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拼图的另一角
边哨管理大楼。
会客厅。
乌鸦缩在房间的角落,怀中幼子不安地挣动着,口中发出非人的怪异音节。她一次次看向门口,神情姿态与那些教科书中刻画雨夜母亲辨不出半分不同。
孩子四肢青灰,面容狰狞,身体似乎很不舒服。
会议室的隔音很好,门口的守卫应当是听不见里头动静的。可风宁走的时候交代了,他们也听到了,如今一个个硬着头皮,按耐着冲进去射杀丧尸的冲动。纵然外间都是带着枪械的成年人,可丧尸就是丧尸,他们依旧忍不住担心里头那小丧尸会冲出来。
风宁耽搁得比想象中久些。
此时回来,竟然是三个人。
一众守卫肃静地行礼,空旷的走廊回荡着几人的脚步声,风宁抬手屏退要上前替她开门的下属,自己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打开一个缝隙。
先袭来的是断断续续、嘶哑的吼叫。随后门稍微开得大些,腐臭的气味就飘了出来。喻诚和文静都是在城里生活的非外勤人员,细数来,近距离面对丧尸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而且不在室内。
这气味的冲击力显然比想象中更大,风宁开门时下意识地把文静挡在身后,此时听见身后压抑的反胃声,略微偏头瞥了一眼,“你行不行,让人给你拿个口罩?”
喻诚也抬手捂着口鼻,闻言发出了一声嗤笑,“我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职人员,你这太厚此薄彼了吧——”
风宁没理会他,见文静没有回应,也不再多耽搁,踏进了会议室。
乌鸦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几人。
她看见了文静。
文静略微低着头,头发在脑后盘起,俨然是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乌鸦的目光扫过她,原本是没有停留的,但似乎很快意识到什么,带着几分疑惑,又回过来重新打量文静。
文静一直低着头。
乌鸦的眼角收紧,似乎认出了她,紧跟着流露出些微的恨意。可那些情绪来的太微妙,裹在她陈旧而腐臭的衣裳下,藏在干裂阴郁的皮肤裂痕中,令人瞧不清楚。
风宁站在门口,衣裳干练,身型修长,脊背笔直,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看着乌鸦,头也不回地朝着身侧摊开手,等着喻诚把东西递上来。
喻诚一脸牙疼。
他感觉自己像个狗腿的小太监。
不过牙倒不是为了这个疼的。
可说了,阻断剂多金贵啊,万一对面是个骗子,拿不出有价值的资料,他可就亏大了。照他说,就该好好周旋几番,确认值回票价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惜风宁不这么想。
她瞥了喻诚一眼,眼神中暗含上位者的警告,喻诚立刻缴械投降,劝说自己不要在关键时候抠门,他默念了几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从怀里摸出来一支药剂,放在风宁手上。
乌鸦从文静身上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喻诚那一支药剂。
风宁是个实诚人,她见乌鸦想看,就把药剂竖起来拿在食指与拇指之间,任由乌鸦打量。
乌鸦认得这个东西。
她看清了药剂,喉咙忽然深处发出了嘶哑如老人的呜咽,又像是笑声。她眼眶充血,一歇斯底里的情绪要从里头迸发出来,周身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夺过药物。
风宁却不闪不避,甚至向前几步,将药剂拍在了会客厅的茶几上。
“你要的阻断剂在这里。”
“但能不能带走,就要看你说的内容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风宁出言。她一边说话,一边反手摸出插在后腰的手枪,顺手退了膛,放在了茶几上,算作诚意。随后,她弯腰落座,会客厅的沙发宽大,她双腿自然分开,双手交叉,姿态从容。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她的能力。
她是朝城最好的快枪手,训练期的步枪射击成绩断层第一,手枪巷战成绩也是凤毛麟角,上膛瞄准开枪一系列动作加起来,可以在一点六秒内对着五个移动靶连开五枪,枪枪毙命。
非异能者做不到这样的速度和准头,纵然是经过了严苛训练的异能者,也很难达到这样的水准。
乌鸦像是没看到那把枪一样。她眼眶赤红,肌肉不受控制地频频点头,分明几次想要抬眼看风宁,目光却如同被希住的磁铁,直勾勾盯着那支药。可她的嘴角先是不受抑制地向后裂开,如同狂喜,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不可抑制地流出泪来,那狰狞笑意于是变得凄怆。
几分钟后,她终于艰难地挪开视线,看向了风宁。
“我能现在就给他用药吗?”
风宁一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文静忽然抬起头,“不行。”
众人同时看向她。
乌鸦愣了一瞬,但没有抬头,她漠然地低下头,像是没有听见文静的话,用粗砺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的侧脸,等着风宁发话。
文静似乎不在意她这样的反应。
“ 你现在用药,他可能撑不过副作用。”文静说。
乌鸦的双肩微微抽动,似乎发出了一声冷笑,她没有抬头,只是片刻之后吐出一句,“你很了解这种药吗?”
文静没有作答。
“不对,你应该还是不够了解。”乌鸦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终于在这时候抬起头,“不然你不会出现在这儿。”
风宁和喻诚面面相觑。
她惦记着游子龙的安危,实在不太关心那小怪物。纵然文静说得是真的,这孩子也眼看着就快变异了,难不成还要指望朝城的医生护士治疗他吗?这时候的治疗还有意义吗?
但她又觉得这时候打扰这俩人似乎不太好。
“我可以看看他。”文静没有接招,只是噎了一瞬,“我是……医生。”
“怎么,你要来救他吗?”乌鸦冷笑一声,抬起头来,“你做出这副好心肠,是做给这两位看的吗?”
文静置若罔闻,她往前迈了半步,“是啊,我可以救他。”说着,她试探着,缓慢地往靠近乌鸦。
乌鸦的肩头又抽动了几下,却最终没有发作,只把孩子的脑袋往怀里搂了搂,最终吐出一句:
“你看吧。”
风宁皱着眉,看着这两位谜语一般的互动。喻诚在一旁,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他迈开步子,十分自觉地坐到了茶几侧面的沙发上,往前倾了倾上身,两侧手肘压在膝上,靠近风宁,压低声音:
“她们是旧相识。”
风宁一脸听到了废话的表情。
“文静曾经和外头的人进行过私下通讯。”喻诚推了推眼镜,“我抓到过不止一次。”
“你为什么不上报?”风宁问,问完忽然自己悚然一惊。她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可她没有期待喻诚的回复。
她显然是听清了这句话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理解这句话。她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文静和外头的人私下通讯……文静,私下通讯……文静,文静……
当年文也被杀,就是因为“和外头的人私下联系”。
风宁怔在原地,忽然生出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猜想。
另一边,文静找外头的守卫拿了一套防护服,和基础的医疗箱,蹲下身,在给那“孩子”看诊。
医疗箱里没有听诊器,更没有其他的高端设备,她只能从处理伤口开始。仅仅是处理伤口,那孩子的状况就已经不像个人类了。
他周身都是狰狞的溃烂,廉价的伤口敷料覆盖着腐坏的肉,敷料揭开,化脓感染的气味愈发浓烈,皮肤下的筋膜甚至骨头都清晰可见,连骨头都是烂的。
可情况更糟的是孩子的腹部,肠道是人体细菌最多的地方,他腹部也有伤口,是利器切开的伤口,伤口边缘腐烂发黑,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伤口的绷带早就被浸透。可这不像是外部伤口导致的感染,更像是五脏六腑都成了一包脓液。
就像一个烂掉的苹果,是从内而外开始坏的。
没人能相信这孩子竟然还“活着”。
“一直联系旧人,寻找A4的消息的人,是你吧?”文静检查的动作愈发慢了,孩子的血液泛黑粘稠,沾在白色的检查手套上。
“是为了这孩子吗?”
“是我。”乌鸦说。
“我天赋有限,复制不出A4,只能做出这样的仿品,它可以抑制免疫系统应激,避免机体攻击自身,但缺乏特异性,所以副作用要严重得多。”
“但是——”她压低声音,“我研究出了惰性毒株,我用乌鸦做的实验。药物和基因实验得用与人类基因相似的动物,可在病毒面前,鸟类和人类的差别没有那么大——”
文静的动作一僵。
“如果实验室没有被毁,或者……或者文也当年把A4的配方交出来了,也许我是可以成功的。”
文静的指尖颤了一下,“什么?”
“你不帮我,是不是就因为文哥?”乌鸦惨笑。
不知是不是透过旧人见到了自己旧时的模样,乌鸦见到文静之后,主动开口说的话比先前加起来还要多。她垂下目光,“我也不想让他死的……”
“不过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杀伯仁,伯仁也因我而死。”
“你什么意思?”文静一双沾血的手套握在乌鸦的肩头,那孩子发出一声低吼,文静却纹丝不动,死死盯着乌鸦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