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三人行

朝城玩心眼的人不多，沈让算一个，喻诚自然也算，可风宁显然不在其列。

喻诚看着风宁，露出几分惊愕。

也不知这位向来敞亮的主官怎么就忽然学会了这么一手，喻诚痛心疾首，露出个牙疼的表情。

风宁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的确不是玩心理战的人，既没有兴趣，也没有经验。可这世界太复杂了，她原本以为对人坦诚就会得到旁人坦诚相待，而如今却发觉连沈让都会欺骗自己，一时接受不了。

她对沈让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她厌恶沈让和喻诚的“苟且”，想到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内心深处那种激荡的情绪便愈发无处发泄。她满心委屈和愤怒，却不知要向谁说。

原来成长竟是孤立无援。

风宁看着喻诚，威胁利诱的话语出口，心口无端生出一股痛快的滋味。

喻诚似乎看出了她蕴含的几分赌气的意味，他微微眯眼，盘算起来。风宁所言不假，他也从不自诩为一个有原则的人，如今的实验虽然尚未失败，却眼看要陷入僵局，而风宁提到的那个人，很有可能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小大感染，沈让的异能虽然可以逆转丧尸化，但一则是小大作为普通人类，受不了高强度的异能洗礼，二则沈让如今奄奄一息的模样，也吃不消这样高强度的消耗……

他们需要时间。

小大那感染的病毒正是半年前的北上丧尸潮病毒，发病缓慢，但发病再缓和，只要尚未治愈，就不可能无止境地拖下去。

必须要阻断剂才能进一步延缓变异，为治疗争取更多时间。

可他手里没有更多的阻断剂了。沈让一行人从丧尸镇带回来的药用一支少一支，他试图提取过药物中的有效成分，却始终不得要领。他甚至动意要将文静弄回科研部……

说来也怪，文静其实很早就提出过延缓丧尸化进程的概念，她身为沈让的亲信，甚至是第一个得知沈让生命系异能的人，这些实验本应由她来主导，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沈让很早就将她调离了科研部。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沈让对此咬得很紧。

喻诚眯了眯眼，靠近风宁，上上下下地将风宁打量了一遍。

风宁还是太嫩了些，她看着喻诚的模样，忽然之间没了先前的笃定，她干巴地吞了一口唾沫。

似笑非笑地看她，“沈让还没死呢，如今我答应了你，日后他重新掌权，我怎么面对他？”

“还是说，你也像外面那些人一样，表面上还尊称他一声城主，但心里早就把他当成过去式了？”

这话就说得重了，风宁恶狠狠瞪他，同时爆发出一句惊天动地的：

“你放屁！”

喻诚向后缩了缩脖子，生怕被她震碎了耳膜。

他算盘打得好，如果风宁不把沈让当回事，他顺水推舟把事情告诉风宁，再借机把文静搅进局中，无论今天那送上门的女人能不能提供信息，他都能从中获益。而如果风宁还对沈让忠心耿耿，那他至少能找个借口，不把那些隐秘的事情抖落出去，在沈让面前也能讨个乖。

老狐狸对上小狮子，他倒也不想起手就放这种诛心的大招。

他在心底默默地说了声抱歉。

下次还敢。

风宁险些被扣上一顶“把沈让当作过去式”的帽子，胸口起伏，神色阴晴不定。喻诚瞧着她的模样，甚至从中看出了一瞬的动摇——是了，从风宁今日踏进这个门对他说那番话开始，他就感觉到，风宁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屁孩了。

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下定这个决心。

僵持之间，门把手忽然发出“咔哒”一声。

两人同时看过去。

只见门把手向下一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随后，来人像是忽然想起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敲门的基本礼仪。喻诚眉头一拧，神色不虞，本想撵人的话从舌尖打了个转就咽了回去。

这种做派，显然来者不善，靠嘴是撵不出去了。

果真，没有人出言邀请，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迈步走了进来。

是文静。

文静面容憔悴，穿着一件长款外套，将她的衬托得格外清瘦，像是这段日子过得不好。沈让从未在待遇上苛待文静，纵然她已经离开科研部很久，该有的功绩点和物资权限也都照旧发着，想来这种憔悴并不非来自物质的缺乏。

她所挂心的，又是什么事？

文静的步伐不大，风宁三步就迈过的距离，她却走了六七步，她走得不快，因此两人盯着她的时间就显得格外漫长。

她沉默着上前。

风宁眉头一皱，像是想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先前与沈让的谈话，如今再看向文静，一时间五味杂陈。

两人其实没有过什么不可调和的冲突，所有的矛盾不过是从文也之死开始的，她那时无条件相信沈让说的鬼话，而沈让不肯告诉文静“真相”，文静多少年来都揣着怀疑，两人这才生了嫌隙。

她想和文静说声抱歉，却说不出口。

文静却没有如她所料，在她身前停留。文静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走到喻诚身侧，一低头，从办公椅的椅背上拿起那件风衣外套，伸手从后侧衣领折叠起的领口处取下了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

她将那东西放在了办公桌上。

窃听器。

“不好意思。”文静抱歉地笑笑，却没有打算再作解释。她平静地看了喻诚一眼，迅速挪开了视线。两人共事多年，彼此的了解早已足够多，多到喻诚并不惊讶于她会用这样的手段，多到她有无数种方式不声不响地把窃听器藏进来。

她转过头来，仰起头，看向风宁。

“我也想见见你说的那个人。”文静说。

风宁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短短的几分钟内事情发生的太多，风宁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文静仰着头，长年在科研部捂出来的皮肤白皙细腻，她长发盘起，脸上没有半点妆容，带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总是沉稳而深邃，举手投足间总透露着一股子读书人知性的气质。可于喻诚那种斯文骚包又带点变态的癫狂不同，她显然克制得多，也冷硬得多。

风宁看着文静，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位儿时的玩伴。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就这些年的误会对文静道个歉，还是该追究一下窃听器的事情，又或者现在其实应该先回应文静的这个请求

文静并不知道她此刻所想，只是被这样炽热的目光烫得瑟缩一下，偏过眼神，口中却追加了条件，“我大概知道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你让我见她，我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风宁猛地回神。

“你为什么会认识那个女人？”她不假思索地发问。

文静看着风宁，她分明是仰着头的，却偏偏生出一种看孩子一般的意味，像是哄着风宁。片刻，她抬起手，替风宁理了理额角垂下的鬓发，指尖勾着那绺发丝，别到了风宁耳后。

她粲然一笑，“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我好好说话了。”

风宁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今日之后，恐怕你也不会再跟我好好说话了。

文静想着。

她垂下眼，主动开了口。

“我和我哥出身于盛家的实验室，你提到的阻断剂实验，十几年前我们就在做。没有哪个基地是不研究阻断剂的。只是大多是基地研究的是如何阻断病毒复制，而盛家的人，研究的是如何阻断人类的免疫应激。”

“免疫系统保护了人类，却也限制了人类。人类因为免疫应激反应，对人体改造排异，无法完成改造；也因为免疫系统的应激反应，在抗病毒药物生效以前就被免疫系统攻击致死，”

“所以这个研究，也被称为共存项目。”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耳熟？不错，无论是当年风靡一时，号称能够帮人类完成机械飞升的A4，还是如今延缓感染者变异的药物，都是从这个项目延伸而来的。”

A4……风宁又一次听到了这个词。

文也正是因为A4死的，文静如今也要搅进这里头吗？

“我那时候年纪虽然小，但也经常接触实验室的人。”文静继续说着。

不错，文静从小就性子安静，喜欢看那些化学生物的书，还想成为“科学家”。所以沈让才给她建立了科研部，让她领头。相比文也，文静其实才是那个对科研更有天赋的人。文也负责安保，喜欢电子产品，喜欢枪械，他接触的秘密虽多，却从不接触核心的实验，而文静成天泡在实验室。只是。那时候的文静也不过十岁上下，从没有人会觉得她能理解这些东西。

可她如今说来，头头是道。

风宁隐隐觉得有什么逻辑说不通的地方。

可文静没有给她细想的机会。

“实验室旧人，我认识也不奇怪吧。”

风宁她几次张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文静，耳后似乎还残存着被文静触碰之后的寒意，她于作战部的队友时常勾肩搭背，却极少经历这样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只觉得十分别扭。不知是不是这些年针锋相对的原因，她无法对文静生出亲近感，又或者只是因为——她总是看不清这个人。

喻诚和文静都看着她。

往日，这些事情是沈让点头的，后来权柄落在邵云征手里。再后来，她终于挣出了几分话语权……可每一次决定都无比艰难。

风宁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沈让不希望文静搅进来，是出于保护。可正如她自己所经历的一样，雏鸟总是要展翅的，文静不是养在朝城安心搞水源过滤种地建城的小白花，她喜欢这些危险的研究，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年人的选择。

风宁沉默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朝着喻诚扫了一眼，又对文静点点头，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沈让意思的决定。

“都来吧。我带你们去见人。”