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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昭明殿内五十杖

天边露出鱼肚白,晨光熹微,跃入窗棂。

谌昔悄悄下了榻披衣,回身看着还在熟睡的公主,犹豫着始终未敢挪步。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来,那声音虽轻,却显得急促且焦躁。

谌昔轻轻开了门缝来,比了个手势,示意公主还睡着。

念玉见状,连忙向谌昔打手势,神色却是万分焦急。

“何事?”谌昔走出房,将门掩上才问道。

“驸马爷不好了,我方才听到宫里人说,谌夫人见你一夜未归,今日来了宫中求见陛下,如今已在昭明殿内了。”念玉说道。

谌昔闻言,心里哐当一声。昨夜他一时鲁莽,竟忘了给府上报信,谌夫人见他面见圣上却一夜未归,必然心中担忧,求见陛下。

“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这就去昭明殿。”谌昔说罢,正要走。

小太监福清连忙拦住,说道:“驸马爷,您这么一去,岂不是让陛下知道您在宫中过夜了?”

“对呀,不如你先悄悄溜出宫去,等谌夫人回府了,您再跟她说,您这晚上去了别处,那就好了。”寿清附和道。

谌昔摇摇头:“你们不知道我母亲的脾气,既然她来了昭明殿,面见了陛下,必然不只是为了寻我,一定有更加重要的事。更何况,此事我本就没有打算瞒着陛下。他若是龙颜大怒,那也任他处置!”

谌昔说罢拂袖而去,只剩下福清、寿清和念玉几个面面相觑,叹了几口气。

“还有……”谌昔突然又急急跑回来,叮嘱道,“此事切莫让公主知道,免得她着急。”

说完谌昔才放心往昭明殿去。一路上碰见的宫人,见了谌昔无不吃了一惊,但却屏气敛声,没敢问话。

昭明殿内,谌夫人跪在殿心,手上捧着丹书铁券,仰头对殷王说道:“陛下可否记得这丹书铁券?当年先祖戍边有功,陛下赐谌家丹书铁券,许谌家世代免死之恩,先祖不愿受此天赐,乞求陛下加上一条限制:谋反之罪,不可免死。自那以后,谌家蒙陛下恩泽,竭诚尽忠。”

她顿了顿,又说道:“陛下,如今梧桐岗之战后,谌家死伤无数,已渐凋零。我儿谌昔,此次奉命前往北塞议和,却辜负圣恩,其罪深重。但请陛下念及谌家世代忠良,饶他死罪!”

殷王不动声色地说:“夫人言重了,请起吧!”

见到殷王并未正面回答,谌夫人摇摇头说:“谌家戴罪,臣妇岂敢起身?”

此时,殿外起了一点骚动,有太监急急来报:“陛下,镇国公子谌昔求见!”

“宣吧。”殷王抬抬手,说完,看了一眼殿心的谌夫人,又说道,“夫人请起吧。”

这时谌昔急急走入殿内,担忧地看了母亲一眼,跪在她身侧,对殷王作揖:“小臣拜见陛下。”

谌夫人始终未曾起身,也并未转头看谌昔一眼,只是微微低着头。

“你又来做什么?”殷王对谌昔说道,“既然你娘亲带着丹书铁券来为你求情,寡人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只要你守昨日之诺,那寡人既往不咎。”

谌昔这才发现娘亲手中捧着的,正是陛下赏赐的丹书铁券,没想到这个供奉在祖父灵前的“免死金牌”竟然会用到自己身上。

他心中惭愧,咬了咬牙,对殷王说:“陛下宽宏大量,小臣感激涕零。但是小臣的回答还是和昨日一样,臣愿意离开京师,离开朝堂,此生不再去北塞,臣只要带公主走!”

话音落在偌大的昭明殿上,隐隐有回响。

没人想到会有人这样果断地违逆天子的旨意,殿内的大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又提着心将目光落在威严的天子身上。

“谌昔,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一戴罪之人,敢跟寡人提要求?”殷王指着谌昔说道,“莫不是依仗这丹书铁券,以为寡人不会杀你?”

“陛下恕罪!”谌夫人连忙喊道,声音都带了些许颤抖。

她回头看了谌昔一眼,连忙说道,“昔儿,将话收回!犬子鲁莽失语,请陛下饶恕他!”

“陛下,小臣不知天高地厚,狂妄鲁莽,但是婚约已定,天子一言九鼎,岂能失信于人?今日若不得陛下应允,就算谌昔断头流血,也绝不离开这昭明殿一步。”谌昔一步不让。

“好啊,是个硬骨头!”殷王说道,“天子固然一言九鼎,可你既然出身高门,岂不知守孝的礼节,你守孝三年,也要寡人的女儿等你三年吗?”

“陛下,臣心思狭隘,这三年纵使不能与公主完婚,也自私地希望能够与公主厮守。何况——”谌昔咬了咬牙,说道,“陛下,公主已经怀有身孕,假若让她继续留在宫中,难免会遭受宫中流言蜚语,未能在身边照料公主,臣作为夫婿,更是失责!”

殿上众人闻言一惊,殷王更是既惊且怒,一拍书案,站起来喊道:“谌昔,你——”

“陛下,臣逾越礼节,早已与公主有床笫之亲,臣无可争辩,请陛下处罚!但臣的请求,也望陛下考量!”谌昔依旧面不改色,言辞铮铮。

“你!你既逾越礼节,做出此事来,寡人!寡人自要处置你!”殷王气得怒发冲冠,一拂衣袖,喊道,“来人,给他杖责五十!”

谌夫人此时说道:“陛下,犬子犯错,自当受罚。只是公主既已怀了谌家的骨肉,请允许臣妇将接回谌家去,好生照顾!”

此时殿内侍从已经拿了刑杖,将谌昔摁在长凳上,一杖一杖地落下去。

谌昔强忍着,没发出呻吟声,然而十多杖落下,衣袍上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谌夫人跪在一旁静静闭着眼,泪水一滴滴落在殿心上,却始终咬着牙,未曾替他求情。她知道,不过这一关,天子不会消气,他们更没有扭转乾坤的余地。

“啊……”一击击重杖之下,谌昔纵使紧咬牙关,也不免发出痛吟之声。

汗水淋遍了他涨红的脸,但见他额上青筋横暴,双眼微睁,咬紧的牙直直发抖。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数杖的太监声音慢下来,转头去看持杖的两个侍者,侍者们虽手拿着木杖,下手却更慢更轻了。

原来是念着那张“丹书铁券”,谁都不敢再下狠手了,看着镇国公子的动静,多半没了半条命。若是再狠打下去,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恐怕要给他陪葬去。

对于侍者的这般“懈怠”,殷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他也怕把这公子哥打死。

“五十!”

大太监喊的这声格外响亮,像是他自己解脱了一样。

两位持杖的侍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全都松了一口气,把木杖收起,低头看谌昔。

谌昔依旧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眼睛微闭,大汗淋漓,他衣袍上的血水从长凳上流到昭明殿由大理石铺就的光亮地面上,像一条蜿蜒的河。

殷王走下宝台,行至殿心,低头看着谌昔虚弱的脸,问道:“谌昔,你可服气?”

“谌昔有罪……”他气若游丝,几乎没力气抬起头来,只是微闭着眼睛,说道,“自当……认罚。”

“好,你倒是坦荡。”殷王脸上有了喜色,接着说道,“既然你对妍儿情根深种,寡人也愿意成全你。不过——”

“陛下请说,无论何事,谌家都愿意做!”谌夫人这才擦了脸上泪水,重振精神,连忙说道。

殷王闻言微微一笑:“寡人要与彭国重新议和,奈何边关的将士,一个个叛逆愤慨,将彭国使臣拦于饶中关门之外。你们说,如此违逆之臣,寡人要怎么处置?”

“陛下——”

谌昔挣扎着要起身,却将长凳掀翻,自己也跌落到地上血水之中,他咬着牙说:“请饶恕边关众将……”

“呵呵……”殷王冷笑道,“如今边关守将廖承志虽不姓谌,可却和你父亲交情匪浅。边关的帅旗,还留着一个‘谌’字!”

“陛下!”谌夫人这时抢过话头来,说道,“廖将军与谌家有交情不假,但是他为边关守将,心中装的还是陛下您,还是江山社稷!必定是有人挑拨了陛下与将军的关系,才有了误会。请陛下念在廖将军军功赫赫,饶恕他!”

殷王没有回答,却低头看谌昔,过了一会才慢慢说道:“廖承志受边关百姓爱戴,寡人若是将他主帅之位撤了,边关百姓自然会不满。但是留着他在边关,寡人也很担心……”

“陛下,臣发誓,此生……不再……”

“你的誓言,昨日寡人也听过了。”殷王打断了他的话,“寡人已经拟好了谕旨,要与彭国议和,七日后边关众将要迎彭国使臣入京。但这封谕旨,需要你来写!”

谌昔没有答话,他知道殷王此举的意图。

殷王要他忘掉杀父之仇,向仇敌献媚,更要他寒掉边关将士们的心,让他们接受和谈的结果。

“怎么,你写还是不写?”殷王说道,“你若不写,现在即可滚出京师。”

谌昔没有答话,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

他知道这倒圣旨就算自己不写,自然有他人来写,自然也会送到边关去。议和之事也不会改变分毫。

但是假若是由他来写,边关将士看到他的笔迹,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假若是他来写,那他便背负了千古骂名……

向杀父仇敌献媚,这样的屈辱,这样的罪名,是要压他一生一世的。

“昔儿,你写吧。”谌夫人闭了闭眼,咬着牙说道,“逝者已矣,可尚有活者,谌家既然有了香火,亲人相聚,安稳度日,才是最好的。”

谌昔忽然想起公主来,她的一颦一笑忽然又跃入脑海,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若是能在草长莺飞的二月天,手把手教孩子放风筝,妻子和娘亲则在一旁品茶谈心,该是多么美好的景象。

若是无数个琐碎无聊的日子,都能与亲人团聚,或是围炉夜话,或是对弈品茗,或采风于田野,或游玩于名山,不也算得上是人间至乐吗?

他闭了闭眼睛,脸上泪水斑驳。

“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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