子见谅,奴才心中着急,未曾给二位行礼。”

“你便是阿若从北塞带回来的女子?果然如传闻中貌若天仙。”甘仲说道。

谌夫人摇摇头说:“太傅公子误会了,她便是从前昔儿身边的随从葛生,只是一直乔装打扮,大家认不出来她是女儿身。”

“是的,奴才是葛生。”宋之晴连忙说道,“奴才不敢毁了主子清白的名声,只是伤口疼痛,如今无法抬手易容。等到箭伤痊愈过后,我依旧扮作男子,跟随主子左右!”

谌夫人闻言摇摇头:“你既以真面目示人,何必再扮作男子呢?假若害怕流言蜚语,不如我将你认作义女,从此以后,你便也是谌家人了,与昔儿兄妹相称,可好?”

宋之晴闻言大惊,连忙摆手说道:“奴才何等卑贱之人,岂敢攀附富贵之家?不可不可!”

谌夫人淡淡笑道:“如今谌家破败至此,人丁凋敝。又被天子逐出京师,何来富贵之说呢?你怕不是,嫌弃我谌家凋敝?”

甘仲在一旁拍手起哄道:“这姑娘,必定是想着伤好了之后,趁机逃跑!”

“不,奴才绝不会将主子弃之不顾的!”宋之晴连忙摇头,泪水连连。

“既然如此,那边赶紧答应了吧!”甘仲说道,“既然是义女,那你留在谌家名正言顺了,也不必担心女子的身份败露,岂不两全其美?”

宋之晴闻言,缓缓将目光落到谌夫人脸上。谌夫人微笑着点头,轻轻执过她的手来。

于是宋之晴跟着谌夫人,在祖宗灵前叩拜上香,给谌夫人端了认亲茶,礼节虽简单,但也齐全。

谌夫人笑着挽着宋之晴的手来,说道:“今日虽苦,却也并非全是坏事。此番认亲,也算喜事一件,值得庆贺!太傅公子,不如你也留下来一同吃饭吧。”

甘仲也笑了:“婶婶盛情款待,晚辈却之不恭呀!”

这时,宋之晴神色却有些忧凝,她握紧谌夫人的手,很认真地说:“既然如今之晴已经认您做娘亲,那之晴的身世,需要向夫人说明!”

甘仲见宋之晴语气郑重,惊大了嘴巴:“你该不是江洋大盗吧?”

身边奴仆闻言无不笑出声来,谌夫人微蹙蛾眉,轻轻咳嗽一声,笑声便立马止住了。

宋之晴也不恼,小心翼翼地说道:“相国公子夸张了,我虽不是江洋大盗,但是,我父亲,他也是戴罪之人……”

“愿闻其详。”谌夫人脸上波澜不惊。

“我父亲是前户部左侍郎宋虔。十年前,我家因父亲贪墨之罪,遭受灭门之灾。是哥哥带着我逃过了追捕,我们一路逃到了青山郡。我们兄妹二人为了活命,学会了易容之术,但是太师的人并未放过我们……哥哥将我藏在生祠之中,自己去引开了追兵。离开之前,他将衣服上的盘扣扯掉了一颗交给我。说是日后再见,以此盘扣为凭信……”

说着,宋之晴从怀中摸出一个香囊来,打开香囊,是一个小小的盘扣,材料普通,却是红绿交织的纹理。

甘仲看着这盘扣,总觉得似曾相似,一时却想不起来。

“哥哥走后,我在生祠中躲了好几日。幸而这祠堂里香火鼎盛,很多贡品,足够我果腹。后来我才知道,主子曾献画救了边关四郡,这祠堂便是青山郡百姓给主子建的生祠。我为自保,一直扮作男子生存,后来不幸被贼人掳走,又得主子搭救,自然甘愿留在主子身边,只希望照料他一生一世,以报答他的恩情。”

谌夫人听完,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身世,真是命途多舛!如今十年过去了,就算要追究当年之事,他们也认不得你的模样。何况,原本你便是无辜啊。只是你的那个哥哥,不知道是否尚在人间呢?”

宋之晴摇摇头:“我留在青山郡找了许多年,始终没有他的音信。我们当初是在青山郡分别的,我猜测假若他还生还,应当会在青山郡找我。”

谌夫人闻言,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我记起来了!”甘仲猛然喊道,“这个盘扣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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