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
纪馨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她想看的更真切一点。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依旧挺拔,只是肩背比从前微沉,走路时腰背稳而缓,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扎实。晨光勾勒出他宽厚的肩线,手臂自然轻摆,步伐沉稳,不带一点仓促。走在微凉的晨气里,他的身影显得沉静而可靠。
纪馨看得出神,她曾无数次透过这扇窗户看到父亲的身影,这本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如今却显示有些陌生,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或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默默接受了有些人终究会离开的事实。
“爸......”纪馨轻轻地唤了一声,楼下的人却似乎像感应到了一样,微微抬头向这边望来。
纪馨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立马蹲下。
从小时候看见父亲时的兴高采烈到如今看见父亲时的惶恐不安,完全不同的心境只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就完成了转变。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本还在睡梦中的关冰柠。
关冰柠懒懒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随即翻了个身,长发散落在枕间,眼皮轻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子,肩线松松垮垮地垂着,带着刚醒的绵软。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步子轻缓拖沓,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发丝微乱地贴在颈侧。整个人都裹在晨起的慵懒里,动作慢而软,连呼吸都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慢悠悠地走向窗边。
“怎么啦?”关冰柠蹲下身子,靠在纪馨身边,用手肘轻轻推了下她。
“我爸回来了。”纪馨缓缓说到,语气平和,就像早读时的课文,听不出半点情感色彩。
关冰柠猛地站起,由于动作太快差点没站稳,眼前倏地一轻晃,身子跟着趔趄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窗台,脚尖轻轻点地稳住重心,睫毛扑闪着眨了两下。
‘果然年轻就是好啊,猛地起身也没有头晕,反应也快。’关冰柠心里想着,恍惚间她想起了临终前的自己,深呼了一口气,她看向还蹲坐在墙边的纪馨。
“起来啦~”关冰柠一把拽起了纪馨,“我知道你昨晚都没怎么睡,别太忧心了。”说着便握紧了纪馨的手。
纪馨楞楞看着眼前的关冰柠,感觉有股力量从被握紧的手心顺着全身的经络传到了心头,变成一股暖流化开。明明一样的年纪,她却总是能给到别人满满的安全感,似乎有她在,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洗漱完的两人来到楼下。
只见纪爸爸端坐在沙发上,手上摆弄着茶几上的小日历,翻过来又翻回去,纪妈妈从厨房端出来一锅刚熬好的粥。
“起这么早,都洗漱过了吧,过来吃早餐。”纪妈妈看着两人,边说边回厨房拿餐具。
“哦,好。”纪馨应着,然后转过头看向父亲,“爸,你也一起吃啊。”
“哦,我已经吃过了。”纪爸爸语气平和,本来正坐着的身子侧了过来,随即看到纪馨身边的关冰柠,他带着点试探又好奇的语气问道:“馨馨,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吧。”
“啊,是的,她就是冰柠。”纪馨把关冰柠往前面推了推。
“叔叔好,这次拜访来的有点仓促,没给您带什么礼物,等下次来一定带我们那边的家乡特产给您尝尝。”关冰柠面带笑容,乐呵呵又礼貌谦逊的样子是家长们心中完美的孩子模板。
“吃饭了。”
随着纪妈妈声音的传来,关冰柠和纪馨二人不约而同地朝餐桌方向望去,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纪爸爸瞬时把话又吞了回去,头转向了那本已经看无可看的小日历上,伴随着身体也重新坐正了。
这些细微的身体动作,纪馨能感受到,而在餐桌旁的纪妈妈也同样能感受到,哪怕她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停留在这一侧。
眼见气氛有点尴尬,关冰柠急忙拉着纪馨往餐桌旁一坐。
吃早餐时,大家相顾无言,餐桌上只剩下筷子和咀嚼食物的吞咽声。
有时候死一般的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可怕,因为这预示着这段关系已经进入了一个无声的阶段,当人们还有力气辩驳争吵时,心里往往想的还是这个人这些事,而当沉默代替了所有的声响,心里想的往往可能是,‘算了’。
而孩子,大多数只是在承受,他们没有办法站队,尤其在纪馨前十几年的温馨家庭生活里,她爱着她的父母,这份爱让此时此刻的她更加难受,眼泪不自主地留下来。
纪馨急忙把拿着的碗往嘴边送,又把碗抬高试图遮住脸,随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角,又顺着嘴角汇集到碗里跟粥融为一体,她不敢抽泣,生怕妈妈会看到,只能赶紧把粥喝完,离开餐桌。
这一切,关冰柠都在看在眼里,也许纪馨自以为做的很隐秘,但落在别人眼里,其实是那么地明显,然而关冰柠能看到的,纪妈妈也同样可以。
“你们要吃的差不多了,那我们就早点出发吧。”纪爸爸的声音打破了原本寂静的氛围,就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原本笼罩在空气中的结界。
“哦...哦,好。”纪馨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好。”随着关冰柠响亮的这一声,大家都行动起来了。
纪爸爸早已走到门口等候,纪馨看着父亲的背景,又转过头看看在厨房忙碌的母亲的背影,有些无奈,有些无力,有些无所适从。
突然一双手挽上了纪馨的手臂,“走吧。”关冰柠拉着纪馨,跟上了纪爸爸的步伐。
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尽,山间浸在一片微凉的湿润里。纪爸爸始终走在二人前面,身形稳而挺拔,脚步扎实地踩在山间小路上,晨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肩上,小时候的纪馨最喜欢骑在他的肩膀上,父女两一起上山看茶。
这边的山路不算陡,却蜿蜒绵长。两旁草木带着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轻响,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越往上走,视野渐渐开阔。
“话说,你除了跟你爸妈说我是来看茶园跟茶厂外,还有说别的吗?”关冰柠边走边问道。
“没有啊,就说你接下来要开分店,来实地看下产量跟品质这样。”纪馨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关冰柠点了点头,接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往纪馨手里塞。
纪馨带着些疑惑的眼神撇了一眼关冰柠,打开手一看,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裹住的水果硬糖,她瞬时有点惊奇又有点开心,“嗯?你哪来的糖啊?”
“你就吃吧,甜甜嘴巴也好,你早上的粥够苦的了。”关冰柠说着。
纪馨心头微微一紧,脸上的神色慢了一拍才缓过来,原来在乎你的人不管你如何掩饰,她总能发现你的坏情绪。
她剥开糖纸,将糖果含进嘴里。甜味顺着味蕾漫进心底,瞬间仿佛有股暖流从心底里涌上来,湿润了眼眶。
山路蜿蜒,渐渐地,微风裹着茶香轻轻拂过脸庞。
放眼望去,整片茶园依山势铺展,如一块鲜活绿毯,从山脚缠至云雾山腰。嫩黄茶尖缀在深绿叶片间,晨露晶莹,随风滚落,雾气缭绕间,茶园静谧又鲜活。
风里的茶香中,藏着采茶女们劳作的痕迹。晨露未干,她们已早早扎进茶丛,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仔细看来,负责采茶的多为同村的阿姨,估摸着有二十来人,她们头戴竹笠,挽起的袖口露出布满薄茧、略显粗糙的双手,指关节因常年重复采茶动作而微微变形。她们弯腰弓背,目光紧紧盯着茶尖,指尖不停起落,精准掐下嫩芽,顺势丢进腰间竹篮。
如今天气渐渐炎热,哪怕是清晨的阳光,也足够晒得她们脸颊泛红,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茶园泥土里,也滴在鲜嫩的茶尖上。夏茶的采摘需赶时效,比起采春茶更增添了几分辛苦。
“从山脚到山腰,分了三个片区,就几十亩地,种的都是本地的优质茶种,每年春茶、夏茶两季采摘,现在正是夏茶采摘的关键期。供给你店里的茶也是从这里采摘,然后再到茶厂加工。待会儿再带你到茶厂看看。”纪爸爸一边比划着,一边跟关冰柠介绍。
纪爸爸领着二人走进茶园,纪馨从小便在这片地长大,自然是熟络得很,不远处的阿姨见到这父女两,也都打着招呼,茶园里偶尔也会有客户来访,阿姨们倒是见怪不怪,只是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倒是第一次见,一开始还只当是纪馨的同学来玩呢。
关冰柠顺势停下脚步,弯腰仔细观察起身边的茶叶——嫩黄的茶尖顶着细小的绒毛,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被晨露浸润得透亮,细细一闻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咱们这茶园收成还算稳定,春茶品质最好,每亩能采鲜叶两百多斤,制成干茶就有五十来斤,能卖个好价钱。夏茶虽品质稍逊,但产量高,每亩鲜叶能采三百多斤。”纪爸爸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采茶全靠村里这些老姐妹们,起早贪黑的,也赚些钱贴补家用。有些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
关冰柠听得认真,但又不由得深思,既然这茶园还肩负着这么多人的生计,而现在生意越发好起来,为何又要卖掉。
“阿姨们靠着这份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如果茶园没了......”
“你说什么?”纪爸爸有点惊愕地看向关冰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