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厂的危机
“想什么呢？”纪馨轻推了一下关冰柠。
“哦，没什么，就是在想该进多少货还有接下来的事情。”关冰柠回过神来。
华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道：“你要想补货或者进些新品，现在都有，就看你想要哪几款？”
“嗯，我还得再想想。”关冰柠说道。
看着关冰柠有些犹疑，华叔又细细地介绍起来。
这么一晃儿，时间也过去了一大半，华叔开始纪馨在一旁聊着家常。
关冰柠细细斟酌过后，对着华叔说道：“华叔，我已经决定好了。”
“那我们去老板办公室谈，价格什么的还是他来跟你说。”
三人走出雅致的品茶室，沿着整洁的走廊往前走，走廊里的风带着淡淡的茶香吹过，在走廊拐角的尽头便是纪爸爸的办公室了。
越是靠近，纪馨步伐放得极缓，无意识地磨挫着衣角，每一步都像踩着细碎的忐忑，可华叔的脚步却越走越快。
关冰柠一边照顾着纪馨的步伐，一边又要努力跟上华叔的脚步，模样倒是显得有些狼狈了。
华叔停下脚步，用手叩了叩门，直到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请进’，华叔方才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关冰柠半拉着纪馨紧跟着在华叔身后也进去了。
这个房间不算大，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旧实木办公桌上，仔细看，桌面早已没了最初的光滑，边缘被岁月磨得微微发圆，褪去了尖锐的棱角。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使用痕迹，有长期放置茶具留下的环形水渍印，有笔尖划过的浅淡划痕，还有反复摩擦留下的细腻包浆，角落还沾着少许不易察觉的茶渍，仿佛这数十年的光景都揉进了这每一道痕迹里。
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公道杯里还残留着少许淡黄绿色的茶汤，杯壁沾着细碎的茶沫，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茶荷，里面盛着少量未泡完的茶叶。
“都参观完了？”纪爸爸看到三人，随即站起身问道。
华叔点了点头，并示意两人坐下。“你们聊着，我先去忙，有啥事再喊我。”说着便走了。
纪馨注意到父亲旁边角落里，一张小小的折叠床被仔细收好放着，床的旁边还放着一个行李袋，从半开的拉链里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凌乱的衣服。
看来纪爸爸刚已经把办公室整理过，除了角落的行李，他微微出汗的额头，几乎看不出其他生活痕迹。
纪馨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愤怒、有替母亲不值的不甘、又夹杂着对父亲的无法理解，索性别过脸，反正现在的她是心里藏着几百句，却说不出口半句。
纪爸爸熟练地重新冲了一壶茶。
“之前一直就想来茶厂看看了，今天一见，果然啊，从采茶到成品，每道关卡都是专业又充满浓浓人情味，怪不得茶叶那么好呢，匠心品质。”关冰柠说道。
纪爸爸微微笑着说道：“老茶厂了，虽然有些设备是比不上现在外面那些了，产量不算太高，但茶叶的质量绝对是没得说。”
“叔叔，接下来我会要开分店，到时需求量可能会是现在的好几倍，加上还有新品类，后续的供货......”关冰柠有些试探性地说道。
“供货不会有问题的，这个我敢保证，之前你可能听馨馨说了些什么，但这不会影响到现在的运作的。”纪爸爸瞟了纪馨一眼。
可能是‘馨馨’两个字突然触发了纪馨的某些神经，又或者她实在是压抑地太久了，从昨晚到早上到现在。
“你卖给别人怎么会没影响？”纪馨突然发声生并且提高了音量。
突然的这一句彻底把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一下打破。
关冰柠跟纪爸爸几乎同时瞪大眼睛转头看向纪馨。
纪爸爸眼里透出了难以置信的，显然纪馨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而关冰柠的眼神里却透出了满满的欣赏。
虽说从小就是个会顶嘴跟调皮的孩子，但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再当着外人的面直接跟长辈对峙，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小时候是调皮，长大了说严重点就是‘翅膀硬了’。
纪爸爸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竟缓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懂什么？听风就是雨，我说过我要卖了吗？都是你小时候纵得你现在一点尊重都没有。”
“我不懂？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跟妈离婚，你别忘了，这是外公的产业，给你也不全是你的，都是妈太傻。”纪馨的语气有些颤抖，眼泪已经聚集在眼眶里，很快就会满出来。
“纪馨”！
纪爸爸宽厚的手掌随着这句怒吼重重了拍在桌子上，连桌上的茶杯都震了一震。
而纪馨的泪也仿佛被震了出来，止也止不住，一颗一颗的眼珠顺着脸颊落下，滴在她膝前攥紧的双手上，她低下头。
关冰柠倒是抓到了重点，“您刚才说你并没有要卖了茶厂？”
纪爸爸转过脸，长呼了一口气。
“先前确实是有人说是收购，我也确实考虑了，现在生意难做，如果要继续撑下去，凭着目前这点业务量，很快也得裁员，那些都是做了很久的老伙计，我不想等到工厂快倒闭了才......”
“可是收购了，对方也不会完全按照现在的模式经营啊，说不定你跟你想要达成的会是完全相反的。”关冰柠有些激动了，纪馨此时也从悲愤里反应了过来。
“我知道你店开得不错，但是这些生意上的往来，茶园跟茶厂这么大的运作，你小姑娘还是不懂。”
“冰柠的店虽然不大，但是你从进货量也能知道她的实力，根本不输那些客户，可以说是因为她，我们厂去年才缓过来了。而且接下来我们会......”纪馨说道。
“再怎么好始终也只是个小店，你们小年轻开着玩玩，现在赚到一些钱，可保不齐过两年新鲜感过了，慢慢也就没了，这样的事我看得多了。茶厂这么大的规模，我怎么会指望一个店面给的业务量来撑住。”
关冰柠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果然因为年纪跟性别，哪怕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依然会遭受到很多的质疑。
“我知道目前来说，我的店面还不够足以撑起一个茶厂，但假以时日，我一定可以。”关冰柠眼神里的坚定令纪爸爸的大脑空了一秒。
“茶厂的设施跟不上，目前只靠人力跟传统的机器，产量难提高，华叔也推出过新品，销售量也不行，如果不转型，很难撑下去，但这不是别人收购注资进来就能解决的，我相信你犹豫也是因为考虑到被收购或许不是最好的做法。”
纪爸爸有点愣住了，“我确实犹豫了，毕竟是个大事，为此也闹得家无宁日。”
“爸，这是我们家的产业，是外公的心血，能不能就听我一次，给我们点时间，你也不要再跟妈妈吵架了好不好？”纪馨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我跟你妈之间，有许多事是你不知道的，不单单只是茶厂的事。”纪爸爸说道。
眼看情况就要陷入死循环，关冰柠说道：“叔叔，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就，挺饿的，我们等下再来。”
关冰柠清楚知道，人是不可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就被说动的，与其如此，倒不如大家都冷静一下。
纪馨还想说些什么，关冰柠已经拖着她往门外走了。
“你干什么啊？好不容易他愿意说些什么了，你又把我拉走，就这么饿吗？”纪馨有些生气道。
关冰柠无奈地摊摊手。
“你爸现在整个人处于一个防御姿态，特别你一提到他跟你妈的关系时尤为明显，可能你身在局中看不出吧，你现在问什么他都不会跟你说的，还不如冷静下，吃饱饭再来。”
二人找到还在挑茶叶的华叔。
“华叔，一起吃饭啊。”纪馨说道。
“诶，我去把粽子热一热，配茶吃了当午餐吧，也省得去下馆子花钱了，自家做的粽子用料可足了。”华叔笑着说道。
二人听了纷纷点头。
不一会儿，华叔端来一盘热腾腾的粽子，三人在茶室就着吃起来。
纪馨看起来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别担心，你爸那份我刚已经端去给他了，饿不着。”华叔微笑着看向纪馨。
“这么大的人了，难道饿还不知道吃饭吗？用得着我来担心。”纪馨一边说着，但明显神情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她接着问道：“对了，华叔，对于这个收购的事你知道多少？”
华叔深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总归不过是想转型，又没钱，刚好有人想来盘了去，一开始是说想全面收购，后面可能你爸也觉得不妥，就想着，只让人注资，好拿些钱可以转型吧，但好像没有谈妥。”
“那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知道注资的话是多少钱吗？”关冰柠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业务的事我一向不过问的。”华叔说道。
“那茶厂的生死你就不关心吗？”纪馨脱口而出一句话倒像是在质问，她意识到有些不妥，随即转移话题，“华叔，你不觉得我爸这次的举动很奇怪吗？好像很急迫，而且为了这个事还跟我妈闹离婚。”
“这......”华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就说吧，求求你了华叔，就当为了茶厂行吗？”纪馨几乎恳求道。
“哎，你爸是心急了点，但你想，年轻那会儿，他跟你妈结婚，那不跟入赘到你家一样吗？虽说他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但你说一个大男人......”华叔紧接又叹了一口气，“自从你外公走了之后，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你妈渐渐退出了不管厂里的事不也是为了他可以不被束缚......”
“那事实证明他确实不咋地......”关冰柠嘴里含着粽子小声呢喃了一句。
“所以现在生意不好，他搞这一出只是想证明自己可以让厂子起死回生？就为这样，可以不惜跟我妈离婚？”纪馨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无法理解的神情。
关冰柠心理倒是松了一口气，既然知道症状在哪，对症下药就简单多了，父辈把面子看得比天大，这也是纪爸爸一直避而不谈的原因，要他承认是自己经营不善导致现在必须找人注资才能让茶厂维持下去比要了他的命还令他难受。
“不管怎么说吧，他其实也是为茶厂好，有人注资，茶厂可以维持下去，总比一直拖着然后倒闭好吧。”华叔无奈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成为注资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