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室外露台网球场回来的水原恰巧撞见拾级而上的迹部与真田,他挑起眉头,“你们也要去越前那里吗?”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迹部和真田都拿上了自己的球拍。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的是,他只是作为一个前辈看不惯后辈不争气的表现,可这些人呢?能这样兴师动众,越前和这些人对打的时候不会有下什么魔法暗示吧?你小子难不成是哪部少年漫主角吗?决战前还搞什么煽情前情回顾?
槽是这么吐的,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真说成“兴师动众”,那同样是一种夸张。听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自发前来的,都是和越前交过手并被击败的人。是对手,也是败者。作为对手,互相切磋、帮助,这理所当然;作为败者,关注曾经击败过他们的人,似乎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是当然的。”迹部脚步不停,傲然地扬了扬头。
“不过你们青学能不能撑到单打一还是个问题。”同样是笑,真田的比起张扬的迹部来更显锋利,如他的一式招的名字般,具有如火的侵略性。
说话间,他们交错而过。
水原瞄了眼电子计分板,漫不经心喃喃:“那还真是危险啊。”却陡然甩开步子——他知道双打二输了,可没想到以这种大比分输掉,1-6?海堂可没提这事。而现在的单打二虽然暂时领先,但小局比分现在还是个零汤团。
“现在是什么样……”下到第一排的水原终于不用再分余光给脚下,话音却戛然而止。
“仁王幻影成我和不二在打。”
简洁明了的话让水原更是哑口无言,他横了一眼身旁立得笔挺的人,以手冢能听见的音量道:“心胸还真是宽广啊。”这种离谱的情况都能摆出视若等闲的态度,手冢之所以是手冢的原因就在此吧。
“桃城还和越前在一起?”
水原略一点头,侧目于他的视线旋即收回。
不一会儿,水原突然道:“你手臂问题大吗?”
“不大。”
水原偏过头去凝视着岿然不动的手冢片刻,他轻揉起发紧的太阳穴。听到手冢的回答,第一时间会质疑的他看起来也不大正常。真想让信介给这记吃不记打的家伙上一课!还有,也想给一开始觉得他俩相似的自己一拳,这块连他都觉得棘手顽固的石头和那个无波动的安定感供给机器人究竟哪里像了?
片刻,他放下手,搭在另外一支环在胸前的手上,“下次你站在球场的时候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吧。”他睨了手冢一眼,“既然失去这么做的立场。”如果以职业选手为目标的话,得懂得怎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手冢不禁分给水原个眼神。他见水原的双眼不停地追逐着往来的网球,刚刚那话仿佛是对着空气的自言自语。
沉吟半晌,他答道:“我会尽力的。”所谓的“下次”是如果、是空谈,但这是他的朋友别扭又关切的问话,他会尽最大努力、毫不大意地将这空谈兑现。
一个并不十分确定的答案,也许将之成为“约定”给妥当。水原才硬起来的脾气像是纸老虎般,空有一副威风凛凛的壳子,实际就被手冢的短短一句话迅速捅破。他像是无力招架般垂下手,一板一眼又较真的地方的确很像。可……
“算了,刚刚的话你听听就过。”他平淡的神色泄出一丝复杂。“会尽力”,多么令人提心吊胆的回复,却也符合手冢的调性。只是本来是想提醒手冢身上担子少了一个,最后反倒又给他添了一个。
若说信介是名虔诚的信徒,那手冢说不定可以说是苦行僧了吧?信徒听从教义,秉持信念生活,久而久之这股信念便不再是他人给予的,变成了属于他自身的信念,仿佛与生俱来般。同样秉持信念而活的苦行僧却多了苦修这一使命,主动尝试多种修行方式,以此锤炼自己。
手冢目透疑惑,这无自觉的困惑像是微小的火星,弹到水原面前,径直将他藏着的恼火点燃。他冷斥道:“刚刚那话不该是对我说的。”那不该是和他的约定,而是应该由手冢自己认识到的事——志向是成为职业运动员的少年应该规避超出自己负荷的行为!
也不知是不是觉出水原的意思,手冢颔首:“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真的知道了吗?水原瞪圆双眼望向手冢。方才还在的微小动摇已不见踪影,是一张完美的扑克脸,只能读出坦然而明了的同意。
无语半刻,他默然移开视线。他要是想确认真假,估计又会重蹈覆辙,再给手冢锁上一副枷锁吧?这种类型的笨蛋最擅长的就是自讨苦吃了。意识到这点的水原又觉得太阳穴的位置一跳一跳的。他伸指搭在上面,指腹仅仅是贴着,没有多余动作,感受着奔涌的心潮凿出的鼓动渐渐平息,心思也逐步被其他事给牵走。
“不二他…这是走神了?”好一会儿,水原瞧出端倪。
手冢发出“啊”的单字音,算是肯定。
水原略微倾身,瞅了瞅不知不觉离远他和手冢,主要是手冢,的一群人。就在他和手冢交谈的时候,那边爆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好像是……他努力串联起捕捉到的只言片语,手冢和不二一年级时私自比赛来着吧。可惜赛场人声嘈杂,大石声音又小,没法得知更详细的经过。
还真有秘密,他轻嗤一声,所以说后面两年这两人才会变成这样么。一个逃,一个惯,反正都是愧疚心作祟吧,真是不幸。
他立直身子,神情却散漫起来,“果然幻影终究是幻影,成不了真的。”感到手冢扫向他的视线,他转向手冢,“如果是真的,这种场合、这种情形,他不会走神的。”
为什么他能如此笃定?闻言,手冢难以自制地挑起眉头。
水原侧着脑袋,定定看着手冢,“引擎启动的速度再慢,动摇、胡思乱想也断然不会在白热化的阶段出现,不是吗?”他眼中流出促狭,“是正牌的话,怕不是连想东想西的余地都没有吧。”
手冢思忖片刻,没有接话,不过眼中的费解已然褪去。
“手冢,你这点一点也不有趣。”水原的声音带上遗憾——至今都没看见过这冰山脸破功,这个份上只能说是无懈可击了吗?
“第六球。”
熟悉的声音,声线沉稳清澈,给人以十足的安定感。那不是因为他所用招式是那个几乎不可打破的“绝对预告”,而是因为说出这个预告的人。
不二寻声望去,手冢正执着球拍,微微下垂的脑袋面向反复被拍向地面的球。握住球的一刹那,不二顿感一道眼神若利箭般扎到自己身上。才吸入的新鲜空气因这片刻的停顿被锁入肺腑内,沉钝地坠入谷底,好像是因为经过心脏时扯出了某样沉甸甸的物什。
究竟是什么?他不由瞪大双眼,想看清缠绕在他心间的东西。
拍面击打球的声响骤然响起,几乎在同一时间,黄色的小球已劈至自己的接发球区域内。如同□□般,豪快地斩落、扫清一切阻碍,撕裂大地。
挤压心肺,将沉郁的浊气排出体外,多亏这秋风扫落叶的一刀,那挂着重物的丝线被尽数斩落。接下这一刀,他目光所至依旧是隔网对立的那个人。
那个人应该不是手冢吧?
心谷间回荡着深深的叹息。遗憾自己藏了三年的愿望最终可能无法实现,却又难掩一丝侥幸。
咦,这是在庆幸什么?
隐隐约约间,他好像就要摸到那个被扯出的东西的轮廓了。他的指尖能感到那样物件漫出的温度,很温暖,想必那个东西一定有更惊人的热度吧。
精妙的旋球划出一线,撕裂他手前方的空间。也许就连不懂网球的门外汉也会赞叹这一道简洁的弧线是多么得优美。他不禁闭上双眼,凭着感觉挥拍而出。他相信,他画出的弧线定不会输给他。
金色的线往来穿梭,眨眼间上一道线便了无踪影。但确实留下了痕迹,似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布,一张只有他们才看得见的布。
“哇,闭着眼,真的假的?”水原低声惊呼。他身边的手冢这次没有回应他半分音节。他分神端详手冢片刻,“想和不二打?”不一会儿,他听到手冢短洁的肯定。
“手臂养好了就和他约一场呗。”他说得轻巧。
手冢侧首睨向水原,眉头结在一起。
“和现在的不二打,时间可不多咯。”仿佛是鼓动人心的恶魔低语,刻意强调着机不可失。
“那也要他愿意。”手冢说着,视线正过去,看向场内的人。
隐带赌气的话,水原一顿,显是没料到手冢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半刻,他轻轻一哼,“没准这一次过后他就愿意了呢?”
话音刚落,默然打球的不二突然出声:“风之攻击技——”
水原与手冢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射向不二。那紧闭的双眼已经睁开,如冻人的冰棱,却也似灼烫的蓝焰。水原不自觉扯开笑,闪着光的锐物他可是大欢迎啊;手冢默默无言,双拳无意识地紧了紧,冷然的面孔升起温度。
早已想好的招式名却在上报的一瞬顿住,像是刚刚所织出的、有漏洞的网真把他网住般,决意粘在网上,和他分离。
念出来以后,并非有什么东西被割舍掉,也不是说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面前的是伪物这点他已摸清,如同他在回合交错间看清心里那件被扯出来的“东西”一样。即便如此,他仍然踌躇着不发一语,奔跑着向球。
这份犹豫估计也是着了仁王的道的表现吧。他暗暗苦笑。
不二望向“手冢”,球已经纳入他接球的舒适区。长时间对拉放大了心脏的奔鸣声,那声音越加强烈急促,似是如倾盆的大雨般,密集地砸出声响。
他拉开架势。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一刻,雨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突然没了雨落之音,周遭安静得可怕,被雨点嘀嗒声盖过的声音也随之浮现。
自心分离出来的人形发问——要跨过那一线吗?
落到地上的雨水淌入地上的裂痕,那斩裂大地的一击留下的爪痕。
踏步而出,将其抛诸身后,挥拍而下,他听见自己正以平静的语气呼唤新生的得意技之名:“狐火球。”
球拍挥出一片吊诡的青炎,不二便不再有动作,若有所待。欺诈师的伪装被青炎一点点吞没,显出真身。他定睛望向仁王,朗然一笑。
仁王见一计不成便又换一计,不过当水原见到伪装的人后不禁腹诽道:“啊,撞枪口了。”
“同一个对手不会输第二次,不二他这次要亮两个新招了。”
“乾你回来——”水原转头不由为乾如今的模样咂舌,“唔啊,海堂不是说你脸只是鼻子出血吗?”这个木乃伊是干什么呢?
“我的事暂且不提,现在是不二另一个还没披露的新招优先吧?”乾领着海堂走了过来,站定在水原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话说回来,你好像不意外不二的狐火球?你知道他后面又有了新点子的事?他特地叮嘱我不要向你多嘴的。”
“不知道,但感觉有这种可能。”得到的是水原模糊的回答。
水原听着乾无奈又可惜的叹气声,窃笑起来。其实不是那种全靠感觉的事,不过LINE上已读未回的讯息,就算是乾也料不到吧?尽管这学期不二似乎是专门向菊丸讨教过如何应对线上更加放肆的自己,自顾自唠一堆脱线的话就会被无视,然后强硬地切到另一个话题,但正经话题他可从来都是个循规蹈矩、好好回复的乖宝宝。
在他和不二的聊天记录里有这么一段有头无尾的话——
【10:34
水原:特训还顺利吗?(已读)
12:24
不二:比预想的要困难(已读)
13:47
水原:诶……话说你真不考虑考虑我的意见吗?老是打防反不无聊吗?是时候去开辟新路线了吧?(已读)
15:04
不二:乾建议说可以利用一下场馆的特殊空间,所以我们明天要去租新场地了(已读)】
谁叫不二平常处事圆滑呢?这生硬的切话题简直就是对他叫嚣,说:“瞧吧瞧吧,这里很不对劲噢。”
既然如此,那就将正常情况排除再外,非正常的可能性,也就那几种。要么,是不喜欢他步步紧逼的话,并进行了干脆的无视;要么,是不喜欢他步步紧逼的话,但有自己的考量;要么,是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所以进行无视。
究竟是哪种可能,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现在,他只需静待即可,等待那犹如夜空中炸开的烟花般绚烂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