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茶

纪馨连忙拉住关冰柠，又看了看纪爸爸，有一丝慌乱。

纪爸爸看向纪馨，心里明白了几分，缓缓说道：“不论发生了什么事，茶园都不会没了。哪怕只是换个东家，这些老伙计该做什么还是什么，不会改变。”

“几十年的关系了，贸然换了东家，对大家怎么会没有影响？”关冰柠语气有些激动，听起来像在质问。

或许是感觉到有些冒犯，纪爸爸的脸色严肃了起来，“我很开心馨馨能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也感谢你关照了我家生意，以后你店里的茶叶我们还是一样按质按量按时地供应，至于其他，我想也不需要向你报告。”

关冰柠心里还是有些忿忿不平，就算作为一个普通客户，对于供应商可能会发生的大变动，过问几句也属正常，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看起来只是个小姑娘，所以很多事情貌似默认了不必向一个孩子交代。

“不好意思，叔叔，刚才我可能有些激动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现在关冰柠都必须保持一个良好的情绪和良好的沟通。

纪爸爸也不再说什么，只一味往前走，后又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跟上。

“这个事情，我妈说不得，我就更说不得，现在看来你也说不得。”纪馨小声跟关冰柠嘟囔着。

“等看完茶厂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关冰柠安抚着纪馨。

二人跟着纪爸爸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往山下走，不多时，鼻尖的茶香愈发浓郁，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息，抬眼望去，不远处一座古朴的建筑物便撞入眼帘，那就是纪家茶厂。

茶厂不大，青砖砌成的厂房透着质朴，门口堆着几筐刚送来的鲜叶，还沾着晨露与茶香。走进厂房，没有杂乱的喧嚣，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裹挟着鲜叶的清冽与杀青后的醇厚茶香，沁人心脾。墙面是干净的白，墙角整齐堆着晒干的竹筛，竹筛上还沾着细碎的茶末；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板，被常年的茶渍浸得泛着浅褐，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物。两侧整齐摆放着加工设备，杀青机冒着淡淡的白汽，氤氲出暖融融的雾气，将厂房衬得格外温润；

厂里的工人大多是村里的中年男女，分工明确、忙碌有序。有的工人正将鲜叶倒入筛选机，仔细挑拣出杂质与老叶；有的围着杀青机，不时翻动茶叶，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还有的在晾晒区铺开茶叶，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了鲜嫩的叶片。

此时看见不远处，华叔正小跑过来，人到中年，动作有些笨拙，一蹦一跳似的跑过来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华叔~”纪馨跟关冰柠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我还想着你们没那么早来呢，没想到啊。”华叔一边说着一边小喘着气，“都吃早餐没有啊？”

“在家里吃过了。”纪馨说道。

“那好。”华叔跟纪爸爸对视了一下。

纪爸爸随即开口道：“茶园那边我已经领去看过了，待会儿的事你安排吧。”

“好。”华叔应道，“对了，上次黎先生那笔订单有些事情还得跟你说下......”

说着二人便走到一边谈论起来。

“哎，你别看好像茶园跟茶厂大家都挺忙碌似的，其实从前几年开始生意就不太好了，现在有一些机器都停止很久没启动了。我妈体谅着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开的工资会比其他家的高一点，加上家里的花销，压力也蛮大的。”纪馨说着。

“可不是说现在生意有好转了么？”关冰柠问道。

“是比之前好一些，主要是柠檬茶店里生意好，算是帮衬了不少，但是以前一些老客户现在都在纷纷转型，现在新世纪，什么都讲究新奇，我们规模又不算大，我妈又很坚持品质，不肯低价卖出一些劣质茶叶给人家去做茶包，渐渐地，生意就越来越差了。”

“确实，虽然现在经济飞速发展，但如果跟不上这个时代，也很容易被时代抛弃。”关冰柠喃喃道。

“你说什么？”纪馨问道。

“哦，没什么，我想说后面你妈为什么就不管茶厂的事了？”

“一方面身体不太好，另一方面跟我爸也总因为茶厂的事有点小争吵，索性她就让我爸自己做主了。”纪馨有些无奈地呼了一口气。

“看现在茶厂的样子，可见你爸的经营模式不是很行得通。这可是你外公留下的祖业。”关冰柠脱口而出，紧接着又立马意识到自己多嘴了，“额，我没那个意思，就.....”

“没事，我知道你的，你说的也是事实。”纪馨摆了摆手。

不一会儿，纪爸爸往纪馨递了个眼神，纪馨点了点头，紧接着华叔就朝她们这边走来。

“我爸去后面的办公室休息了，等下华叔带我们好好参观一下茶厂，你有什么想了解的都能问他，没有什么是华叔不知道的。”纪馨跟关冰柠说着。

关冰柠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轻轻颔首回应。

华叔带着二人一边走一边细致讲解制茶全工艺，语气里满是专业与热忱。

“咱们制茶讲究‘鲜、净、匀、香’，从鲜叶到成茶，一共要经过五道关键工序，一步都不能马虎。”话音刚落，便引着她来到筛选区，几名工人正戴着手套，仔细挑拣刚送来的鲜叶，剔除老叶、杂质和破损叶片，只留下鲜嫩完整的茶尖。华叔指着竹筐里的鲜叶说：“这是第一道，鲜叶筛选，只有选得净，后续茶味才够纯。供给你的茶叶都是这么精挑细选出来的。”

往前走便是杀青区，杀青机冒着淡淡的白汽，工人不时翻动锅内茶叶，滋滋声中，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第二道杀青，用高温锁住鲜叶的香气，去掉苦涩味，这一步火候最关键，火大了会焦，火小了就失了茶的本味。”

接着是揉捻环节，机器缓缓转动，将杀青后的茶叶揉成条索状，叶片的汁液慢慢渗出，沾在指尖满是清香。

揉捻后的茶叶被送到晾晒区，均匀铺在竹筛上，借着自然通风慢慢烘干，色泽渐渐变成温润的墨绿。“第四道烘干，不能用明火直烤，得阴干慢烘，这样才能保住茶叶的鲜爽口感。”

“这主要是咱们本地绿茶的制作流程，不同品种的茶，工艺差别可不小。” 他指着旁边筛好的鲜叶补充，“像绿茶讲究‘鲜爽’，所以杀青是关键，能锁住鲜味、去掉苦涩；但红茶就不一样，它不需要杀青，反而要多一道‘发酵’工序，让茶叶变成红褐色，口感也更醇厚。还有乌龙茶，工序更复杂，要经过摇青、做青，反复揉捻发酵，才能做出独特的花香；白茶最简单，不用杀青也不用揉捻，只靠自然萎凋、烘干，保留茶叶最本真的味道......”

华叔一说起茶经就滔滔不绝。

“嗯嗯。”关冰柠听得认真，又时不时点点头。“可不可以把茶厂里目前有的所有茶都拿给我试一试？”

“那当然可以。你店里现在主要进的就是绿茶跟红茶，还是绿茶进的多，我们还有别的种类，有的等下都给你尝尝。”华叔越看关冰柠，眼睛流露出一丝欣慰，“哎，你这小姑娘还是蛮有耐心的嘛，平常我带别的客户看，很多人都不关心我们这些工艺啥样，只是一味试茶然后说价格，这个茶嘛，你都不知道它怎么来的，又怎么区分得出来好坏，每个茶种每种工艺都不同，这......”

华叔继续讲着，关冰柠继续听着，纪馨倒是觉着有些无聊了，毕竟从小就听着看着长大，此刻的她正打呵欠呢。

“对了。”华叔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看向纪馨说道：“我给你们还带了粽子过来的，等下你要回去你记得拿回家给你妈，我估摸着你们家可能今年可能没包粽子。给你带了挺多，你们还能带学校去吃啊。”

“好。”纪馨停损了一会儿，又问道：“华叔，我爸是不是还在你那住着了？”

华叔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跟刚才滔滔不绝的样子判若两人，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哎，你上次回学校之后，他是搬到我那儿住了几天，但这最近都住茶厂里了，可能也是觉得我那一家老小的，他一个大男人，也难免不自在。”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虽说华叔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但对于别人的家务事，纵使关心，倒也是不好开口说什么。

“我带你们到品茶室去试茶吧，之前听馨馨说你们打算要开分店，准备上些新品，正好，都试试，看看那几种合适点，我给你挑最好的。”华叔说着便带着二人往品茶室的方向走去。

品茶室不大，却布置得雅致而温馨，墙面是温润的米白色，挂着两幅简约的水墨茶画，一幅绘着茶园风光，一幅画着采茶场景，与整体氛围相得益彰。地面铺着浅灰色仿古砖，干净整洁，角落摆放着一盆造型雅致的文竹，枝叶纤细翠绿，舒展有致，既不张扬，又为室内增添了几分清雅古韵。

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实木茶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茶壶、茶杯、茶托一应俱全，杯身还刻着简约的茶纹。茶桌旁放着几把藤编座椅，坐上去柔软舒适。

“哇，这个茶室布置得好雅致啊。”关冰柠发出一句感慨。

纪馨马上接腔说道：“那当然，这可都是我妈布置的，我妈真的是很有品味的，这个茶室虽然小小的，现在也有些陈旧了，但是来过的人没一个说不好的。”纪馨满脸骄傲。

“是啊，好茶配好景，环境舒适了，茶感觉都好喝了不少。”华叔也笑吟吟地应和着。

关冰柠噗嗤笑了出来，这两人这状态倒是有点像维护自家偶像的两个小粉丝，很是可爱。

华叔在一旁的储存柜里，仔细的挑选着，不一会儿，便取来几款茶叶。

他先将紫砂茶壶用沸水烫洗一遍，动作娴熟利落，既清洁茶具，又能预热壶身，保证茶香不流失。

随后，他依次打开桌上的三个茶罐，先取出一小撮绿茶，小心翼翼地投入茶壶，茶叶条索纤细，色泽翠绿，带着淡淡的鲜香。接着，他提起烧好的沸水缓缓注入壶中，水量刚没过茶叶便立刻倒掉，这是“洗茶”，既能去除茶叶表面的浮尘，又能唤醒茶叶的香气。

稍作停顿，他再次提起水壶，匀速注水，茶叶在沸水的浸润下，缓缓舒展身姿，原本蜷缩的茶尖慢慢展开，茶汤也渐渐晕开清澈的淡绿色。待茶壶七分满时，轻轻提起茶壶，将茶汤均匀分入三个小巧的茶杯中，把其中两杯端给纪馨跟关冰柠。

“嗯，很香，不愧是现在店里首选的茶叶。”关冰柠说着。

随后，他又用同样的流程冲泡红茶与白茶，乌龙茶；洗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红茶冲泡后汤色红亮如琥珀，白茶则澄澈浅黄，不同的茶香在沸水的激发下，层层弥漫，沁人心脾。

“华叔，花茶你做么？茉莉花茶什么的。”

“嗯，之前也做过‘兰贵人’还有茉莉花茶，只是制作的过程有些繁复，加上之前做的那一批销量也不太好，后面也就不做了。现在还有一些，我也冲给你试一试。”

关冰柠又试过两种茶后，转头对华叔轻声赞叹：“这两款茶各有风味，兰贵人温润滋养，茉莉花茶清鲜爽口，都很好喝，华叔的手艺确实好啊。”

一下被夸，华叔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关冰柠看着手中的茶杯，仔细回忆着有关茶园与茶厂的一切，此刻有些想法止不住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